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烨点头,她真的太累了,脱掉外套,从包里取出带的床单和毯子铺好,倒头闭眼,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车厢轻微摇晃,她呼吸渐稳,眉眼都松了下来,毫无防备地侧靠着椅背。
顾琛这会恢复了平静,他弯了弯嘴角,眼底飞快地闪过一丝温柔的笑意,然后起身退出包厢,让她一个人好好睡。
他出了包厢,主动坐在周明对面,主动跟他握手:“你好,我是顾琛。”
周明跟他握了握,主动自我介绍:“我是周明,专门负责保护许总的,平时也负责跑腿。”
许总?顾琛现在对许烨是什么身份都不奇怪了,首先对他了如指掌这件事就已经足够奇怪了。
末了。他又听到对方说:“看你京城来的贵公子,怎么也挤火车?”
顾琛嘴角抽了抽,平静道:“不是什么贵公子,普通军人家庭。”
周明点点头,确实发现他身上似乎有同类气息,应该是军人家庭熏陶出来的。他又问:“冒昧问一句,你们怎么认识的?”
顾琛:“网友。”
网友?这个身份有点可疑。接近许烨的人,尤其是异性,这些都要向书记汇报,书记一直怕周围别有用心的找许烨谈恋爱。
但如果是这个男生,那真的下血本了,从哪里找来的相貌气质这么好的男生,还故意用网友身份接近,真是够煞费苦心的。
后来火车上的路程还算平静,许烨睡得还算不错,顾琛和周明却只有白天才敢合眼。车到站时,他俩眼睛都挂着黑眼圈。
下车前,顾琛问他们要不要用车,说找朋友借很方便。
许烨不想见他那帮朋友,直接拒绝了。
“我们打车就行,也花不了几个钱。”
顾琛没再坚持,三人一道下了火车。
出了站台,干冷的北风卷着京城的尘土气扑面而来。广场上人影杂乱,扛编织袋的、拉活儿的黑车司机、举牌接站的人挤成一团,广播里列车信息反复播报。
还是那个灰砖、钟楼、宽大的站前广场,没有后来为了奥运翻新后的光鲜亮堂,也没有那么多玻璃幕墙和整齐划一的标识。此刻的京城站,就像周杰伦的歌,还是那种泛黄的、粗粝的旧照片模样。
再过几年,这里会彻底翻新,变得干净、现代、气派。
顾琛主动当向导,领着两人往西侧走:“去调度站排队,那儿是正规车,不绕路。”
没走多远就到出租车候车区。蓝白夏利和红桑塔纳排着队,司机从车窗探出头来:“走吗您?”
顾琛带他们上了一辆捷达,司机帮他们放好行李,上车扭头问:“几位,去哪儿啊?”
“王府井。”许烨回答。
“好勒。”司机爽快应道。
车子刚驶出京城站广场,一拐弯就上了长安街。道路宽阔笔直,两旁全是敦实厚重的老式大楼,多是部委、银行与老牌饭店,区别于上海的摩登,这是有一种沉稳威严的大气。
“姑娘,听你口音是南方人吧?”
司机从后视镜看许烨,主动搭讪道。京城的司机个个都是自来熟和话匣子,他们能从上车一路侃到下车。
许烨没反感这样的自来熟,她弯着眼,轻轻点头:“嗯,南方小县城来的。”
司机师傅愣了一下,立马乐了:“哎哟,真看不出!瞧你这气质,还以为是上海那种大城市来的呢。”
他顿了顿,又开始问,“那你平时也听过上海吧?觉得咱们京城,跟人家上海比怎么样?”
许烨眉眼柔和,笑盈盈地回:“都挺好的,不一样的好。上海洋气,京城踏实,我倒更喜欢这儿的烟火气。”
师傅一听,立马拍了下方向盘,笑得爽朗:“这话在理!上海是时髦,可咱京城大气、稳当,有人情味!不玩那些虚的,实在!”
“姑娘你眼光好,一看就是明白人。”
许烨
没再多说,只是浅浅笑着,望向窗外。
身旁的顾琛一直没怎么说话,偶尔目光会不经意地落在她脸上。
车子缓缓停在新东安市场外侧的转角处,许烨先下了车。往前只走两三步,就到了她让人买下的那间铺面。
周明和顾琛紧随其后的跟着。
这家店原先是一家国营服装店,上下两层楼,门脸上“京华绸缎庄”的牌匾还在,可里面早就拆得干干净净,旧木架、老隔墙、旧地板全清光了,只剩空荡荡的两层毛坯骨架。
军服厂里周科长和一个中年师傅早在这儿等着了,一见她过来,立刻上前汇报:“许总,找了几家装修队都说做不了,后来听你的去找做酒店装修的,但是人家也说做不了。”
他指了指中年师傅说:“赶时间,我就临时留了一个师傅先把里面都给拆了,至于为什么做不了,具体原因让师傅给你解释。”
中年师傅蹲在门边,敲了敲墙面,叹了口气:
“小老板,你这图纸上的东西,太高端了,没关系、没路子,谁都给你做不了。”
许烨耐着性子问:“师傅,您这话是什么意思?能不能说得明白点?”
