傅尔雅:“……”
喻嵇尧:“如果你是这么觉得的话,那你就当我和她认识好了。”
傅尔雅:“有你这样把问题推回来的吗?你这是耍流氓啊。”
喻嵇尧:“^-^”
见喻嵇尧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傅尔雅难得产生了一种挫败感,从床边站起来,在光屏上写道:“算了,认不认识就那样吧,反正这个问题也不咋重要。她自己愿意信任你就行,你继续陪着她吧。”
见傅尔雅要走了,喻嵇尧反而上下认真看了一眼她,抬手在光屏上问道:“听你这话的意思,你真正在意的,似乎并不是我们俩的事?”
思考了一下措辞,喻嵇尧又追问道:“这么说或许也不对,严格来说,我觉得你真正在意的,应该是和她有关的事,对吗?”
“算是吧。”傅尔雅向床上的图灵扫了一眼,在输入框内写道,“不知道为什么,虽然能理解她失控的原因,但自从看到她崩溃的样子以后,我忽然感觉我可能并不认识她。”
喻嵇尧示意她继续写。
于是傅尔雅又写道:“在此之前,我一直认为自己足够聪明,足够了解她的本质。莉娜嘛,就是一个聪明机灵、偶尔还喜欢捣点蛋和开点地狱玩笑的漂亮小女孩,还很有勇气和魄力,说走就走敢想敢干。虽然总是对他人保有秘密,但足够善良,也足够嫉恶如仇,即便知道她不愿意将一些事情告诉我,我也还是愿意信任她。
“可是我现在,我感觉我想错了。”
“想错了?”喻嵇尧问道。
傅尔雅:“别误会,我依然愿意信任莉娜。只是看到她这些天的样子,我忽然意识到,我似乎从来都不了解她,也从来没真正走近她的内心。至少在此之前,我没意识到她的体内可以产生那么尖锐而强烈的情绪。
“我一直以为,她喜欢兜着圈子和别人客客气气地说话,是因为她想维护两人的关系,进而避免对方因为一些过于直白的语言而产生一些不必要的情绪。但现在的我,她的这些兜圈子和客气,不是因为在乎,而是为了试探和防御。
“她好像在拒绝别人了解她,也不喜欢别人随便走近她的领地……虽然她好像挺喜欢去别人的领地转悠的。我不太明白这是为什么,是和她的过去以及丢失的记忆有关吗?
“你对此,有什么看法或者感觉吗?”
喻嵇尧将这段话看了许久,抬头,见傅尔雅还站在原地,抬手发了一句话过去。
依然是个问句。
“你觉得她是个好人吗?”
傅尔雅点头。
喻嵇尧:“那你觉得她对你好吗?”
傅尔雅先是点头,仔细回想了一下,写道:“好。自从相遇以来,她一直在帮我,即便最开始我对她满心防备,她还是向我伸出援手,救了我的命,还帮我报了仇。”
喻嵇尧没有回复,只是又写道:“那她有害过你,或者表达过这方面的意图吗?”
睁大双眼,傅尔雅猛然摇头。
“那就够了。”喻嵇尧答。
“什么?”
“人与人之间的信任交心不是一朝一夕就可以换来的。”喻嵇尧写道,“有些幸运的人或许只需要几个月,但更多的人可能需要几年才能彻底完成这个过程,甚至有人一辈子也完成不了。这不是靠努力就能完成的事,所以,在交心之前,我觉得两个人只要能够信任彼此,在危难的时候向对方伸出援手,这就已经足够了。”
傅尔雅若有所思。
“至于防御嘛……”从光屏后抬起头,喻嵇尧忽而对她笑了一下,“图灵是很厉害很靠得住,但有时候想想,她只是一个刚满二十岁就被丢到了陌生地方的普通姑娘,又经历了那么多危险的事。对周围人充满防备,真的是再正常不过的一件事了。至少我是这么认为的。”
“说的也是……”傅尔雅表情有些动容,看着图灵,几乎喃喃出声,“所以这就是她的想法吗?”
