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渡摇头,“我读过书,《论语》说“知其不可为而为之”,读书人自有读书人的骨气。”
柏松不再言语,“行,那你洗洗睡吧。”
周玉蓉也笑着让他快去休息,“我刚刚备了些东西,明日你去沈家时,我让嬷嬷给你装到车上。”
柏渡又行礼,才退下。
翌日清晨,沈嫖起床后推开门就瞧着灰蒙蒙的,估摸今日是整个大阴天。她搓搓手,洗漱过,还有些奇怪,往日二郎这个点早就起床了,她过去敲过门,没听见声音,直接推门进去,被子已经叠好,只桌子上放着几张纸,出去得这般早?
天气冷,早上还是要喝汤,好不容易都放假了,她早上准备做个煎饼果子,再做个汤,路边有卖韭黄的。
老妇人还在吆喝着,“新鲜的韭黄,要过节了,吃点新鲜的。”
韭黄价贵,沈嫖买了一把,她还从未买过,又买上一小筐的鸡蛋,到了冬日,鸡下蛋也不勤了。正准备转过巷子就回家,迎面看见人在卖小报。
宋朝的小报都是凌晨编撰,然后开始印刷,清晨还没亮就开始沿街叫卖,虽然违法,但公人也从来不查,一种在大家心中都默认的状态。
“颍川侯府以权欺人,为女儿强要她人夫君,逼死原配,只需两文钱,只需两文钱。”
有好几个出来采买的妇人听到这,立刻就上前花钱买下一张。
宋朝有官方邸报,但都是比较严肃和滞后,远没有小报的销量高。
沈嫖是买小报的常客,她一开始是为了更好地了解这个宋朝,也买过邸报,但瞧着没什么意思,就逐渐开始买小报,基本上日日不落。
她也照旧买上一张,边走边看,今日上面只写了颍川侯之事,而且上面的故事里卓娘子的姓氏都没暴露,只用原配二字替代,反而将颍川候一家的背景说得清清楚楚,又说原配两人多么可怜和多良善。她看到这里也不禁湿了眼眶,文笔辞藻俱佳,这是二郎写的?
此时柏渡和沈郊守在宣德门大街门口,丑时俩人就守在这里了,还找了跑腿的,经过此处去上朝的官员每人一张。
以至于有个御史当场开始写奏折的。
俩人看过后,对视一笑,此事已经成了一大半。
本朝御史权力甚大,只需要依据风闻就能参奏朝中众人,不需要自己亲自去查证,只管奏报上去,自有有司衙门来问话,就连大相公也有被参奏的停职在家反省的。
柏渡忙乎这么久,伸下腰,“饿了,沈兄,咱们回家吧。”
沈郊正有此意,就看此事如何发酵。
沈嫖在厨房做饭,煎饼果子是天津非遗小吃,其实出现在清朝,天津也是码头城市,而煎饼果子一开始也是起源于码头附近,价格低廉,又做熟的速度快,拿上可以随时走。
正宗的天津果子,是用的绿豆面,配上两个鸡蛋,或者一个,里面夹的果子有两种,一种是油条,被称为果子,一种是果篦儿。
果篦儿的简单做法就是用馄饨皮在中间切两刀,然后下锅油炸酥脆,夹到里面,上面均匀地刷上酱汁,面酱,腐乳,还有辣椒油,非常简单。
沈嫖刚刚把油条的面和上,穗姐儿起床洗漱后坐在灶前面准备烧火,但是阿姊说用炉子来做,她就拿起阿姊今日带回的小报来看,有些不认识的字还要问阿姊,看完后瘪瘪嘴,勉强忍住了眼泪。
沈嫖见她这样,“别难过,事虽有不平,总会有个结果的。”
穗姐儿点头。
沈嫖捞出炸的油条,才递给穗姐儿一根,外面就进来俩人。
柏渡一到院子里也不嚷嚷着忙碌这么久,又累又饿又困了,加快了两步。
“阿姊,这是油条,我爱吃这个。”他之前来的时候正巧遇到过,焦脆,实在好吃。边说边洗过手坐在另外一个凳子上。
沈嫖看着他们俩进到厨房里带来一股凉意,“先吃着,我把这个果篦儿炸了,就可以做汤了。”
沈郊也洗好手坐在一旁。
三个人排排坐,又都拿着油条。
沈嫖炸果篦儿就简单了,都是小块,一锅就能炸完,另外的炉子已经提前打开通风盖了,把平底锅放上面等着烧热。
柏渡吃着热乎乎的油条,又看到放在灶台上的小报,“阿姊看过了吗?沈兄写的,实在感人,我本想着找到小报使些银子的,但小报的人看到后,还要给我银子,说这消息实在难得。”
沈郊也跟着点头,今日才知小报为何朝廷屡禁不止,利润也十分大。
“不知今日会不会有结果。”
柏渡看着这个时间,也不知道是不是下朝了?