大叔抬手指着空荡荡的店面,语气实在又无奈:“咱这一片儿,装修队大多只会刷个大白、贴个瓷砖。你要的那种哑光奶白漆,还有图纸上那种画框似的一整块落地大玻璃,全是进口高级料,人家厂家只卖给大工程队,普通装修队连拿货的门都摸不着。”
“还有你说的哑光金拉手、门框、衣架,市面上就只听说过亮光金,那种哑光的,我干这行十几年,听都没听过,更没地方买去。”
许烨所有的店都需要用那种哑光漆奶白漆,配上射灯,才能显得高级温柔。其中,这家店和上海徐家汇那家,是有别于其他的旗舰店,主打奢侈高级路线,因此不但上下两层楼,外墙还要做得像艺术馆一样,墙体需要用超白玻璃,这样路人从外面往里看,才能达到那种像一幅画框的效果。
至于哑光金的衣架、挂衣杆、拉手这些,现在市面几乎都是亮五金,哪怕lv和gucci这些大品牌用的也是如此,市面上还不存在哑光金的配件。
“五金我再想办法,”哑光金配件,许烨打算丢给温岚,指不定她能有办法,做出来又能像安全插座一样,是个大商机。
许烨又奇怪道“那些进口材料,难道有钱都买不到?你说的工程队,是京城建工、城建那种国企吗?他们不接普通人的单子?”
大叔苦笑一声,摆了摆手:“可不是嘛!那些进口材料本来就普通人也用不到,不就只能买给工程队。都是人家那是国家队,手里的国家工程、机场、使馆、地铁站,再不济至少也得大商场、五星酒店,我侄儿在里面常年加班,工人们三班倒,单子都排到三年以后了,忙得脚不沾地。”
许烨一下怔住,没想到卡到装修这个问题。
许烨不死心,她又问了两个问题:“那那种给酒店装修过的施工队也不行吗?进口材料,有钱也买不到?我就不行商家不想赚钱。”
顾琛突然开口:“其实京城有那种可以装修高端店的民营装修公司,都是国企工程队出来创业办的,只是普通人不知道,还有就是贵。”
许烨问:“多少钱?”
大叔笑呵呵:“如果普通装修,找我们做,这家店一共下来八万就够了,那些材料加上那种高端公司,那得要四五十万!”
许烨嘟哝了一句:“才四五十万?还好啊。”
然后周科长就炸了,他颤抖着手指着许烨:“许总,你说的是人话吗?才四五十万!去掉这家和徐家汇的,其他那些店用这些材料也得二十来万!”
连顾琛都意外的看了许烨一眼,看来“小女侠“真的很有钱,几十万都不放在眼里,他们家全家的存款估计就这么多。
许烨现在对这个时代的钱没啥感知了,两三百万的店,几十万装修,怎么就不是白菜价,这家店在一八年巅峰期可以卖到两个亿!租金一年五百年,后来疫情后缩水也要大几千万,也能收百来万的租金。
她安慰周科长:“相信我,以后这家店会涨到上千万的,装修费一定能赚回来!”
她以为她保守的说法能安慰道周科长,谁知道他指着许烨,差点背过气。
师傅哈哈大笑起来:“哪家的小公主,不当家不知柴米贵,你一年能赚多少钱?”
