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嫖忙行礼福了福身子,“是的,不知嬷嬷您贵姓?”
老嫗把另外一扇门也推开来,热情招呼,“老婆我姓孟,官人姓严,小娘子快请进。”
沈嫖才进去,屋内简陋,但桌椅板凳都擦得格外干净,房间里飘着豆香,味道浓香,隔壁也有一间房,只是用布帘遮过。
一位头发花白的老者从里面走出来,他身材不算高大,只也是一样的消瘦,“小娘子买豆腐吗?”
沈嫖点下头,这位就是孟老嫗的官人了,“是,不知价钱?”
严老先生忙了好一会,这会实在渴,先吃完一盏茶才答,“一斤八文钱,若是小娘子要得多,可以再便宜些。”
沈嫖想起昨日二郎在小食店里买的,要比这个贵一些,大概一斤要十文钱,而现在的大豆一斗是三十五文上下,这么一换算,豆腐果真并不赚钱,她也没多说,“那老先生,我先要一斤。”
严宰羊还是头回听到有人用尊称叫他,颇有些不好意思,“小娘子不必如此客气,叫我严宰羊就好。”平日里四邻都这般叫他,无论是幼儿还是大人。
因为豆腐价钱亲人,又口感软糯,贫寒人家吃不起羊肉,故而买些便宜的豆腐来吃,把它替代羊肉,所以也称豆腐为小宰羊。
“老先生说笑了。”沈嫖付了钱,孟嬷嬷过去切豆腐。“我家住在新桥巷,怎么都没见过?”
严宰羊起身拿过泡在水中的干荷叶,是用来包豆腐,“我一般都推着车到州桥上去售卖,走街串巷的,售卖得快一些。”
豆腐不能久放,所以一般每日都得跑得远一些,才能勉强卖完。
孟嬷嬷把四四方方的豆腐放到荷叶上。
汴京一些小食摊,会在夏日采摘荷叶,煮过晒干保存,到冬日再用水泡过后,就能拿来用,又干净,还有种荷叶的清香,食客们也大多都能接受。
沈嫖接过来放到小竹篮中,她买完后才准备回家去,又见一个大概六七岁的姐儿从外面跑进来,脸蛋白里透红,见自己差点撞到人,忙停下,小小的人儿行了礼,“见过小娘子,十分对不住,我刚刚差点撞到你。”
沈嫖见到她就能想起穗姐儿,笑着摇头,“无事。”
严宰羊看到孙女回来,笑着招手,“小娘子客气,这是我的孙女。”
沈嫖走出门,里面还传来姐儿在念叨,“都给婶婶家送去了,婶婶说让您不要再送,留着多卖些银钱也是好的。”
“好好,咱们吃早饭吧。”孟嬷嬷的声音。
沈嫖顺着这条巷子又拐个弯就是李娘子家的杂货铺,直走就是自家了,这么看着还是挺近的。这会雾气有些散去,蔡河河岸上比清晨热闹一些。
穗姐儿已经起床了,她知晓阿姊出去买东西,自己洗漱后,就到厨房里搬个小凳子坐在那里,边烤火边等人。
沈嫖进来看到门口放着的鱼,又给搬进来,现在蒋修来送鱼,有时都见不到他的面,就先记账,到后面再一起结算。
“阿姊。”穗姐儿看到人回来,立刻就叫人。
沈嫖笑着应声,就赶紧忙碌起来,自家院子里拔几根小葱,剥好洗净,再切成葱花,醒好的面和好,分成剂子,放上葱花,另起一个炉子上烙饼。
昨日的鸭血蒸得相当细腻,一大早起来炖上的鸭汤,味道鲜美,粉丝直接放进去炖煮,吸满汤汁。半只鸭子捞出来,放一会降降温,再用手撕成小块,挖一勺辣椒油,再放芝麻油,盐,酱油调色,小料浇在鸭子上,白嫩的鸭肉瞬间被红油浸透。
