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们面前是数不清的标本。
这些标本极其怪异,看上去就像是一个个变异的未知物种。每一个标本都被装在透明的胶囊状器皿内,器皿上下链接着不知名的仪器,仪器顶端甚至还闪烁着细微的电子光明。而在这些仪器外部,天花板与地面正抽扭成丝,以一种诡异的方式向这些器皿攀爬簇拥而去,像是炸开的肌肉纤维,又像是菌类细长的根须,摩擦在玻璃周围,竟像某种正在律动的活物。
数不清的针管和实验器皿散落在地面,在电子仪器的照射下透出一种诡异而斑斓的蓝光。
滚滚喉管,图灵小心翼翼地向那些标本走去。
“别动。”拉亚诛怜呵止图灵,“我们不知道这是什么,别轻举妄动。”
“但我们总得搞清楚这些是什么吧。”图灵并没有停下脚步,鞋侧碰到地上的针管,发出清脆的叮咛声,“要不然我们来这里的意义是什么?”
脸色铁青,拉亚诛怜依旧在原地一动不动。
于是图灵兀自向着离自己最近的那个标本走去,走到器皿之前,深吸了一口气,看向里面的东西。
里面的是一个人状的怪物。
图灵之所以会称呼它为人状怪物,是因为这个怪物明显具备人的某些特征。比如雪白的躯干,再比如和正常人类没有分别的脚掌。但除了这些东西,眼前的这个怪物没有一个地方是能和正常人搭边的。悬浮在不知名的液体内,它的大腿以诡异的姿势向前弯曲,像是兽类的后腿。本该生着双臂的地方窜出了两条尾巴似的东西,毛发稀疏,尤其是末端,光秃秃的,像是得了皮肤癣的动物。
嘴部如尖锥般向前探去,耳朵的位置生长着两颗黄色的眼睛。
胃部翻涌,图灵看着这个标本,从来没有感觉这么恶心过。似乎知道这里的气温为什么要设置得这么低了,图灵不禁捂住嘴巴,注意到器皿下方还有一行行小字,于是俯下身去,凑近去看那些文字。
最上面的是一个标签。
失败品001。
下方则是对于这个“失败品”的阐述。
融合失败,实验体出现异常。双腿及面部出现动物特征,双臂未能按照正常状态生长。经过检测,初步判断为胚胎自行发生了染色体结构变异(不排除催生剂干扰)
胚胎开始培育时间:25-12-02,21:06:53
胚胎发生异变时间:25-12-03,04:17:24
所用化学药品以及剂量:……
剂量后面还写着什么,图灵已经没有在意了。
因为她看到了最下方实验人的名字。
一个被她放在了记忆的角落、许久没有想起、但却永远不会遗忘的名字。
陆、东、隅。
起初图灵还以为是同名同姓,但当图灵看向标签纸上的笔迹,却震惊地发现,这个字迹和记忆中陆东隅证件上的字迹并无任何区别。
图灵唇齿生寒。
她试图抽动手指,却发现关节僵成了一团。
毫无疑问,这个留下字迹的陆东隅,就是当初在埃勾斯市时,她一睁眼就看到的那个陆东隅! ! !
第120章
耶拉是在走廊处遇到路子白的。
“你是……夏洛特身边的那个亚人?”看着不停嗅闻着墙壁以及栏杆的路子白,耶拉友好地对他笑笑,“你好,你看起来好像在找什么东西,需要什么帮助吗?”
“啊是的,不过不是在找东西,是在找人。”站在转角处,路子白左右张望着,垂落的尾尖因不安而左右晃动,“小姐,你看见我家老大了吗?”
“老大?你是指夏洛特?”耶拉问。
“夏……?啊,没错,是。”一时没反应过来夏洛特是图灵的假名,路子白回答的速度慢了一拍,见耶拉歪头看着自己,看向身后,尾尖摇晃的速度更快了, “我刚刚去房间找她吃饭,结果没人,找了好久也没找到,小姐,你知道她去哪了吗?”