文德殿内。
官家都不用看御史参奏的折子,只拿着这一张小报看来看去。写小报的人都这般有才华?怎不参加科举?想到这里又十分生气,抬眼扫过众臣。
“各位卿家如何看啊?”
柏松站在下面觉得自己的心都在加速跳,但又不敢说,出来上朝之前,大娘子已经跟他说,二郎半夜出去的。只是不知他竟然用了这种办法,不过几个时辰,已经递到官家眼前了。
“官家,臣冤枉啊,这些都是小报胡诌的,我怎会做出如此丑事。”
秦御史出列。
“启奏陛下,此事并非空穴来风,臣听闻,那原配母子月余前就到了开封府喊冤,可碍于颍川候势大,开封府并不敢接受此案,臣觉得应当把开封府内的官员都问其罪。”
“臣附议。”
官家冷笑一声,“颍川候势大?如何势大,御史台可与我好好说说。”
秦御史直接下跪,“储妃是颍川侯的外甥女,彭晋娶的冯二娘子,自幼与储妃一同长大,感情甚好,开封府又不敢受理此案,可见其中端倪,请官家秉公处理。”
颍川侯跪下还往后瞪,“血口喷人,你血口喷人。”
朝堂上寂静一片。
柏松又下意识地咽口水,他现在后背都是汗。
颍川侯匍匐在地,“请陛下明鉴,御史台意指向储君。”
韩大相公目光看向台阶处,颍川候不傻,知道官家最在意的就是储君,偏把这摊浑水往储君身上泼。
官家面笑皮不笑的,“襄王远在千里之外,此事竟然也能扯到他的身上?传旨下去,让李梁呈彻查此事,开封府辅查,若情况属实,革去彭晋所有功名,若颍川侯早知此事,还纵容夺人夫君,让彭晋和冯二和离,并且冯家赔偿彭晋原配,钱三千贯。”
韩大相公就知会如此,颍川侯是真的老了,仗着自己和官家有几分一同打过仗的情意,再加上又和储妃有关系,竟然敢拉储君下水,可官家又不是傻的。当然要护着储君。
沈嫖在炉子上摊煎饼,拌绿豆面糊时放了一些白面,这样更容易摊开,自己简单做个竹蜻蜓,倒也顺手。又打上两个鸡蛋。
“放油条还是果篦儿?”
柏渡围在炉子旁边,“我能都要吗?”
沈嫖觉得也行,反正是自家做的,她把炸的油条摆上,又放上三小块炸得金黄酥脆的果篦儿,盖上,刷酱,放了些辣椒油,绿豆面的做出来煎饼就是脆,还有绿豆的清香。她在中间切开。
穗姐儿知晓二位哥哥半夜就出去了,“两位哥哥多吃点。”
沈嫖放到碗中,把新的摊上,旁边炉子上面的锅里做了鸡蛋汤,“把汤盛到碗里,再放上韭黄就行。”她都在碗底放好虾米之类的。
沈郊拿着用油纸包好的滚烫的煎饼果子,忍不住咬了一大口,煎饼裹着里面的油条和果篦儿,又脆又香,还有酱汁的咸香,辣椒油有些微微辣。
柏渡已经到第二口了,饼子冒着热气,边吃他边觉得烫,在嘴里等一下,就又嚼两口,太好吃了。
沈嫖把第二个做好,又切成两半,是她和穗姐儿的。
穗姐儿刚刚吃了一根大油条,这半个吃完再喝口汤就饱了,她本来觉得阿姊炸过的油条已经够香了,但是没想到裹着这么吃更香,更脆。
沈郊伸手盛出来四碗汤来。
四个人围着炉子,也没放桌子,一只手拿着煎饼,一只手端着汤,就这么吃了起来,厨房内也特别的暖和。
柏松下朝后到家就知道二郎不在家。
周玉蓉备好了早饭,等着他回来,俩人坐在一起。
“如何?”
