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恒佑不答,他知晓蔡先生同自己说过话的意思了,大宋不如他想象得那般平安和顺,百姓的日子并不好过。“现下晚了,也不去邸店住宿,驿馆也不成,就找个破庙吧。”
邹渠扶着人从镇里往外面走,只是还没走多远,他趴在地上听到了马匹的声音,眉头紧皱,立时起身,拉起人躲到漆黑的林子里去。
一直到外面的队伍骑着马从大街上飞驰而过,两个人才出现。
邹渠拿出火折子,在他们路过的地上捡到一块牌子,“殿下,您看。”
赵恒佑拿过来,在忽闪的烛火下,“卓?江州卓家,江州的丝绸生意是他家独揽吧。”
邹渠点下头,“听闻外藩商人也多与他有生意来往,而且江州的税收一直不明,官家已经头疼好些年了,只得轮值官员,但每到一位几乎都被参奏贪污,甚是难办。”
赵恒佑收起牌子,只沉声开口,“事已至此,只得死人了,不死几个人,江州商户是不知道害怕的,他们总觉得天高皇帝远。”
邹渠在一旁听着,他知道储君说得轻巧,其实并不是几个人。官家素日里看着也是个极其温和的人,可当初带兵建立新朝,也是刀山血海中杀出来的。
“咱们一日没吃什么了,吃些东西吗?”
赵恒佑点头,俩人藏身在一处破败的小庙内。
邹渠打扫过后,又捡一些破烂的陶瓦罐,幸好庙宇里还有一口井,打上水,也升起火,自己一路背着的包裹里就只剩下最后一块肉,他也无法炒制,只能用最简单的方法,把肉放到锅里煮一煮,这会有火烤着,俩人也能相对暖和一些。
他想无论如何也得把储君平安地送回到汴京。
慢慢地外面又下起小雨,冷风也透过破烂的布吹到庙中,但烂的瓦罐中咕嘟着冒出特殊木质烤制出的香味,肉也从没煮时的梆硬,变得软烂,似乎还透着一层油光。
邹渠把捡来的瓦片洗干净,煮好的一块肉用刀扎着从锅里拿出来,再拿出来自己的刀切成大片,就是手按着肉是十分烫手。
“殿下,吃一些吧,这是咱们最后的一块肉了。”看情况若是顺利还要在这边盘桓数日,可再也吃不着沈小娘子的手艺了。
赵恒佑在一张缺了腿的桌子上写信件,等到明日就送到递铺,连夜发到汴京,让官家在汴京也不要闲着,汴京的蛀虫不除,底下人就以为都有依仗,除掉后,这个年才算是好过。
他写好后又吹干墨迹,折叠上,放置到信封中,“明日送回汴京。”
邹渠点头,“属下一定办妥。”
破烂的陶罐片摆在缺了一条腿的桌子上,四面透风的庙宇,但就是这样,那切出来的每片都油旺旺的熏肉,却显得格外诱人。
“殿下,快吃吧。”邹渠见他不吃,自己也不好多吃。
赵恒佑拿起两根是用树枝削的筷子先给邹渠夹一片,他是知道邹渠能吃的,现下是真的委屈他了。
“你多吃些,等回到汴京,我再请你吃饭。”
邹渠见此也不客气了,冒着热气的肉片入嘴鲜香四溢,这最后一块,他们都是节省了好几日没吃,现在终于到嘴里了,想着以后再去边防,也到沈小娘子铺子里好好地做些肉,带着去守防,日子也好过些。
俩人慢慢吃着煮得软烂又香的肉片,肥肉部分似乎能透出光来,一点都不腻,也不糊嘴。
赵恒佑想起那日在沈小娘子院中吃的暖锅了,用的也是这肉,但还有其余的一些涮菜,短短数日,境地已然天翻地覆。
十二中旬的汴京,发生了好几件大事。
一位大相公被贬,两位侯爵被废除了封号,一时之间朝野都风声鹤唳。有很多人议论说储君死在了两浙路,但也有人说不是储君死了,是储君在两浙查出许多蛀虫,杀死好多人。
沈嫖知晓这些消息都是在汴京的小报上看到的。她觉得汴京的小报比现代的狗仔还要厉害,他们虽然是违法经营,但官家不禁,小报内部还分工明确,有跟踪大臣的探听的,还有跟宫内的人交易,买卖消息的。
这些消息都是小报上写的,因为临近年节,汴京也来了好些外藩人,到处张灯结彩,人也没什么活来干,所以闲下来,就会八卦,小报已经变成了日日一报,消息流传甚广。
