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在拉亚诛怜拉开复合弓,以惊人的准头和力量射穿了一只快速穿梭的长目羚羊,场中立刻爆出了兴奋的喝彩声。
长目羚羊由羚羊变异而来。相较普通羚羊,它们拥有更敏捷的身体以及更快的移动速度。两只触手取代眼球从眼眶里钻出来,会遇到危险时无限延长并飞速挥舞,将子弹和箭矢系数折断,是猎手们最难捕获的猎物之一。
但拉亚诛怜一箭射穿了它的头骨。
喝彩声如排山倒海般袭来,一轮高过一轮所有人都在欢呼雀跃,唯独拉亚苏齐愣在原地。他看着缓缓放下复合弓的拉亚诛怜,仿佛在看一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
涔涔冷汗自掌心渗出,将他整个人浸得粘腻无比。
强忍着让自己镇定下来,拉亚苏齐提着手中的缰绳,不自觉地朝场边走去,等到场中的喝彩声小一点了,他才滚了两下喉结,举起手中的枪支,瞄准另外一只污染种。
“砰!”
子弹出膛的声音在很近的地方炸开,目标污染种敏捷地跳走,三秒后消失在拉亚苏齐的视野之中。
感受到有目光正在向这边投来,拉亚苏齐手腕一抖,咬咬牙,继向着其他污染种连开数枪。
“砰!”
“砰砰砰!”
钢制子弹先后从枪管里射出,却没有打中任何一只污染种。
拉亚苏齐硬着头皮继续打,一边打,一边按照课程设定的那样,向着无人的森林深处走去。
而就在不远处,拉亚诛怜已经用九支箭杀死了九只污染种。
见拉亚诛怜将最后一支箭从随身箭筒里拿出来,拉亚苏齐握着枪的手瞬间收得很紧。
数着自己的子弹,拉亚苏齐心乱如麻。就在他打算更换弹匣的时候,拉亚诛怜的声音忽然从远处响起。
“后面,小心!”拉亚诛怜喊道。
猛然一惊,拉亚苏齐回头看去,只见枝叶抖动,一只肉色的污染种毫无征兆地从地下钻了出来。
它看上去就像是一个硕大的蘑菇,身肥体厚,白色的根须像老树根那般从地底抽出来,抬起菌盖时,拉亚苏齐能看到菌褶里锯齿状的黑色牙齿。
一个红色的黏块从牙齿间掉下来,骨碌碌滚到他的脚边。拉亚苏齐定睛一看,发现是一块未消化干净的大脑碎片。
脊髓发炸,拉亚苏齐直接定在了原地。
手中的枪走火打到地上,发出巨大的响声。
他呆呆地看着面前的污染种,像是一台忽然被切断网线的老式电脑。而污染种受到刺激,咆哮一声,直接向他攻来。直到不远处响起一声“趴下”,拉亚苏齐才从这种状态中醒过来,后知后觉地尖叫一声,抱住脑袋,趴在地上。
同一时间,肉|体被贯穿的噗嗤声从上方传来,污染种的影子骤然停住,不偏不倚,正好罩在他最上方的位置。
瑟瑟发抖,拉亚苏齐抬眼朝上方望去,只见一支黑色的箭矢贯穿了污染种的菌盖。一个红点在箭头处亮了一下,下一刻,炸|弹爆破的声音从污染种体内响起。赤色火焰轰然开裂,污染种的身体碎块拖着火尾向周围炸开,活像是一座喷发的火山,连带着空气也一并烧灼了起来。
看着这副可怖景象,拉亚苏齐的眼珠动了一下,看向那根残留箭矢的末尾,发现上面居然还串着一只眼球里撑满了蠕虫的四翼黑鸟,正是拉亚诛怜刚刚一直追逐的那只。
拉亚苏齐定在原地。
他感觉自己好像忽然哑掉了。
而拉亚诛怜走到他身边,用一种近乎无波无澜的语气对他说:“快起来。”
背脊发僵,拉亚苏齐没去看她。
于是拉亚诛怜又对他说:“我们是追着污染种进入这篇树林的,现在该回去了。”
见拉亚苏齐抬头,拉亚诛怜在满地尸块见转了几个来回,在确认这只污染种无法拼起来后,叹了一口气,将那只已经死亡的黑鸟从地上捡了起来,然后把它递给了拉亚苏齐。
一下子明白了拉亚诛怜的意思,看着那只鸟,拉亚苏齐石化似的定在原地,双脚像是被钉入了长钉,许久才伸出手,将它从拉亚诛怜手里拿了过来。
见拉亚诛怜转身欲走,拉亚苏齐在后面叫住她。
“为,为什么?”拉亚苏齐看着拉亚诛怜,嗓音听上去十分干涩,“为什么把它给我?”
