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灵:“……姐,金刚石很脆的。”
傅尔雅:“哎呀我知道这就是个那什么,对,比喻!比喻!意思到了就行。”
严启没说话,把身上的风衣兜帽往下拽了拽,露出的那只机械眼睛看向更里面的那扇金属门,白色的光圈在湛蓝的虹膜里不停收缩。
夏洛拉的实验室一共有两扇门,正常情况下,大家一般都在第一扇门和第二扇门中间的区域,也就是几人现在站着的区域见面办事。
看着从天花板上垂落下来的的机械手臂,图灵回想起自己第一次过来时忐忑又新奇的感觉,一时间心头复杂,一转头,喻嵇尧已经走到了她身边,闻道跟在最后面。前者敲敲耳麦,对着空旷的实验室道:“亚历克斯,麻烦你请夏洛拉出来,我们有事要问她。”
听到声音,亚历克斯白色的身影自中央光屏上浮现。她看着他们,流沙般的银色眼瞳里是一如既往的平静。
“她暂时无法出来。”亚历克斯说,渐变成深蓝方块的长发随着裙摆摇摆,“您可以向我留言,稍后我会代您向她转达,我会在获得回复的第一时间里将相关内容转达于您。”
“我们不是要和她对话。”图灵上前,看着亚历克斯,一字一顿道,“而是要见到她本人。”
见亚历克斯把银色的眼睛转向自己,图灵深吸一口气,用一种不容置喙的语气说:“我现在只给你两条路。第一条,你主动把门打开,第二条,我们把门踹开。哪个对这里危害更小,亚历克斯,你想一想,然后自己看着办。”
亚历克斯看着她,白色的二进制符号在虹膜下飞速流转,像是在进行某种计算。
就在图灵打算一不做二不休让严启把里面那扇门也踹开的时候,亚历克斯后退了一步。
“我选一,进出实验室的内部权限已向各位开放,请自便。”她将双手交叠在身前,向众人做了一个微微躬身的动作,用带着机械质感的语气说,“我依旧在这里,有事可以随时呼唤我。”
“早这样多好。”图灵说。
闻言,亚历克斯再度看向她,轻轻扇动了一下银白色的眼睫。一线白光过后,她的身影消失在了实验室内。金属门上闪烁的红光变成绿色,滴的一声,银白色的金属门在一阵阵的嗡鸣声向两边退去。幽幽蓝光从里面透出来,照在地上,有一种水一般的质感。
看着乌漆麻黑的实验室,傅尔雅露出一个困惑的表情:“这……头儿进化出夜视的能力了?我怎么觉得有点不对呢?”
说完又朝里面大声喊了几声,都没有得到回应。
心头升起不详的预感。图灵拔步向实验室内部冲去,刚到门口,一股腥臭的味道便铺面而来,伴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闷热,像是有什么大型生物正在这里悄悄腐败。进入内部,图灵顺着臭味的方向一转头,看见一座暗红色的肉山。红白相间的血肉像刚刚宰杀的新鲜牛肉那般律动着,顶着天花板,几乎占据了实验室四分之一的空间。
猛地后退一步,图灵捂住嘴,扶着门框干呕了起来。
傅尔雅也跟了上来,见图灵干呕不止,扭头往里面看道:“这什么味儿啊头儿在里面杀了一百个人忘埋了?让我看看……我操他先人的这什么东西?!污染种吗?!!”
说话间剩下三人也跑了过来,尤其是闻道,在听到污染种三个字的一瞬,他瞬间大跨步从外面跳进来,挡在图灵和傅尔雅的面前看向角落的那座肉山,在看清对方的形态后,闻道向余下众人说:“是污染种,不过是没有攻击性的【血色盛宴】,注意不要让它接触到伤口就可以。”
图灵简直头皮发麻:“盛宴??这算哪门子的盛宴?蚊虫走兽的盛宴吗?我感觉我未来三个月都不想吃肉了!”
