巫师看向她。
巫师是典型的混血儿的长相,黑发白肤,身材清瘦,钴蓝色的眼睛在灯光下漂亮得就像是一对剔透的蓝水晶,年纪极轻,看起来不过十六七岁的模样,即便穿戴着雇佣兵的服装和装备,整体看起来也是一个眉清目秀的少年,根本没办法把他和“作奸犯科”几个字联系在一起。
大概是看出了图灵的想法,巫师往旁边走了几步,连忙摆手:“不不不,我是跟着我姐姐主动投诚的。直心社又不是劳改所,不是每个代号者都是在逃通缉犯的。而且——”
见图灵疑惑地看着自己,巫师用一种调侃的目光看向她:“说实话,你是我们区第一个以在逃通缉犯身份加入直心社的代号者。”
“?”
“你放心,我们是不会歧视你的。”
“……”
图灵嘴角抽搐:“我该说点什么,听我说谢谢你?”
“不用谢。”巫师龇着牙应了。
说话间,两人走到一扇金属门前。
这座金属门被设置得严丝合缝,乍看过去,还以为是一面光滑的银白金属横切在了道路中央。摘下手套,巫师将自己的手放到门中间的圆形装置上。滴得一声,一圈白灯自贴着巫师的掌形亮起。几个闪烁之后,圆形装置中发出“验证通过”的声音。灯光由白色转为绿色,随着圆形装置慢慢旋转,而后化作两个光点,分别向着金属门的顶端和底部窜去。
一串金属摩擦的声音后,金属门在两人面前慢慢打开。
细微的嗡鸣声从脚下传来。看着从门内透出来的白光,图灵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见旁边的巫师向她点头,迈开脚步,跟着对方迈进门内。
这间密室要比她原先见过的几间要大得多。与其说它是一间密室,不如说这是一间展览馆。各式各样的机械设备和新型武器排列左右,琳琅满目,应接不暇。
黑色的机械手臂从高高的天花板上垂落下来,仿佛某种多足的金属怪物。
看着这些东西,图灵有些出神,正打算走近看看时,忽然听到巫师的惊呼声在耳侧炸响。
“不好!快蹲下!”
被巫师吓了一跳,图灵转过身,只见一片萤火虫大小黑点忽然从背后向自己袭来。心头一突,图灵赶紧压身躲避,等到他们从头顶嗡嗡掠过后,这才站起来,惊魂未定地问:“这什么?”
“我们头儿最近研制的无人侦察机。”巫师也被吓到了,见图灵没事,后怕地抹了一把额汗,“别看这东西小啊,他们每一只身上可都携带了微型炸|弹,我上次手欠抓了一只,那强度,好家伙,直接把我一整个手掌都轰碎了。”
图灵:“……”
图灵瞳孔地震:“你实话告诉我,你们其实是想今天把我处置了对吧???”
“那哪能呢亲爱的,我们处置谁也不能处置你啊。”一个女声从图灵身后传来,尾音拖长,带着几分慵懒的笑意。微微一顿,图灵转身,看见一个棕发女人从展览室另一边走来,实验人员的装扮。丝丝缕缕的甜味从衣角间透出来,像是薄荷味的电子烟。
巫师向对方招了下手:“头儿早,新实验做完了吗?”
“不做完也不能出来啊。”女人笑答,走到图灵面前,向她伸出右手,“你好,我是直心社铁原分区负责人,夏洛拉。”
铁原是图灵当前所在国家的名字。回过神来,图灵看向对方的眼睛,伸手回握,自我介绍:“您好,我是卡特莉娜。图灵。”
夏洛拉的个子很高,即便穿着平底鞋,图灵看她时得仰着头。听到她的名字,夏洛拉多看了她一眼,护目镜后的一双桃花眼微微上挑,但并未多言,而是直入主题道:“你的情况我了解了,通缉令的事,直心社有办法处理,你不用太过担心。我今天叫你过来,主要是要和你说追捕系统的事。”
追捕系统是异常调查局专门用来识别通缉犯的智能系统,装载在街道监控之内,一旦在人群中识别捕捉到通缉犯的面孔,就会立刻把相关坐标上报给异常调查局。
点头表示理解,图灵见对方向自己递来一枚指甲盖大小的黑色芯片,双手接过,问:“这是……?”
“微型信号干扰仪。”夏洛拉说,“可以在不触发任何异常警报的情况下,让方圆1000米范围内的电子设备对你失去识别作用,你可以把它当作一把万|能|钥|匙。”
“……”打量着手里的芯片,图灵目露迟疑,但还是按照夏洛拉的指示将它放在后颈上。
一阵刺痛过后,图灵感觉皮肉里钻进了什么东西,再摸向后颈时,只碰到一片光洁的皮肤,完全感受不到什么异物。
见没出现异状,夏洛拉看向一旁立着的巫师:“带微机了吗?”