新鲜的鸭血切成小块,吸满汤汁的粉丝捞出来,再倒入炖的鸭汤,放上芫荽,葱花,鸭血,鸭肠,两碗粉丝汤冒着热气放到桌子上。
葱花饼烙了两大张,也都切成扇形状。豆腐切了一半,小葱拌豆腐,再倒入芝麻油,清淡豆香。
穗姐儿虽然早就知道阿姊的手艺,但每次在旁待着,眼看着阿姊不一会就变出一桌子吃食,还是觉得惊讶。她拿着筷子,趴在比自己脸还大的碗旁,吹吹热气,然后挑起粉丝吃了一口,好软嫩的粉丝。
沈嫖递给她一个汤匙,“今日的汤还好,多喝些,晚上阿姊给你包豆腐肉末包。”
穗姐儿最听的就是阿姊的话,点点小脑袋,然后用汤匙盛一口汤,她看到清澈的汤上漂着油花,还有葱花和芫荽,入口鲜香。鸭血鲜嫩,鸭肠也有弹性。
“好好喝。”她又接着喝了好几口。
沈嫖也喝口,炖得还不错。其实现代遍地都是南京鸭血粉丝汤,但外面卖的很多都是简易版的,真正南京地道的鸭血粉丝汤,是相当好喝的。火候到位的鸭汤,配粉丝,还要放上鸭胗,味道极其鲜美。
穗姐儿喝了汤已经头上冒汗,又拿起一小块焦脆的葱花饼,阿姊烙的还是外酥里嫩的,葱的味道完全催发出来,夹一块浇着辣椒油的鸭肉,鸭皮很香,一点不腻,里面的肉很细腻,一点都不柴,因为不塞牙,就是有点辣,还有麻,她吃了两块就已经快饱了,又把自己的粉丝汤喝完。
沈嫖见她吃得不吭声,就知道今日的饭做得对。她试过豆腐后也很放心,一点豆腥味都没,豆腐也足够细腻,她准备上豆腐豆瓣酱馅的大包子,总共就做四五十个包子,那肥肠就只能每日少要一些。
穗姐儿去了女学后,沈嫖先去检查一下熏的腊肉,又给翻过面,就开始做晌午的生意,中午给自己做了一碗烩面,就直接去了郑屠夫的铺子里,只是今日大老远就看到郑屠夫乐的露出大白牙。
“沈娘子,这会过来是要买些什么吗?”郑屠夫见人就笑,见到沈娘子更是开心。
沈嫖走近才发现案板后面还站着一位年长的老嫗,不过郑屠夫有几分与她相似,她就大概知晓了。至于郑家娘子,坐在后头的椅子上,还在用饭。
“是有些事要与你说的。”
郑家娘子抬头看到沈娘子,跟她先眨眨眼睛,又悄悄地指了指婆母。
那嬷嬷没见过沈嫖,只是侧着耳朵听两人说话。
“沈娘子,请讲。”
“往后我铺子里肥肠每日就要两副就行,另外我要半斤五花肉。”沈嫖简单说完,郑屠夫应下,也没多问别的,只是开始切五花肉。
郑家娘子终于吃完饭,她今日猪蹄就啃了两个,也是奇怪,就只是对生肉瞧着难受,吃的话还偏爱吃肉。她上前来先跟自家婆母说过话。
“婆母。”
孟嬷嬷嗯了一声,“你不是瞧着生肉就呕吐吗?怎的还过来,快快去坐着歇息。”
郑家娘子笑下,还是不习惯婆母对她这么关切,“我与沈娘子有话说。”
孟嬷嬷才看向面前站着的这小娘子,也不再言语。
郑家娘子才赶紧拉过沈嫖到后面的院子里去,“刚刚吓坏我了。”她说着话压低声音,“昨日我有了身孕后,不知为何就突然开始害喜呕吐,还偏看不得生肉,我官人就把婆母给请来了,你不知道,除了刚刚成婚的前半年,我见过我家婆母的笑脸,往后因生不出来孩子,再跟她没说过话,所以这今日我都提着小心,不敢多说。”
沈嫖看看还在忙碌的孟家婆母,“那你这般相处确定无事吗?”