“不知道,我也在找她。”打量着路子白的表情,耶拉扶着下巴思考了一下,回答,“或许是去找拉亚诛怜了?我刚刚去找她,她也不在房间里,我想她们或许在一起。”
“可我连她的气味也没闻到。”路子白的耳尖塌陷下来, “我本来想靠着气味找的,但这里的墙壁好像能把人的气味盖下去,我都要以为我的鼻子失灵了。”
“咦,这么奇怪的吗?”听着路子白的话,耶拉忍不住伸手摸了摸身边的墙壁,干涩厚重的感觉从掌心传来,像是一块风干的巨型肉干,“早就听说拉亚的血肉高庭是个很神奇的东西,没想到还有这样的作用……”
路子白跟着往墙壁上扫了一眼,但没敢伸手。
“这样吧,我和你一起去找她吧。”将手放下来,耶拉对路子白说,“正好我也有事要找她,我想我们可以一起走一段路。”
“有事?什么事啊?”路子白的耳朵唰得竖了起来,连带着耳廓内的白色绒毛因此翻了两下。耶拉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而后握起右手掩在唇前,对路子白眨了眨眼睛。
“秘密。”
*不存在的密室内,图灵的身体正在微微发抖。
打死也没想到会以这种方式和陆东隅再见,图灵将手停在玻璃器皿上,四肢百骸都在逐渐变得冰冷。她感觉自己仿佛跌入了某种漩涡里,一直清醒着的意识忽然被搅成了一团泡沫。脚腕发虚,像是一只巴掌大的翻船行驶在一片被浓雾封锁的海面上,怎么也找不到锚点或者可供停靠的地方。
冷静,冷静。图灵在心中对自己说。
在埃勾斯的时候,她就已经知道陆东隅的身份是研究所的教授了,虽然当时她不知道陆东隅研究的是什么,但她还是有点心理准备的……
现在看来,陆东隅的研究方向,应该是生物工程之类?
可陆东隅的实验样本为什么会出现在拉亚?
还有那串数字……
那串刚好和她穿越日期吻合的数字……
心脏跳动的速度愈发剧烈,图灵扶着面前的玻璃器皿,大脑像是一块被强行清空的剪贴板。
她觉得现在的自己应该冷静下来思考,思考一下这件事的前因后果以及可能的内在联系,这样才能更快弄清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可那些仪器的灯光夺走了她的全部注意力,幽微的光源如水母般闪烁着,透过不知名的液体浮在图灵的眼皮下方,像是某种诡异的印记。
畸形生物的苍白脚趾隔着玻璃漂浮在她面前,上面的褶皱因为泡了太久而显得有些浮肿。
图灵看着自己因为过度用力而变得青白的手指,一时竟生出了一份诡异的,仿佛面对死去同类一般的悲凉。
拉亚诛怜站在后方,原本正神色复杂地看着面前这些数也数不清的标本,一回头见图灵这个样子,避开满地的针管泡了过去,蹲在图灵身边,问:“你怎么了?”
见图灵摇头,拉亚诛怜看向依然敞开着的金属门,对她说:“这里很怪,我们先走,稍后再带人下来。”
“不!”忽然挣动起来,图灵反手握住拉亚诛怜的手臂,见拉亚诛怜转头看她,立刻将手收得更紧,紧盯着面前那双黄褐色的瞳孔,声音紧绷,“不要叫人过来!”
拉亚诛怜:“为什么?”
胸口剧烈起伏,图灵脑中一片乱麻。
说实话,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阻止拉亚诛怜叫人。可在将这里的情况了解清楚之前,她就是不想让第三个人进入这里,哪怕是刚刚并肩战斗过的同伴也不行!
不明白图灵在抽什么风,拉亚诛怜十分不解,手腕一提,刚要把她强行拉走,却被对方那双亮得可怕的眼睛定住。
看着图灵的目光,拉亚诛怜愣了几秒,随后紧握的手指无意识松开,重新放图灵坐回到地上。
她似乎见过这样的目光。
很快,拉亚诛怜就想起来自己是在哪里见过这种目光了。在她与母亲的那场异常通话里,在刻歇宁用狂乱的线条将纸张涂满之前,她曾用一模一样的目光注视着手中的炭笔,浅灰色的眼睛照在白炽灯的灯光下,亮得像水银、像玻璃,但唯独不像眼睛,漆黑的瞳孔在虹膜里不断张合,像是要随时变成一对黑洞,将眼球、皮肤、头发乃至周围的光线都吸收进去。
拉亚诛怜的脚步向后挪移。
“你……”拉亚诛怜的语气中罕见地出现一分停顿,但很快恢复过来,冷静道,“我不叫人,你想做什么?”