听到提问,拉亚诛怜轻轻皱了眉。拉亚苏齐最熟悉她这个表情,手臂下意识往后一缩,却被对方怪看了一眼。
大约过了一个世纪那么久,拉亚诛怜回答了他的问题。
“因为你看起来需要这个。”拉亚诛怜的回答出乎意料的简单,“启示录说,祭司要永远忠于国主。”
“只是因为这个?”拉亚苏齐有些不可置信,见拉亚诛怜骑着污染种离开,追上去问道,“因为我是未来的国主,而你是未来的祭司,所以你把这个让给了我?”
拉亚诛怜:“算是。”
说罢,她看向手中的缰绳,用自言自语般的语气说:“我是未来的祭司,要尽自己的职责,职责就是第一位的。”
听到这话 ,拉亚苏齐的表情松弛了一些,他看着手里的那只黑鸟,手指收缩,像是要握住一个小小的礼物,但他很快又变得忧愁了起来,看向拉亚诛怜,问:“如果我不是未来的国主怎么办?”
拉亚诛怜回头看他一眼,反问:“你认为你不是?”
“才不是!”拉亚苏齐的声音一下子大了起来,“拉亚的男人一生只能拥有一位妻子,我母亲已经死了,而我是她唯一的孩子,所以我以后肯定是拉亚的国主。”
拉亚诛怜没应声,扭过头去,似乎还应了一声“哦”。拉亚苏齐却在刚刚回答问题的时候瞬间攥紧了手里的黑鸟,翅膀折断的声音从他手中传来,很轻很细,就像是一根枯树枝被踩断那样。
回去之后,两人照旧上课,照旧学习,也照旧形影不离。好像所有的一切和出行前没有任何变化,只是拉亚苏齐会经常梦到拉亚诛怜拉开弓弦的样子,然后惊醒,看向窗外的月光,最后带着一头冷汗沉沉睡去。
这样平静的日子,拉亚苏齐大概过了九年。
直到他和拉亚诛怜的父亲开始试图清剿国内的反动势力,试图阻止拉亚人在边境地带屠杀铁原人。
这一行为引起了国内极端派的强烈反对。很快,硝烟以及尸体的实时画面就将拉亚境内为数不多的电子设备全部填满,污染种的咆哮声在斯尔勒的周围响起,将宁静的夜晚一次次打破,也将沉睡的人们一遍遍从梦中叫醒。
为了抗议示威,那些反动势力甚至强行劫走了拉亚苏齐和拉亚诛怜。
当时拉亚苏齐和拉亚诛怜刚刚参加完一个外地的活动,正在返回斯尔勒的路上,缺忽然听到前方传来巨大的爆炸声。火舌从汽车骨架中喷涌出来,将空气烧得如沸水般滚烫。
在爆炸波及到他们所在的车辆前,拉亚诛怜拽过拉亚苏齐,踹开车门,带着他滚了出去,随后跳上随行侍者召来的污染种,一路向着斯尔勒的方向跑去。
反动分子很快追上了他们。
拉扯的过程中,拉亚诛怜跌落悬崖。
回去之后,拉亚苏齐失魂落魄地行走在血肉高庭内,看着那些往日里他和拉亚诛怜常去的地方,脊背耷拉下来,像是被人从身体里抽走了什么东西。
他又开始频繁做梦。
只不过,那些梦境的内容变成了拉亚诛怜推门回来。
他命令手下反复去拉亚诛怜失踪的地方进行地毯式搜寻,却连她的头发都没有带回一根。
所以,在拉亚诛怜回来的消息传来的时候,拉亚苏齐其实是非常高兴的。他欣喜若狂,在侍者的指引下,一路向着拉亚诛怜飞奔而去,思考着等会儿见面了要说什么话,见完面又要带她去什么地方玩。
可就在他即将向拉亚诛怜伸手的刹那,拉亚苏齐看到了她怀里的小狼崽。
两只,白色的,额前有红色的图腾,看上去和传闻中的白狼神一模一样的,小狼崽。
拉亚苏齐止住脚步。
除此之外,他发现一起出来迎接拉亚诛怜的父亲也在看那两只狼崽。
在看到两只小狼崽的刹那,国主的脸上先是出现了一瞬的迷茫,像是没弄懂自己看见了什么。但很快,这点迷茫便变成了巨大的惊喜。他几乎是大跨步地跑到拉亚诛怜身边,压着颤抖的嗓音询问拉亚诛怜这几天的行踪。
在得知拉亚诛怜是在一处山洞内发现了两只小狼并在它们的指引下成功返回斯尔勒后,国主的胡须都微微颤动了起来。
他一会儿拍拍拉亚诛怜的头顶,一会儿又摸摸她怀里的狼崽,嘴里不停地念叨着“阿若卡目,阿若卡目”,而拉亚苏齐只是站在很远的地方看着他们,片刻拢紧衣袍,慢慢转身离开。