这个世界的手机已经被淘汰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投影微机,按照佩戴位置不同分为指环形、耳麦形以及瞳片形三种,只需在使用时做出指定动作,就会按照人眼视线的所在区域生成可触碰的虚拟屏幕。
巫师佩戴的就是指环形微机。明白夏洛拉的意思,巫师点头,一扬手将锁屏状态的屏幕划到图灵面前。图灵将脸在屏幕前晃了一下,紧接着就看到虚拟屏上的灰锁自动解开。应用界面依次跳出,虹环般弹至她的周围。
“好家伙。”巫师目瞪口呆,把屏幕收回,忍不住说,“这以后查起男朋友的微机来,岂不是易如反掌。”
“还易如反掌呢。”夏洛拉毫不客气地敲了下巫师的脑袋,“用造火箭的技术烧开水,这句话说的就是你吧。”
见巫师捂着头大叫着跑开了,夏洛拉又把目光转回到图灵身上:“至于你的身份问题,已经有其他的代号者处理了,应该明天就能完事。回去以后你可以四处转转,呼吸一下新鲜空气,这几天一定把你闷坏了。”
图灵笑笑:“前辈放心,我会尽快熟悉这里的。”
夏洛拉点点头,而后又想起什么,问道:“对了,想好你自己的代号了吗?”
“想好了。”图灵答,“叫槲寄生。”
“槲寄生?”夏洛拉双眼眯起,“相传光明之神巴德尔曾做过一个噩梦,梦里他被敌人用武器杀死。他的母亲弗丽嘉知道后让万物起誓,要求他们永远不得伤害光明之神,却因槲寄生太过孱弱没有让它立誓。所以最后——光明之神死在了槲寄生削尖的枝条下。”
将图灵上下打量了一遍,夏洛拉笑着说:“好代号,很适合你。”
“谢谢夸奖。”图灵回以微笑,心中想的是,“看来这个世界的文化体系和她原来的世界是有共通之处的。”
“不用谢我亲爱的。”夏洛拉摸摸她的脑袋,“你的微机设备我已经给你准备好了,等会儿让巫师带着你去拿。”
说完,夏洛拉又伸手给了她一个拥抱:“欢迎你加入直心社。”
那头巫师也跑了回来,挠着脑袋道:“所以莉娜这算是彻底入伙了是吗?”
得到夏洛拉的肯定,巫师脸上扬起一个大大的笑:“太好了!欢迎你莉娜!再次自我介绍一下,我是直心社的巫师,你也可以叫我本名,阿列克谢或者傅念萧,以后我们就是一个战壕的队友了!”
没想到对方会直接把真名告诉自己,图灵微愣,回头见夏洛拉对此无动于衷,一边决定以后称呼巫师为阿列克谢,一边心说这个组织取代号的意义是什么,装X吗。
顶着图灵古怪的眼神,夏洛拉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漫不经心地交代道:“等会儿我再给你翻点生活用品出来,你拿完东西就回公寓吧,趁着周末好好休息休息,毕竟下周我们可有的忙呢。”
图灵:“忙?忙什么?”
“别着急,到时候你就知道了。”勾唇一笑,夏洛拉在她的肩膀上轻捏了一下,正要回后面的实验室,又突然想起什么,看向图灵,笑道,“对了,还有一件事。”
看着夏洛拉的表情,图灵打了个激灵:“什么?”
依在实验室的金属门前,夏洛拉给了阿列克谢一个眼神。后者会意,走到一面墙壁旁边,再次将手按在上面。
一道验证声过后,原本毫无缝隙的金属墙面向前突起,裂开,然后缓缓向两边推去。一个隐藏的空间从里面露出来,黑漆漆的,看不见里面有什么东西。
以为夏洛拉是还有什么东西要交给自己,图灵向空间内部望去,正要出声询问,却见一道黑影咻地从里面蹿来,带着一条甩动的东西,笔直地向她扑了过来。
那黑影速度极快,图灵甚至没反应过来,就被对方一把抱住了腰身。下一秒,一道惊天动地的哭号在她身前响起,歇斯底里,将她的耳膜都震了三震。
“工程师小姐!!!”
听到这个称呼,图灵霎时睁大了双眼。
发觉对方声音十分熟悉,她直接愣在了原地,好半天,才不可置信地低下头去。目光中,一对毛茸茸的兽耳映入眼帘,棕色的尾巴从腰椎处伸出来,几乎在空中摇出一片残影。
看着对方的脸,图灵张了张嘴,半晌震惊开口。
“路子白?!!”
第14章 墓地摇篮(五)
“救命啊工程师小姐,你简直无法想象我这几天经历了什么!我太惨了!太惨了!!!”