穗姐儿上完今日就彻底放假了,沈嫖买些果子吃食送给曹女傅,又把明年的学费交上。
在女学宅邸门口,跟慧姐儿和兰姐儿说话,三个姐儿还有些不舍。
慧姐儿跟好友说完,又粘着阿姊,“阿姊,我在正旦之前,可以去吃饭吗?穗姐儿说晚上还有暖锅,我也想定上一桌席面来吃。”
沈嫖点头,“有的,不过近日一直到歇业,都订满了。”她准备在交年就不营业了。
交年在现代被称为小年,汴京每年的腊月二十四日是交年节,那日要祭灶,用酒糟涂抹灶门,称为“醉司命”。还要大扫除,昨日程家嫂嫂还说,“交年日扫屋,不生尘埃”,这是汴京人人都会俗语。大街上也开始卖年货,还有“打夜胡”,就是驱祟。
“不过家里有一只是我们自己吃的来用的,也可以用,你可以过来,咱们一起吃。”
慧姐儿本还有些失落,但听到阿姊的话,又瞬间高兴起来。
“那好,谢谢阿姊,我记下了,到时我叫上兰姐姐也一同过去看阿姊,希望阿姊别嫌我烦。”
她阿娘昨日还说她话十分多,容易惹人烦,她就怕阿姊厌烦自己。
沈嫖摸摸她的额头,“不会的,阿姊觉得慧姐儿稚气有趣。”
慧姐儿被阿姊称赞有些不好意思,脸蛋红扑扑的,又举止很是娴雅地行下礼,“那我就先回家了,再见阿姊,再见兰姐姐,穗姐儿。”
高妈妈也和何妈妈一同道别。
沈嫖带着穗姐儿往家里走。
穗姐儿背着自己的小书包,头上还戴着两个程家嫂嫂送的绢花,“二哥哥明日会旬休吗?”
“应当吧,我没收到你二哥哥的信件。”沈嫖也有快一个月没见过二郎了。
她们俩刚刚到家,食客们上楼,因为距离交年节就也没几日了,有家有时还来三四个人,屋子里基本上都坐满了,而每桌的羊肉也就要得更多,食材需求也多,宁娘子的羊肉供给翻倍,严老先生供给的豆腐也是。
沈嫖按照食材的供给量,在银钱上自然也是翻倍的。
安大娘子和陈员外在上次吃过亏后,就吸取了教训,老早之前就开始定,在别人都没定的时候,他们夫妇俩就选好了日子,每隔两日就定上一桌,还带着酒水来。
“沈娘子安,这快过年了,你这食肆里是真的辛苦。”安大娘子一进来就是喜笑颜开的,今日她和好友一起来的。
沈嫖刚刚给自己倒上的茶水,见她进来,这些日子与她也逐渐相熟,倒没那么拘谨,“问安大娘子好,还好,也就只剩下几日了。”
安大娘子点下头,“我在二十三日还有一桌呢,到时还要辛苦沈娘子。”她好不容易寒暄完,就赶紧带着好友上楼去。
沈嫖看着她们乐呵呵的样子,也笑起来,其实这些娘子们都很有趣,和她们相处也最舒服。她把茶水吃完,准备着手做晚饭,下午买了块肉,准备包猪肉酸菜的水角儿吃。
“沈娘子,好久不见。”外面一声爽朗的女声。
“唐娘子,你何时回的汴京?”沈嫖都一时间差点没认出来,她们也有三个月没见了。
唐娘子穿着打扮还是一如既往的利落,她后面跟着的还是唐芩画。
唐芩画十二三岁,本就是女孩子长个子的时间,现下比三个月前居然貌似高了一头。
“见过沈家阿姊。”唐芩画也和三个月前一样,抱拳行礼。
沈嫖甚是惊喜,“画姐儿真是英气非凡。”
四个人一同坐下,穗姐儿看着这位姐姐,想起三个月前的事情。
唐娘子闻着食肆内的香味,“原不知道你晚上也开门的,不然我们就先不吃饭过来了,我前些日子才收到你的回信,我们在水上,确实有许多不方便,我今晨到的汴京,蔡河结冰,我是从梧州回来,一路到襄州后才换的陆路,原以为这一路上不太平,会闹匪患,但听闻官家大力整治过,又派了部队过去剿匪,所以我们十分顺利地抵达了汴京。晌午把给贵人家的物资都交付完,又见些老友,这就赶来见你了。”
沈嫖也十分欣喜,“明日来家中,邀请你来品尝我做的暖锅,我还不知如何感谢你给我带回的辣椒呢,我已经留下种子,等到春日,我也试着播种。”她原想着趁着冬日也可以在屋内种上,可也不能时时在屋子里放个炉子,再加上温度并不好控制,种子不易,也不敢多冒险。
唐娘子就知道她会喜欢,又说起这一路见过的山川河流,不一样的民风,回来时也听过许多关于朝廷的传闻。