“我想做什么……”看着拉亚诛怜,图灵把这话喃喃念了两遍,像是在问对方,又像是在问自己。大概过了一个世纪那么久,她终于回过神了一点,手指抽动,后知后觉地发觉指下传来凹凸不平的质感,回头去看,发现自己的手正放在仪器和地板的连接处。
诡异触须如树根般虬生而上,细看其上,似乎还有很多零星小洞。
像是蚂蚁的洞xue。
余光处闪过碎银般的光芒,图灵微微侧过脑袋,看到满地的破碎针管。灵光一现,她探出身体,将最近的一根针管抓了过来,也不想管上面有没有什么化学物质或者异变细菌了,屏住呼吸,将针尖对准根须上一个洞xue ,然后手腕下压,将它缓缓推了进去。
大小刚好合适。
似乎深度也是一样。
再联想到面前的样本。
还有【占卜家的疑惑】告诉她的和血肉高庭的事。
胚胎。
实验品。
陆东隅。
一个可怕的设想在图灵的脑海中形成。
大脑晕眩,图灵感到一阵唇齿发寒,再看向面前的时候,只觉得视野中一片惨绿,像是蒙上了一层化学药品。
她忽然回想起了自己刚刚穿越过来的时候,口鼻间萦绕着的那股淡淡的、像消毒水一般的气息。
还有手背上的输液针管。
似久病在床的惨白皮肤。
偏瘦的身体。
以及肩膀上那条由血棘眼造就的疤。
明明她的肌肤血液已经接触到血棘眼身上的粘液了,却并没有像阿列克谢那样变异倒地。
召唤来的污染种也会莫名奇妙臣服于她。
按着地面,图灵强撑着自己站起来,看向面前那个毫无血色的畸形标本,深吸了一口气,目光定在对方那两对犹如凝胶的异变眼珠之上,以一种近乎凝固的语气开口。
“诛怜,帮我个忙。”图灵的右手紧贴在冰冷的玻璃上,拉亚诛怜看不清她的脸,但能看见她的指尖在不停地颤抖,“这里太大了,我一个人一时半会查不过来,咱们兵分两路,我查后面的,你查前面的,这样,不知道你愿不愿意?”
“……”
“好。”拉亚诛怜言简意赅地吐出了这个字。
图灵闭眼,剧烈的心跳声在耳膜上跃动。
感觉自己全身上下所有的血液都在以一种前所未有的齐整频率跳动着,图灵将脚从地面上拔起,开始和拉亚诛怜分头查找这间密室。
她的脚步随着身体意识不断向前,目光却总是不受控地看向周围的标本。
这些标本各有各的畸形。有的长出了四条腿,有的长出了三个脑袋,仪器下标写的数字编号越小,畸形的程度就越高,表现出来的状态也就越惊悚。图灵甚至看见一个以蹲坐形式悬浮在器皿里的标本,两只尖尖肉耳生在头顶,棕色的眼睛卡在耳道的位置,长长的肉须如胡子般从她的脸颊两侧垂落下来,肚子上开了一张獠牙巨口。内脏如舌头般从里面吐出来,在透明的液体中松松打了一个结。
扶住墙壁,图灵捂着肚子干呕。
不知走了多远,这些标本终于开始逐渐趋于正常。图灵依旧看着它们,看着它们逐渐拥有了一双眼、一张嘴、一个鼻子,以及一对耳朵,最难能可贵的是,这些东西还开始往该有的地方长了。四肢和躯壳也开始向着正常状态发育,不似刚开始那般扭曲。
但图灵却完全轻松不起来。
因为这些东西越来越像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