刚一回到麦斯公寓,路子白就抱着图灵嚎了起来。图灵则还沉浸在天降活人的震撼中,好半天将他推开,问:“你先告诉我,你是怎么出现在直心社的???”
“这个我可以回答。”阿列克谢从墙壁上的漩涡中跳了出来,甩着手腕去拿小冰柜里的可乐,“在我要把你带走的时候,这小子不知道突然从哪冒了出来,死抱着你,嘴里也不知道叽里咕噜叫的什么,我来不及把他扔掉,就只能把他一起带回来了。”
“……”
这倒看起来很像是路子白能干出来的事。
路子白却是很不服气的样子,一个箭步躲在图灵身后,掰着她的肩膀冲阿列克谢喊:“你还说呢!我刚从飞艇里爬出来,就看到你突然从地底冒出来,还要把工程师小姐带走!我当然要阻止你了!”
说完又抱着图灵的胳膊和她告状:“工程师小姐,就是他!把咱们抓走又不明分说把我关起来!而且他这几天对我可差了,一定看就不是什么好家伙!”
“我对你差?!!”阿列克谢徒手把可乐捏成了喷泉,“我对你差还不是因为你嘴太碎了!你要是有莉娜一半省心别说对你好了我把你供起来都行!”
路子白:“那你供啊!”
阿列克谢:“找打是吗??”
把瘪掉的可乐扔在桌子上,阿列克谢翻过沙发就要揍人。路子白躲了一下,然后嗷嗷嗷地跑开。图灵被这俩吵得头疼,捂着脑袋想要让两人停下,余光看到折叠茶几上放着什么东西,一愣,走过去拿起来,发现是一枚毁坏的手环。
“阿列克谢。”图灵看向正在追打的两人,“这是什么?”
阿列克谢正忙着抓路子白,回头瞥一眼,语速飞快地答道:“监测环,用来检测异能者的精神等级的,如果异能者的精神等级低于自身的5%它就会报警。异能者不带这玩意出去就会被巡逻员抓进局子。”
“我知道。”图灵的视线跟着阿列克谢在房间内转圈圈,“我是问你这是哪来的。”
这枚监测环已经毁坏了,金属壳向外翻开,露出里面断裂的线路零件。这次回答图灵的是路子白:“这是陆教授的监测环!这个小子看到了就拿走了!”
“这东西落在她旁边了,我以为是她的当然要拿走!”阿列克谢去揪路子白的后领,没揪到,百忙之中又向图灵嘱咐,“这枚监测环我们已经检查过了,学者说没什么问题,让我把它还给你。”
图灵:“学者?”
路子白大喊:“学者又是哪头蒜啊??”
阿列克谢彻底怒了:“你太聒噪了!闭嘴吧!”
说话间,阿列克谢追上路子白,一个飞起骑在他身上,当场和他叮叮咣咣打作一团。
当然,主要是路子白被阿列克谢单方面殴打。
图灵看他们打了一会儿,最终默默给他们腾开活动筋骨的地,决定不插手这两个幼稚鬼的事,看向破损的监测环,污脏的线路在金属壳外揪成一团,像是缠绕在发圈上的碎头发。
图灵脑中忽然就闪过了陆东隅飞扑上来保护她的那一幕。
咬着嘴唇,图灵心中忽然很不是滋味,胸口有一块地方酸酸胀开,许久都没平静下来。
将监测环收起,图灵默默回到了自己的小房间。
将监测环放到小桌的中央处,图灵坐在椅子上,看着它发了一会儿呆,片刻轻拍了两下脸颊,身体向前坐起,将手放在耳朵上,打算先查看一下她的微机。
逝者已矣,除了难过,她还有很多事要做。
她的微机是耳麦型,使用时要先按一下。启动音过后,亚历克斯的声音从耳麦里传来:“您好,请问有什么能为您效劳的?”
知道亚历克斯是直心社的专用人工智能,图灵没太意外,交代道:“我想看看我的通讯录。”
“稍等。”
一道波形起伏过后,聊天软件的通讯界面被亚历克斯调了出来。图灵将各个功能研究了一会儿,最后点进通讯录中,上下滑动一番,发现里面只收录了四个名字。
夏洛拉、巫师、学者、猎鹰。
除了夏洛拉以外,其他人的名字都是代号。图灵的目光停在最后的那个代号上,感觉猎鹰应该就是那个负责给她找合适身份的代号者,便开始思考自己要不要试着和他联系一下,打听一下相关事宜。
但很快她就放弃了这个打算。刚来人家组织就打听这打听那的,这显然会带来一些不必要的麻烦。于是图灵将目光从那两个字上挪开,一阵思索过后,将目光定在了学者两个字上面。
原因无他,学者实在太像她在旧世界认识的一个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