说话间,喻嵇尧也走到了图灵的身边。他盯着面前的肉山看了三秒,转过头,目光在空荡荡的实验室内逡巡一圈,最后又将目光转向原处,思索三秒,忽然抬步朝那只污染种走去。
“你干什么?”图灵伸手拉住他的风衣衣摆,“那是污染种,你别贸然靠近。”
“刚刚闻道不是说它没有攻击性么?”停下脚步,喻嵇尧递给她一个安抚的眼神,“没事,我就去看看。”
看着喻嵇尧那双黑色的眼睛,图灵拼命摇头。
她知道喻嵇尧为什么想过去看看。
这间实验室是夏洛拉最后出现的地方,而这里现在空空如也,除了污染种再也没有其他。
这只能说明……
“这只污染种应该是夏洛拉变的……”看着面前的肉山,图灵忍着战栗开口,感觉身后有一股冷气顺着脊背爬到了后脑。见在场除了喻嵇尧以外的所有人全部猛然看向她,图灵强行让自己镇定下来,指着肉山边缘某个烁着冷光的东西说:“你们看,这里有一个废弃的针管,里面好像还有一点残留的液体,最关键的是,这间实验室里应该只有夏洛拉一个人出入,所以这只污染种一定是……”
话还没说完,就再次被呕吐声打断。图灵转过头,只见傅尔雅正背对着所有人,弯着身体,显然是真吐了。连闻道脸上都浮现出了震惊的神色,目光在肉山和图灵之间来回转动,惊疑不定地问:“可就算你是对的,她为什么要,为什么要……”
混乱之中,喻嵇尧平静开口。
“或许是,她想在死去的同时活着。”喻嵇尧说着,慢慢走向那座肉山,弯下身体,将肉|缝中间一副已经被挤压变形的眼镜拿了出来,又找出一张纸,慢慢擦去上面残留的粘液,“不同于由动物变异来的污染种,异能者在变异成污染种时,他们的大脑会因为受到过多的精神刺激,而直接进入脑死亡的状态,但与此同时,他们的肉|体会持续存活下去,作为一具被同化的行尸傀儡游荡在世间,从此成为一个没有思想的怪物,感染并吞吃其他人类。”
说完,喻嵇尧转身望向图灵,语气平缓地说:“这就是为什么在发现异能者变异成为污染种后,我们必须对其赶尽杀绝的原因。”
“可是,夏洛拉为什么会想在死去的同时活着呢?这不纯纯给自己找罪受吗?”图灵喃喃,“她到底是有什么放不下的……”
话未说完,猝然止住。
图灵想起来了。
夏洛拉为了帮她逃脱异常调查局的追捕,对她的通缉照施加了【视觉欺诈】。
而一旦异能者死亡,与异能者对应的异能也会立刻失效。
“直心社到底想做什么啊……”抱着头,图灵慢慢蹲了下来。
恐惧如潮水般翻涌而上,逐渐浸满她全身上下的每一个角落。
“别怕。”混乱之中,她听到喻嵇尧的声音在身前响起,蹲了下来,带着似有似无的回音,在实验室内一圈圈地回荡着,像是凭空点开的涟漪。
“你会知道他们要做什么的。”图灵听到喻嵇尧这样说,“我们都会知道的。”
第127章
情绪平复过后, 图灵开始冷静地分析现状。
经过这些天的冲击,图灵感觉自己现在进入了一个精神极度稳定的状态。图灵感觉,现在就算是天上忽然掉下一颗小行星把她的脑袋砸爆了,把这个世界撞没了,她也能平静地接受这个事情,然后起身去阴曹地府排队投胎。
冷静, 冷静,要做一个情绪稳定,做事有条理的人。图灵在心中对自己说。
傅尔雅还在吐。闻道将那个针管从血色盛宴的身体下抽了出来,试图从里面残留的液体判断里面是什么东西。喻嵇尧则将手放在血色盛宴的身体上,发动【 432HZ 】,尝试将夏洛拉唤醒,片刻放下手掌,对着远处看他的图灵轻轻摇头。
严启走到了夏洛拉的正前方。
“你……”严启看着面前的蠕动肉山,散着幽微光芒的瞳孔在它身上不断扫视,似乎是想知道这个大家伙的眼睛在哪里。但很快他就失败了,于是他走到一块突起的肉块下方,把那个东西当作夏洛拉的脸,自顾自地和她对话。
“你真的是,夏洛拉?”他合成纤维组成的眉毛向内皱缩,在矽胶皮肤上留下一点浅浅痕迹,“为什么要把自己变成这个样子?”
没有人回答他。
于是他又自顾自地说:“可你还没告诉我为什么要把我放进那个机械容器里。”
严启似乎不太明白“脑死亡”的概念,一直在自顾自地说一些车轱辘的话。图灵的思路被他的碎碎念拉回来了一点,想起严启和夏洛拉的关系,定定神,站起来对众人说:“这里不适合待着,我们先出去吧。”
图灵的【视角回溯】只对心核和尸体管用,他们一群人现在待在这里也只能是大吐特吐。严启似乎不太想走,喻嵇尧走到他面前,将手里那个刚刚被他擦干净的眼镜塞给他,微微低下脑袋在他耳边说了什么。严启看看他,又看看后方那只庞大的污染种,将手里的眼镜掰了一会儿,将它恢复到一个别别扭扭但接近原形的形状,然后走到一块凸起的肉块之前,把那副眼镜戴了上去。
离开之前,闻道又将污染种看了一阵儿,但看看不远处扶着傅尔雅出去的图灵,放下了紧绷的手臂,转身离开。
喻嵇尧跟在最后。
图灵喊出亚历克斯将金属门关上。
“先别急着走,我们来聊聊。”图灵喊住准备再次消失的亚历克斯,指指严丝合缝的金属门,问道,“里面,什么时候的事?”
空气中残留着腐败的气息。亚历克斯看向她,恭敬地回答:“我并不清楚您在说什么。实验室内部并未安装相关监控,我无从得知里面的任何信息。”
“别在这给我装人工智障。”图灵微笑,“里面的情况不知道,直心社的情况总知道吧。”
“知道。”亚历克斯说,“但我无法让您也知道。”
意思就是她没有权限知道相关内容。
图灵还想辩驳,或者用一些兜圈子的话术从对方嘴里挖出来一些信息。但喻嵇尧走到了她身边,向亚历克斯问:“你无法让她知道,那可以让我知道吗?”
