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莱尔闻言,立刻跃向不远处的一处岩壁顶端,长嗥一声,抬起前爪猛踏地面。整个纽德沃兹剧烈地抖动了一下,随即吱嘎吱嘎的声响从岩层底部传出,大地剧烈地颤抖起来,天和地一齐在飞沙走石中上下摇晃着,发出一声又一声啸长哀鸣,就像是有什么怪物正在盘踞在众人脚下,正在地壳里扭曲地啃食地面。
见状,伊薇特轻嗥一声,卷起尾巴,将最后还没跑出洞口的几个雇佣兵卷了出来。
伊泽尔的动作则要比他们利索得多,或许是在图灵冲出溶洞的那一刻猜到了什么,只见他按了一下腕上的手环。地面上原来蓄势待发的巡逻机械狗便弓下身体向内缩去,不过三秒的功夫,四对螺旋飞桨便从它们身体中伸展了出来。泛着金属光芒的机械身体不断上浮,竟是变成了一种中型无人机。
伸出外骨骼机甲的手爪,伊泽尔在火力掩护下勾住那些中型无人机,收紧绳索向上飞跃。其他雇佣兵有样学样,也跟着勾住那些离自己最近的无人机,一路向上飞躲而去。
就在此时,他们正下方的空气忽然诡异的晃动起来,无形的波纹海藻般散开,似乎连带着空间都被短暂扭曲。众人警惕朝那片空间看去,只见一阵波动过后,一个白胡子老头竟然凭空出现在了那里,黑色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他们,像是两个要吞没一切的黑洞。
亚德里恩!
见伊泽尔他们马上就要逃跑,亚德里恩抬起手,似乎还想控制几人。
然而图灵等得就是他这个动作,见状,直接双目直视亚德里恩的身体,同时发动【风神祝福】和【帝令】!
有强风作为掩饰,图灵不怕其他人发现重力方面的异常。
突遭控制,亚德里恩只觉得身体一轻,旋即身下传来可怖的风力,强烈的失重感如风暴一般席卷了他身体的每一个角落,他甚至来不及看向周围的人,便被瞬间抛上了天空。
天与地像是一枚融合的陀螺,在亚德里恩的眼前层层旋转了起来,无数飞石走沙刮过他的皮肤和耳膜,岩壁上那些犹如斧劈的裂缝在他的余光处飞速摇摆,像是无数只花豹在他眼前飞速驰转,叫他几欲当场呕吐。
然而,不等他发动异能改变自己现状,图灵就再次向他施加了【帝令】。
这一次,亚德里恩感觉自己的身体突然变得无比沉重,仿佛有一只巨人的手从地底伸了出来,直接扯着他往一个方向砸了过去。
四肢传来失重的感觉,仿佛随时要被风生生扯断。
而图灵一不做二不休,索性直接展开重力场,在黄沙的掩护下将所有教徒全部压在原地。
她还记得自己的任务是什么。
她要铲除视野内所有的红月教团成员。
现在天时地利人和都齐了,要是这她都没完成任务,那她做梦都得给自己来一巴掌。
一想到集齐雷加鲁克卡牌后自己就可以回家了,图灵就感觉一阵气血翻涌,拼尽全力,她将自己目前能调动的所有精神值都砸向这两个异能,宁可自己鼻血喷涌血压爆掉也要把亚德里恩和所有教徒弄死。
风暴吼叫在群沙之上,像是无数污染种在齐齐嘶鸣。
终于,地面上传来一声巨响,图灵的身体剧烈摇晃一下,向着颤抖不止的地面看去。只见亚德里恩被她横砸在地面上,身体以一种极其诡异的姿势嵌在地面里,看上去就像是一只断了翅膀的鸟。
其他教徒分散倒卧在他的身边,狂风呼啸着从他们身上碾过,巨石翻滚着砸落下去,一串惨叫过后,这些人便变作了无数滩血淋淋的肉泥。
图灵眼皮一跳,探身去观察下面的状况。
她要确定所有人都死了才行。
然而图灵还没探出脑袋,便感到了一阵眩晕。
她刚刚一次性消耗了太多精神值,此时此刻已经陷入了极度的疲惫之中,刚刚那一下,图灵不但没有看清前面发生了什么,还险些从克莱尔的背上栽下来,差点没连人带装备一起滚在地上。
大脑像是被钢丝球刷过,每一根神经都痛得厉害。
尖锐的耳鸣填满整个耳道,叫她几乎无法听清外界的声音。
想起喻嵇尧给她的黑盒,图灵朝随身的腿包摸去,想要用432HZ给自己治疗一下,却忽然和亚德里恩对上了目光。
亚德里恩死死盯着她,眼珠轻轻转动,似乎在筹备些什么。
这家伙居然还没死!