“不。”喻嵇尧再次云淡风轻地写下一句,“这是我的想法,不是她的。”
傅尔雅:“……”
“我只是在尝试站在她的角度上看问题,并说了一些和‘交心’这个词相关的个人看法。”喻嵇尧回答,“但,我不是她,你也不是她,我们都没办法代替她回答问题,所以我个人建议,你可以等她醒来了,尝试和她进行一些一对一的交流,或许能解开你心里的困惑。”
“……”
“算了。”傅尔雅放下手臂,单手抵腰,似笑非笑地说,“或许是我把她想得太轻浮了。不过不急,我们还有很多时间可以相处。人和人之间嘛,总是要慢慢来的。”
喻嵇尧:“嗯,我认同这个观点。”
“不过她什么时候醒来呢?”傅尔雅问,“她这样睡着也不是事啊,身体会吃不消的。”
“我想快了。”喻嵇尧转过身,隔着被子,将放在图灵的胳膊上,“在我的印象里,她不是个嗜睡的人。
“等到她在梦境里休息好了,我想她就会自己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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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0章
沉眠的这三天里, 图灵梦到了很多事情。
她首先梦到了在污染种处理局打工的日子,同事们聚在一起,热火朝天地讨论时下的八卦以及等会儿去哪喝酒吃饭,乔菲对着手机算各种外卖劵,偶尔还会给她发过来一些奇奇怪怪的砍价链接。
再后来她梦到了傅尔雅的别墅。白矜坐在小阁楼里摆弄着机械零件,听到脚步声朝这边走来,局促地将没完成的作品捂起来。傅尔雅则抱着大袋的零食探头进来,问白矜想吃什么东西。
她还看到了很多人。
比如坐在山丘上抚摸身边白狼的拉亚诛怜。
再比如端着枪教新人射击并枪枪十环的闻道。
或许人疲惫的时候就喜欢折腾自己的回忆。图灵回望着这些场景,感觉自己就像是一名坐在地铁里大脑空空的乘客,看着光点依次从站牌上亮起,熄灭,听着轨道声再骨骼中轰鸣散开。肉|体随着列车一路向前,周围的景色却始终没有太多变化。
直到这辆列车将她带到那座钟楼里。
卧在地板上,图灵闭着眼睛,耳边是钟摆和齿轮行进时产生的空旷回响。一转头,耶拉正对她露出友好的微笑。月光透过玻璃照进来,落在她的裙摆以及红发上,流转波动,仿若水银。
眼神一动, 图灵坐起身体, 向耶拉伸出手指。
可还没等她碰到她,那些月光就涌动着将她包裹起来。女孩柔软的身影化作一滩鲜红的液体,红珠般砸在地上,顺着地板缝隙陷了下去。
看着染红的地面,图灵的口腔内忽然溢满了甜腻的血腥味,视野变得非常模糊,一眨眼,两颗泪珠先后砸落。
湿润的痕迹在手边晕开,将地面上的红色染得更深。
系统的声音在耳边空旷回荡开来:【为什么要伤心呢?你还是无法接受这一切吗? 】
见图灵不回应,祂又问:【关于耶拉的事,你其实已经想明白了,不是么? 】
图灵缄默。
她确实已经想明白了。
如果正如她判断的那样,尤利西斯一开始就在血祭上诅咒了耶拉,那么无论她如何努力,应该都无法改变耶拉异化的结局。
她注定只是她生命中的过客,如月光般照在她的掌心,然后在某一个时刻,移动,流转,落在地板上,融进蒙蒙亮起的天空里,最后消失不见。
图灵唯一能为耶拉做的,只有杀死尤利西斯。
杀掉这个该死的罪魁祸首。
所以无法接受的是什么呢?
用手掌在眼眶周围抹了几下,图灵从地上站起来,想要往前走,却忽然听到有两个熟悉的声音在叫自己,顺着方向看去,发现是桑灵和陆图。
看着父母的笑容,图灵的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揪了一下。
见他们向自己招手,图灵抬起被地板黏住的双脚,用尽力气朝他们跑过去,周围的世界却骤然陷入黑暗。
红色的火焰自父母原先站着的位置向上蹿起,将空气中的每一缕风都烧得滚烫。
图灵跌坐在地上。
哦,她想起来了。
她想起来自己到底无法接受是什么东西了。
用手捂住脸,图灵对系统说:“你对飞来横祸是怎么看的?”