许烨悻悻地的擦了一下鼻子,周科长这会冷静了下来,倒是帮许烨说了一句话:“她帮我们其中一个厂赚了近千万。”
这是指军工裤那次,去掉成本扣税,还纯赚五百万。
大叔愣了一下,“这么厉害,那就照着她说的做呗。”
周科长又无奈说:“可是,现在这个新公司,她又让大家全国买铺子,又花了一千万多万!虽然只是首付了几百万,但是按她这个装修法,加盟商都会被劝退。这也是其他店不敢开工的原因,有人找到能装修的公司,但是太贵了,都等着我这边发话呢。”
军工厂的钱和CoCo的财务是分开的,那边利润五百万属于军工厂,这边一千万的贷款是银行批给CoCo的,虽然都是首付,但是加上装修和员工工资,也就是说这比钱很快就要花光了。
周科长还是舍不得花钱了,他作为军工厂老人,自然知道两家公司的财务。
周科长苦笑:“许总,买铺面的钱是银行贷款,店一天不开,贷款一天要还。您赚钱是很厉害,可花钱也是眼睛也不眨……光装修就得二十多万,加盟商听了,谁不觉得像骗装修费的。”
许烨眼睛一亮:“周科长,您说的可太好了!我们以后会有几百甚至上千家加盟店,完全可以让万州那边的企业帮我们集中进口材料。进口材料贵,不就是因为采购量小吗?”
“订单量一大,我们自己统一采购,价格至少能压下一半——”她顿了顿,忽然思路一转,“等等,先不说超白玻璃,但哑光奶白漆应该不算太难的技术吧?我们可以尝试自主研发!这样不光能把成本打下来,搞不好还能再赚一笔。”
周科长扯了扯嘴角——这位许总不管做什么,第一反应永远是“能不能自己研发、能不能顺便赚钱”。
“就算压一半成本,加盟商就愿意掏钱了吗?”他还是有些疑虑。
许烨点头,语气肯定:“你通知其他店,不管目前报价多少,先按标准装修。所有支出必须有单据和发票,不准作假。”
其实这种环节里,想捞点油水并不难。但这段时间大家确实辛苦,过年期间还在外奔波,执行得也到位。只要不过分,她愿意睁只眼闭只眼,跟过装修的人都知道,那真是能去掉半条命,就当是打工人的一点精神损失费吧。
“相信我,这次招商会,我会让他们心甘情愿交钱的。只要五一顺利开业,他们绝不会后悔。”
周科长无奈摇头:“许总,您是老板,您都不心疼钱,我们还能说什么?只能跟着干呗。”
“放心,我保证回去就把装修钱赚回来!到时候第一个给你打电话报喜。”
周科长简直要愁白头了:“许总,难怪王厂长老说您是个小祖宗……要不您先透个底,到底打算怎么赚?不然我真要愁得睡不着觉了。”
许烨看他实在焦虑,便透露了一点:“回去我就找电视台合作。到时候我们的衣服,还有那些电子小家电,全都能一炮而红。”
“打广告?那不得又烧掉几百万!”周科长捂住心口,“您肯定又要说迟早赚回来……”
“不不不,一分钱广告费都不花。”许烨笑盈盈地解释,“我们出节目创意和策划,在节目里自然植入我们的产品。等节目火了,我们的产品不就跟着火了?而且还会有其他商家来找电视台投广告,我们还能分到广告费。”
这是许烨早就想好的计划,让她花钱打广告是不可能的,让她赚打广告的钱还差不多。
在
场所有人都愣住了。
先不论许烨说的能不能成,但这这个饼竟然有点香。仔细一想,竟然还真有几分道理。
周明在一旁笑道:“许总可是号称万州女诸葛的。周科长,您还不信她的脑子?别人打广告烧钱,咱们许总是去赚钱的。”虽然她只是习惯性想“薅点羊毛”,周明在心里默默补了一句。
周科长竟然无言以对,许总能在万州市叱咤风云,不就是她的靠脑子,他除了继续相信她,还能怎么办。
顾琛听着,却不由得感到一阵头疼。他最近靠给一些公司做企业宣传网页,也赚了几千块,本来还觉得也算学以致用。可跟“小女侠”这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本事一比,自己这赚钱速度简直像蜗牛爬。等他把编程技术吃透、再到开起公司,恐怕还得熬上好几年……
这差距,真是越拉越大了。
“好了,剩下的事都交给你了。”许烨对周科长交代道:“哑光金配件的事情交给我,我回去就让我们万州电子厂做,绝对很快就做出来,然后快递发给你们。”
“到时候又是一个新的产品,咱们又能够赚这独一份的钱了。”许烨美滋滋地说道。
许烨心里越想美,她冲周明说道:“咱们现在坐飞机去省城吧!”
“啊?”周明诧异道:“您不休息了?”
“没时间休息了!这个月招商,下个月还要跑广交会。书记他们百日攻坚战,我们也有六十日开业大会战!”
今天周科长的话提醒了她,万香县一个县,招标搞城市基建就要一万多人,不赶紧搞钱,都没人发工资。
许烨一回头,正瞧见顾琛那副掩不住失落的眼神。她自然而然地伸出手,哄小孩似的抓着他的手摇来回地摇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