耳畔迟迟没有响起系统任务的判定声,图灵心说这可真是祸害遗千年,强撑着伸出手,想要将对方直接用风切成碎片,却见亚德里恩先一步抬起了扭曲骨折的手,目光如飞矢一般射来,似要将她活活穿透。
下一刻,图灵浑身僵直,定在了原地。
不好。
图灵在心中暗叫道。
她中了对方的异能了!
张开嘴,图灵下意识地就要抵抗对方的异能,奈何她现在精神值低得厉害,没挣扎几秒,就被亚德里恩的彻底压制。
她觉得有什么东西在眼前扫了一下,还没回过神来,大脑就开始不由自主地发胀。所有神经网络在一瞬间撑开,像是被人剖开头顶种了一棵带根的植物进去,细长的根丝缠着她的大脑不断下伸,最后牢牢锁住她的意识。
没关系。
图灵在心中安慰自己。
幻象而已,只要她一动不动地定在原地,亚德里恩未必奈何得了她。
于此同时,图灵眼前场景开始变化起来,光线扯开后又黏在一起,视野中的几张人脸不断向上拉扯变长,最后变成一根根扭曲的线条,再也看不出原来的形态。
最后,那些光线不停地交织重叠起来,组成了另一外一张人脸。
在看清这张人脸的那一刹那,图灵倏忽变了脸色。
另一边,伊泽尔也注意到了图灵的异常。
他和图灵隔得很远,加之亚德里恩已经被砸废了,所以一直没太注意图灵的状态。直到伊泽尔注意到图灵一直定在原地一动不动,又见她的嘴巴突然开始一张一合,像是在说什么,这才仔细朝她看去,想要看看这个女孩在干什么。
可在看清图灵口型的刹那,伊泽尔表情却直接陷入了一片空白。
因为图灵说的是这世界上最简单的一个词,也是全世界都通用的一个词。
“……妈,妈妈?”看着下方那张熟悉的人脸,图灵颤抖着声音开口,“你是……我的……”
“对呀,我是妈妈呀。”视野中,桑灵站在漫天黄沙之中,对着图灵粲然一笑,“好久不见啊,灵灵。”
第107章
桑灵依然保持着十四年前的样子。
面容白净,笑容温婉,脑后柔长黑发犹如春风,一双几乎和她一模一样的琥珀眼睛隔着一段距离笑看着她,眼底似乎还有几分不易察觉的狡黠。
“灵灵呀。”站在石壁下方,桑灵笑着朝她伸出了手, “你怎么站得那么高,快下来,快到妈妈这里来。”
虽然早已做好了心理准备,但在在听到桑灵声音的那一刹那, 图灵感觉自己整个人都摇晃了起来。
好像有一柄看不见的巨锤从天而降,瞬间击中了她的脑袋。
只不过她不疼,也不为此感到难受,只是她的灵魂被击打得飘出了这个躯体,慢慢来到了某个在当时的她看来再平常不过的午后,桑灵举着气球站在街边,笑着对她说:“灵灵呀,快到妈妈这里来。”
“……妈妈?”大口呼吸着,图灵看着桑灵,只感觉自己全身上下的每一根细小的神经都在不自知地战栗。她想闭上眼睛,但视线却不受控的集中在桑灵脸上,只能一遍遍对自己重复,“不对,这不是,这只是幻影,这不是……”
下方的桑灵笑开。
“什么幻影啊,你在说什么啊,灵灵连妈妈都不认识了吗?”桑灵咯咯地笑着,将双手背在身后,身体前倾看向图灵,“啊,我知道了,是灵灵不小心跑到很高的陌生的地方去了,现在已经不知道怎么下来了,对不对?”
图灵浑身一颤。
她感觉自己的视线忽然变得扭曲模糊起来了。
发现图灵突然从白狼身上翻了下去,一直坐在她身后的严启有些不明所以。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还是跟着跳下去并跟着往前走,直到他看见图灵似乎要向石壁边缘走去,这才上前钳住她的手腕,提醒:“你面前是悬崖,下面没有东西,掉下去会死。”
即便经过了一番厮杀,严启的手指依然保持着金属的冰凉触感,只是机械关节处残留着一些粘腻的液体,半温不温,有些诡异。被这种感觉激得抖了一下,图灵停下脚步,脑中似乎短暂地清明了一瞬,反应过来后看向严启:“真的?”
“真的。”严启紧紧握着图灵的手腕,又看了下方一眼,尝试把她拉回,“下面只有石头,我保证。”
图灵看着严启面罩上的呼吸灯,只觉得自己的视野忽然变得极其混乱。就在严启要强行把她带走的时候,图灵忽然听到了另一个声音。
“灵灵?”这次依旧是熟悉无比的声音,只不过换成了醇厚的男声,“你怎么在那么高的地方,要爸爸上去接你下来吗?”