见亚历克斯看来,喻嵇尧又笑着说:“这是你们当初找上我的时候,自己开出的条件。说在你这里,我将拥有和夏洛拉几乎同样等级的权限。我可以要求你现在兑现诺言吗?”
“您也说了,是几乎。”亚历克斯说。
“所以直心社这是在玩文字游戏?”
“或许用词严谨这四个字更符合我们的现状。”
“是吗?”看着那双银色眼睛,喻嵇尧的眼镜镜面轻轻闪烁了一下,忽然开口,“我加入的时候,你们告诉我,包括夏洛拉在内,直心社名义上的核心成员一共有六位。每一位手下都管理着近百名人员,除此之外,还有一名社长,对吗?”
“是。”亚历克斯回答。
“那就奇怪了。”喻嵇尧笑了起来,“从现场状况来看,夏洛拉变成这样应该有一段时间了,但很显然,直心社并没有人发现任何不对。所以在过去的一段时间里,其他核心成员,以及这位所谓的社长,都没有和夏洛拉交流过吗?以至于这里的异状没有被任何人发现,我们也没有接到任何相关的信息。”
亚历克斯:“……”
垂下白色的眼睫,亚历克斯周身环绕的二进制数字出现了短暂的暂停,似乎是在进行某些思考。
喻嵇尧没给她思考的时间。
“如果真的是这样,我只能说,你们的日常管理未免也做得太差了。”喻嵇尧继续用慢条斯理的语气对现状抽丝剥茧,“除此之外,还有一件事很让我在意。从加入你们到现在,除了最底层的一些代号者外,有80%的人似乎从未以真人的形式出现过,至少我没见过。唯一一次和他们对话还是在几个月前,你们用虚拟投影以及隔空对话的方式,让这些人出现在了那座废弃的军事审判庭内。”
“真有意思,不是吗?夏洛拉一个日常通过网线管理所有人的人,凭空消失了这么多天,上面居然没有一个人发现不对,还是我们这些干活的察觉到了异状。我是该为夏洛拉感到悲伤,还是该为你们感到悲伤呢?”
“请用直白的语言和我对话。”亚历克斯放弃了思考。
“还不够直白吗?”喻嵇尧说,“我认为我的意思足够明显了。要么,你们的组织结构比我想象中的还要奇特,以至于上面的人连自己的核心成员的近况都不知道。要么,就是上面的那些人从来没有存在过。”
走近亚历克斯,喻嵇尧敲着耳麦说:“就连那些以虚拟投影形象出身的人也是一样,否则根本无法解释你们的异状。”
“……”
“您偏向哪一种呢?”亚历克斯客气地问。
喻嵇尧:“考虑到你的信息传送效率以及对我们的窥探程度,我偏向第二种。”
“那你可能要失望了。”亚历克斯说,“事实上,他们的确存在过。”
傅尔雅和闻道的三观似乎已经被刚刚的对话震碎了,目瞪口呆地看着亚历克斯,杵在原地一动不动。倒是图灵的脑子转了一下,敏锐地抓住了一个关键词:“‘过’?”
见喻嵇尧和亚历克斯停下对话朝她看来,图灵定定,镇定开口:“只有现在已经不存在的人,才会被称为存在‘过’。”
否则亚历克斯应该说他们的确存在。
她是人工智能,应该不会犯语法上的错误。
见亚历克斯装聋作哑。图灵深吸了一口气,顺着刚刚喻嵇尧抛出的话题问道:“所以,直心社的实际办事人员,只有我目前看到的,还有在底层收集情报的普通代号者的那些,是吗?只不过夏洛拉一般会提前通过你发布相关命令,这才营造成了直心社有很多人的假象?”
亚历克斯沉默了。
亚历克斯面无表情地开口:“您没有权限了解这件事。”
说完还用下巴向喻嵇尧的方向一点:“他也没有。”
“你!”生出一种被人戏弄的感觉,图灵的火气腾得一下蹿上来了,“你再拿权限给我说事,我就去你机房然后把你的处理器还有其他的硬件设备给炸了你信不信?”
图灵有死神序列的异能,她可以利用这个异能寻找对方的机房。可没想到,亚历克斯却只是定定地看着她,然后吐出一句:“你不会这么做。”
见图灵愣了,亚历克斯又用一种冷静到荒谬的语气回答她:“对您而言,我是一个有价值的存在,您可以利用我获取很多您所不知道的信息,并提高办事效率。依照此前对您的观察来看,我认为,即便您真的得知了我的处理器在哪里,也不会真的对我动手。而是会想办法让我为您所用,进而获取更多的利益。”
“……”
来人啊人工智能成精了!
看来短时间内从亚历克斯这里获取消息是没戏了。亚历克斯似乎对此也心知肚明,目光在在场众人的脸上扫过,躬了躬身,像往常那样消失在了实验室内。
徒留一群三观被震碎的人站在原地凌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