“我特意给你送些别的东西来,画姐儿,去扛进来。”
沈嫖也忙起身,“什么?我帮着抬吧。”
唐芩画摆摆手,“阿姊不用了,我自己一个人就行。”
就见她话音刚落,就从外面的马车上,扛出一包的东西放到食肆内,转身又出去,又是一包,气都没怎么喘。
穗姐儿都看呆了。
“画姐姐好厉害。”
沈嫖觉得自己的力气就够大了,但远不及她。
唐娘子十分骄傲,“怎么样,她平日里练武,别看我们年岁还小,刚刚去到梧州时,我们遇到水匪,她一个人都能打两个男子,一脚一个,很是厉害。”她说完又看向穗姐儿,“穗姐儿,想不想学,我让你画姐姐教你。”
穗姐儿忙点头,“我愿意。”
唐芩画看着穗姐儿小小的一个,比之前见到她时要肉一些,“你现在开始练也不晚,我们这次走完最后一趟货,正好也留在汴京过正旦,我可以来教你。”
“好,谢谢画姐姐。”
沈嫖看穗姐儿兴致勃勃的也不拦着,她愿意学就是好事,什么事情都要她自己体验后,才知晓自己喜不喜欢。
“那就劳烦画姐儿了。”
唐芩画身高腿长的,但又瘦,其实只看外表,看不出她力气大的。
“沈家阿姊不必客气,我有空就来教穗姐儿,只是每次教完穗姐儿,阿姊能给我做顿饭就行,我这三个月都十分惦念阿姊的手艺呢。”
她平日练武力气大,饭量自然也大。
沈嫖一口应下,“这个没问题。”
唐娘子让沈嫖打开看看,有没有可用的。
沈嫖蹲下来费劲地打开包裹,她提着就觉得沉,真没想到画姐儿竟然能一下子就扛过来,打开后第一眼就看到了惊喜,“这个就是我上回同你说的土豆,没想到会有这么多。”
唐娘子就知晓她应该会喜欢,“我之前会常常遇到番邦商人,但未曾留意过,这次也是因为上次辣椒的事情,我这次过去就直接找那些番邦商人,一些我没见过的,就都给换来,给他们一些咱们这边的东西,他们就心甘情愿地来换。”
他们走漕运的一般都是如此。
唐芩画帮着阿姊把这一大袋子的土豆拉出来,里面还有圆滚滚的是别的样式的白瓜,沈嫖拿起闻一下,还有些瓜果的清香味,可以到时剥开,把种子洗干净也留下。
其余的还有些青红辣椒,以及之前的干辣椒。
沈嫖小心地把每个都分类放好,这些就是烂掉一个都让人心疼,“多谢唐娘子,这些都是我需要的。”
唐娘子实在觉得不值当,“我们出行在外,那些番邦人还没有我们富有,只能拿东西跟我们换些米,盐巴之类的,我遇见换上就放到船只上。汴京现下是腊月寒冬,但梧州还很暖和。”
沈嫖知晓梧州在现代就是地处广东和广西的交界处,天气肯定跟汴京不同。
“与唐娘子是举手之劳,但与我是不可多得之物,还是感谢唐娘子。”沈嫖拿出来十两银子,“也不知够不够。”
唐娘子见此觉得沈娘子实在客气,只要了一半,“我收五两即可,往后还要常来食肆用饭呢。”
她说完也没再多待,等会还有一批货要进汴京,还得去忙。
沈嫖把她们母女二人送上马车,和穗姐儿一起把这两大袋的东西分好几次送到厨房里,她要给土豆留些下来种植,等着它发芽,切成小块,先种在院子里,但是要等来年了。
她在陶罐上放入大米,先煮上,然后土豆削皮切成块,前几日熏烤的腊肉切下来一块,切成薄片。
穗姐儿坐下来烧火。
“要炒菜吗?”
沈嫖等着锅热,把腊肉倒进去翻炒出油,每片腊肉都煸炒得滋滋冒油,再把切成小块的土豆倒进去,煸出的腊肉上面的油浸到土豆中,土豆也变得焦香,再倒入水。
“今日做个洋芋箜饭,咱们菜饭肉都有了,这个叫作土豆,等阿姊开春种出来后,咱们就不缺土豆吃了。”兴许还能做出来粉条。
穗姐儿已经闻到腊肉的香味了,听着阿姊说更饿。
沈嫖把煮的七成熟的米饭从陶罐锅里控水捞出来,再盖到地锅内的菜上,在上面扎上孔,盖上锅盖,小火慢焖。
没一会就闻到了一股焦香味,米粒的香味混合着腊肉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