再次定住脚步,图灵几乎是不可控地向后方看去,只见一个男人慢慢从风沙里走了出来,身姿高挺俊秀,一张脸和她有五分相似,站在桑灵旁边,一看就是一对夫妻。
“爸爸……”图灵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桑灵和陆图,只感觉有什么东西从自己的脑海中悄悄流走了。陆图则是用很奇怪的目光看向她,问道:“怎么了?你的表情看上去似乎有些不对,是有人欺负你了吗?”
“我……”图灵感觉自己一下子不会说话了。
所有思维顺着一个方向前进,就像是铁匠将铁水倒进模具里那样,连带着后面有人拉扯自己也感受不到。
“好了好了,不管怎么样,先下来吧。”桑灵挽住陆图,笑着走到了她的面前,“快来啊,我们准备去街口那家小店去吃炸酱面了,你不是最喜欢那家的炸酱面了吗,快下来吧,我们一起吃面去。”
图灵头脑眩晕。
尘封的记忆一点点从脑海深处翻腾上来,逐渐填满她的所有视野。
她记得,她最开始的家门口有一棵很高的歪脖子树,小时候她看着附近的大孩子在树上来回攀爬,一时好奇,就找了个没人的时候偷偷爬了上去。
结果下不来了。
没办法,图灵只能坐在树杈上哇哇大哭。桑灵听到她的哭声后跑了出来,却在看见她的狼狈样子后哈哈大笑,还顺手拍了一张照片发给陆图。
图灵悲愤交加地看着桑灵,一边哭一边质问桑灵怎么能这样。毕竟桑灵在当时的图灵眼中还是个极其神圣的存在,她总认为,自己的母亲无所不知、无所不能,不但如此,她还温柔大方,善解人意,总是穿着柔软的裙子并编着漂亮的头发。
老师问图灵以后想要成为什么样的人,图灵立刻毫不犹豫地说自己想成为桑灵,因为她发自内心地认为母亲的形象就是世界上最伟大的形象。
当时的陆图在听完后有些为难的表示,其实桑灵是一个比较跳脱的人,不过好在图灵完美地继承了桑灵的大胆以及顽劣,所以实现梦想不成问题。当时图灵听完还和陆图吵了一架,并在接下来一周的时间内都选择低声说话,以此证明自己身上的温柔潜质。
所以桑灵的拍照行为才给图灵造成了巨大的打击。
桑灵甚至是等到自己笑够了,才慢悠悠走到树下朝图灵张开双臂的。
彻底被桑灵刺激到了幼小的心灵,图灵不但哭得更厉害了,还死活不肯下来,最后还是外出买菜的陆图回来了,两人站在树下哄了图灵好久,才让她勉强止住了哭声。
图灵当时发誓,自己这辈子都不要再和桑灵讲话了。但桑灵只用了一个晚上就和她和好了,因为当天晚上,桑灵给图灵弄了她最喜欢的牛奶泡薄饼干。
图灵坐在椅子上,一边用勺子挖着碗里软烂的饼干粥一边忍不住想,其实妈妈的行为和她想象中的不一样也没什么关系,毕竟妈妈做的牛奶泡饼干永远是最好吃的。只有妈妈能买到这样好喝的甜牛奶,也只有妈妈能把牛奶变成不烫嘴却又能泡软饼干的温度。
这么一想,图灵觉得桑灵在自己心中的形象又高大完美起来了。
而在多年以后,图灵回顾往事时,总是会想起父母在树下接住自己的那一幕。
无数次午夜梦回,她都能看到桑灵和陆图站在树下,微笑着朝年幼的她伸出手臂。
“快跳下来吧,爸爸妈妈接住你。”
“等会儿我们去吃面好不好,就去街口你最喜欢的那家面馆。”
“说好了,吃了面就不能哭了,再哭你就是小狗。”
“……”
不停地做着深呼吸,图灵看着黄沙之中的父母。这一刻,她感觉所有声音都从耳边消失了,连带着触觉和嗅觉一起,只有父母才是面前唯一真切的存在。
世界寂静而空无一物,鲜活的只有站在高处的她,以及等待她的父母。
翻滚黄沙之中,图灵挣开严启的桎梏,直接向下方跳了下去。
远处的伊泽尔见状,冰蓝瞳孔骤缩一瞬,连带着手也不自觉抓紧了身侧的绳索。他看向下方的亚德里恩,发现那人的下半个身体已经被不知从哪飞来的巨石砸烂了,手骨和头骨被砸得变形,以一种极扭曲的姿态呈现在众人的视野中,好像一个诡异的畸形物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