【……】系统默了一下,片刻淡声答道,【没什么看法,大概是一个人太倒霉了吧。 】
“倒霉?”图灵兀得惨笑出声,“因为倒霉,所以耶拉和我的父母就要无缘无故地去死?”
【我想你或许需要开导。 】系统对她说,【想象一下,假如现在的你是一个失去双手的人,比起纠结自己的手到底是怎么丢的,还不如去主动适应一下丢失双手的感觉,这样你才能正常生活。 】
图灵:“如果我是生来就没有双手,我会。就像在看到那封信之前,我对自己的定位一直是个从小没了爹妈的倒霉小孩,所以我主动适应环境,主动向那些恶意反击,依次为自己争取更安全舒适的生活。但是——”
系统:【但是? 】
“但是,我的双手是被人砍下来的。就像我的爸妈是被人杀掉的。”图灵咬牙切齿地说。
系统不语。
手指收紧,图灵语气里的憎恨几乎要溢出来:“我本来能在正常的家庭里长大,享受着爱我的父母以及温馨的家庭,耶拉本来能好好地办她的报社追求她的理想,聆听着读者的赞扬以及整个世界的掌声。但我被莫名其妙杀死了父母,在这个破世界里粉身碎骨死了两次,耶拉被一个素不相识的人诅咒,最后变成污染种死无全尸。”
【别再纠结这个了。 】
“我为什么不能纠结这个?!”图灵的声音忽然大了起来,肩膀因为愤怒而不停颤抖,“我们凭什么要遭受这样磨难,我们做错什么了?我可以接受飞来横祸,但我绝对无法接受人为的飞来横祸!”
【那你想怎么做? 】系统问。
“我要他们付出代价!我要所有伤害了我,伤害了耶拉的人付出代价!!”图灵声嘶力竭地说,“谁碰我我就要打谁,谁打我我就要杀谁,不就是比谁更狠更丧心病狂更能杀人吗?来啊,我怕他们吗!”
【……】系统不出声了,遥遥注视着愤怒的图灵,看着她的胸口在黑暗中不停地起伏。图灵还想再喊些什么,可干涩的喉咙已经无法支持她继续发声了,只能垂下头,抱着脑袋缩在原地,脊背和脖子抖个不停。
但很快,她又低低地啜泣了起来。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图灵从喉咙里强行挤出一点声音,又细又长,像是拖长的磁带,“明明不该是这样的结局,我们明明不该有这样的结局……”
说着说着,图灵捂着耳朵,崩溃地哭了起来。紧闭双眼,她感觉自己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脖子。心跳脉搏在身体里横冲直撞,像是要把她整个人生生撞碎。
她不想在这里待着了。
她要回家,她要回家。
图灵捂着脑袋,感觉自己的房间好像又出现在了自己的面前,而她正坐到了自己的灰色沙发椅上,左手边是冰镇可乐,右手边是一碗咸蛋黄拌饭,正盖着毛毯看着最新更新的电视剧。
咸蛋黄拌饭是她自己想出来的吃法。噗嗤噗嗤冒红油的咸鸭蛋和白色的米饭拌在一起,最好再加一点猪油,吃起来又沙又糯,唯一的缺点是吃完后会忍不住喝很多水。
但现在这些都没有了。
脑袋痛得厉害,图灵大口呼吸,只觉得自己的神经都断了,大脑发胀,好像有一把小刀贴着额骨在脑子里搅动。
她能清楚地感受到自己的精神力在暴跌。
哭到最后,图灵甚至开始有了窒息的感觉。肺部快速抽动起来,拖着她的嗓子发出剧烈的呼吸声。大脑缺氧缺得厉害,四肢渐冷,似乎连指甲都变成了青色。
就在图灵即将喘不过来气的时候,她忽然身体一重,整个人向下跌去。
时间仿佛一瞬陷入了静止,图灵圆睁着眼,忽而感觉自己脑海中的某一个地方被无限放大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