在这些年里,拉亚苏齐和拉亚苏恒的关系始终不冷不热。在拉亚苏齐的印象里,他的父亲总是把自己一个人关在房间里,处理着各种各样的事务,对他说的最多的一句话就是“把自己管好,别让我费神”。
但即便如此,在获得一些微小的进步以后,拉亚苏齐还是会第一时间去找拉亚苏恒,然后把自己这些天取得的成果告诉他。
拉亚苏恒一般都是静静听着,然后在拉亚苏齐汇报完毕以后给他一些奖励,之后就马不停蹄地投入到工作中去。
明明每次拉亚苏恒给的奖励都很丰厚,可当他拿着那些宝石把玩的时候,拉亚苏齐却总是感觉自己心里空落落的,像是少了什么东西。
现在他知道少什么东西了。
他缺少的,或者说,一直期待着的,其实是父亲的那个眼神。
那个带着期望和赞许的眼神。
他一直想要的就是这个。
但父亲没有把眼神给他。
父亲把这个眼神给了拉亚诛怜还有她的狼崽。
最让他感到毛骨悚然的是,两天后,斯尔勒内涌现了大量和白狼有关的评论。
他们说,拉亚诛怜是被白狼神选中的人,那两只狼崽就是铁证。
他们还说,被白狼神选中的人应该拥有更大的权力,不能仅囿于祭司之位。
就连血肉高庭里的侍者都在说,国主最近格外看重拉亚诛怜,似乎经常找她谈话。
拉亚苏齐提出想要见国主,却被一口回绝了。
拉亚苏齐问拉亚诛怜,没从对方口中得知任何消息。
夜里,拉亚苏齐再一次被噩梦惊醒,他失魂落魄地在空荡荡的高庭内游荡,在身体惯性的支配下,一步步坐上自己常坐的那个城墙边缘。巨大的满月高悬于头顶,黑鸟如流星般从下面掠过。
拉亚苏齐看着它们,眼神涣散又凝结,忽然回忆起那个午后,自己在听说拉亚诛怜是普通人后,从胸腔里长长吐出的那一口气。
原来拉亚诛怜并不普通。
原来普通的只有他一个。
这两个念头不断地在拉亚苏齐的脑海中交错出现,像是两团缠成一体的毛线,将他的大脑层层裹缠,并快速占据了他所有的意识。想着想着,拉亚苏齐忽然扑哧一下笑了出来,他的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尖锐,好像下一秒就要从哪个地方摸出一把匕首,将目光里所有的东西都划烂撕掉。
等到他笑完以后,一个声音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他的身后。
“你就是拉亚未来的国主,拉亚苏齐?”
“谁?!”霍然转身,拉亚苏齐朝声音的来源看去,只见一个鬓角斑白的中年人正在看着他,目光像是幽深的潭水,宽大的袍子在风中飘曳,像是忽然出现在这里的。
“我是亚德里恩。”抬起头,中年男人对他开口,嘴角处扯开一个礼貌的笑,“我是来帮你的。”
“我不需要帮助。”拉亚苏齐生硬地回答,“你是外邦人吧,可恶,谁允许你踏入血肉高庭的,立马离开我的视线,否则我就让人把你剁碎了喂污染种!”
“是吗?”亚德里恩笑了一声,再看向拉亚苏齐时,眼中多了几分玩味,“杀了我,可就没人教你怎么保住你的国主之位了。”
身形一凝,拉亚苏齐失控地大叫起来:“你什么意思?!”
亚德里恩:“没什么意思,我未来的国主陛下。”
他说着,缓缓向拉亚苏齐走近,将一根食指竖在唇前:“你没听说吗,现在斯尔勒的很多人都觉得,拉亚诛怜才是天命所归。这国主的位置应该由她来坐,至于你……呵,很多人压根就没听说过你,就连你的亲生父亲都不愿意见你,这暗示……还不够明显吗?”
说完,亚德里恩再拉亚苏齐耳边轻轻打了个响指。
张着嘴,拉亚苏齐原本打算辩驳些什么。可随着那一个响指,一轮诡异的赤红爬上了他的虹膜。亚德里恩看着他,只见拉亚苏齐的身体晃了两下,随后便见对方低下了头颅,似乎是在思考什么东西。
许久,拉亚苏齐抬起头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