柏松把早朝的情况说了一遍,“我当下是真的害怕,颍川侯的大娘子是储妃的亲姑姑,现下让李梁呈大人彻查。”
“我听我父亲说过,李梁呈大人最为公正,此事应当能善了。”周玉荣还真没想到这俩孩子居然能想到这样的办法,既能把事情闹大,又能保全自己,以后他们二人一同为官,也能相互扶持,心情大好。
柏松拿起饼子咬一口,饼子有些硬,也勉强能吃吧,不过他是在家中吃这硬饼子,二郎干这么大的事,这会定然在吃香喝辣。倒也心大。
“让人去沈家,把朝堂上的事和二郎说一下。”
柏渡正在大口吃煎饼,汤都喝了两碗。
沈郊也是,他爱吃阿姊做的这个煎饼,这已经吃了第三个了。又喝口汤,身上热乎乎的。
穗姐儿早就放下碗筷了,她每回都觉得二哥哥和柏二哥哥不是去书院回来的,像是逃荒的,不然怎么能吃这么多?
俩人各自吃了三个半煎饼,又喝两碗汤,才算结束。
这会小厮也到了沈家,把事情简单说过一遍。
柏渡就让他先回去吧,等到傍晚再来。
小厮就知晓会这样,只得转身先走。
沈郊听完后正想着下一步颍川侯一定会去找储妃求情的,那就真的踢到铁盘上了。想到此都能笑出来,储君这样刚正不阿,颍川侯真的以为储妃是什么不分是非的人吗?
柏渡正想问他笑什么,就听到门口又有人来,他还以为是自家小厮,从院子里侧过身子去看。十分惊讶。
“尧之兄?”
陈尧之是之前就说好想拜见蔡先生的,但也一直没旬休,也就耽误了,今日正有时间,所以早早用过早饭,就提着礼物,雇了一辆马车过来。
沈郊也把人请进来。
陈尧之不是第一次见沈家阿姊,他之前就见过很多次,但上次见是在沈家伯母的丧事上。
“见过阿姊。”
沈嫖也微微福身算是回礼。
“可用过早饭了?”
陈尧之点头,但又看这锅子,还有面糊。
沈嫖想着正好还剩下一勺面糊,“吃过也可尝尝,我这做的是煎饼果子。”锅也是热的,就把最后一个摊上。
陈尧之很快地就入乡随俗,一起也坐在厨房的小凳子上,看到一旁的小报。
“哎,你们也看今日的小报了,我出门时也买了一张,实在可恶,我之前还同沈兄一起看过彭晋的文章,文章写得那般好。”
柏渡简单把他们二人今日干的事说过一遍。
“不是故意不告诉尧之兄,只是此事多少担些风险,知道的人越少越好。”沈郊解释一二。
陈尧之都理解,“那下一步要如何做,我一定鼎力相助。”他读书是为了想中榜做官,可做官就是要做好官的,此事应当尽力。
“沈兄,你有什么想法?”
沈郊摇摇头,“下面咱们等着就是,你们没听过储妃吗?她虽然出身将门,父亲加封武康军节度使,但自幼师从柴大家,熟读四书,兵书也常看,与储君相当投契。”这也是为何他昨夜提出若是能面见储妃的原因了,但这是下下策,不仅会暴露他们,还不一定见得着。
柏渡只听说过她出身好,但旁的就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