郑家娘子叹气,“我虽然觉得没有孩子不是我的错,可我婆母要强,我家官人又是独子,这些年因没孩子的事,四邻多有笑话,我总是会觉得对不起她,现下我婆母也对我很是关心,我也会与她好好相处的。”
沈嫖也理解她的想法,更何况一个孝字压过来,儿媳哪里敢顶撞婆母的。
“不过你先照顾好自己的身体,等到明年孩子落地,你家就更热闹了。”
俩人正说着话,郑菓小哥就提着包好的肉过来,“沈小娘子,这是你要的五花肉。”
沈嫖接到手里,“谢过小哥了。”又想着家里离不开人,跟郑家娘子说,“我家也忙,先走了,若是你觉得家中无趣,可来我家与我说话,我左不过每日就是在厨房里打转。”
郑家娘子忙点头,“那就谢谢沈娘子了。”
郑菓一直站在原地也不走,看她与婶婶说完话后,才忍不住问道,“沈小娘子,往后是不是肥肠包就少了?”
沈嫖点下头,然后又补上一句,“麻辣豆腐包也十分好吃的。”她把豆腐和豆瓣酱一起炒,豆腐沾上豆瓣酱的酱香,又能透着红油。
郑菓有些失落,失落后就觉得自己要更早地排队了,他是个专一的人,就连对包子都是如此。
不过郑家娘子倒是问了一句,“豆腐也能包包子吗?”她只见过买的煎豆腐,买过几片下来,几文钱,说味道比羊肉还好吃。
“是呢。”
沈嫖提着肉去了严宰羊的豆腐铺子里,门口坐着晨起时遇到的那位姐儿。
姐儿起身看到这位娘子,她记得她,“这位娘子,可是要买豆腐吗?”
沈嫖见她虽然年岁小,但与人打招呼也不怯场,大大方方的,口齿清楚,“是啊,你祖父和祖母呢?”
姐儿点下头,“我祖父外出去卖小宰羊了,我祖母还在,请娘子进来。”
“你叫什么名字?”沈嫖跟在她后面,见她只是到自己半腰,只扎起两个揪揪,身上一件浅色的褙子。
“回娘子的话,我叫严萱,娘子可以叫我萱姐儿。”
孟嬷嬷听到自家姐儿的声音,从里面出来,看到这小娘子,“又见面了,小娘子。”
沈嫖笑着点下头,“是这样的,孟嬷嬷,我是新桥巷开食肆的,姓沈,每日需要三斤豆腐,需要嬷嬷每日帮我留下,我每日用过早饭后就来取。”
孟嬷嬷实在和气,“娘子不用来取,那会我家官人正推车出去售卖,他随意拐弯过去就可给你送到门口。”
沈嫖想着也行,“那嬷嬷,可需我给你留个字据。”
孟嬷嬷摆摆手,“不用了,虽说咱们不在一个巷子里,看似远,但从东边走过去,很近的,还有什么信不得的。”
沈嫖也没坚持,“那好,多谢嬷嬷了。”
孟嬷嬷牵着孙女的手把沈嫖送到门外,萱姐儿看着这位沈娘子,满眼的感激,“多谢沈娘子照顾生意。”
祖父母年事已高,每日为了能多赚些钱,早早起床开始做豆腐,可每日也就卖出百十文钱,都是为了养育她,可这位沈娘子一下子每日都能要三斤,这就有快三十文了。
“萱姐儿不必客气,既然都是做买卖,自然算是互相照顾。”
沈嫖回家就先做鱼丸,鱼丸做好后,又提着俩鱼头去程家嫂嫂家中。
程家嫂嫂在缝补衣裳,看到沈嫖又送来的鱼头,“这你做买卖,可是便宜到我家了,几乎日日家中也能见到荤腥。”她接过来放到盆中,鱼头肥硕。
沈嫖笑笑,“那我来嫂嫂家中择韭菜花,也是沾了嫂嫂的光了。”自家中的韭菜也都长出来了,只是头茬韭菜鲜嫩,韭菜花是需要韭菜长老后才有的。
“说这些客气的话。”程家嫂嫂又和沈嫖说两句,知晓她忙,还把人送到门口。
沈嫖回去把包包子的面和上后,宁娘子来送羊肉,她把暖锅又都准备好,接了穗姐儿下学回来,就开始在院子里包包子。
豆腐切成块,先过开水后。锅热放油,把肉末放进去翻炒出油后,再把豆腐也倒进去,一直到五花肉的油把豆腐煎制的外面那层焦黄,沈嫖才再倒入一大汤匙的豆瓣酱,豆瓣酱酱香浓郁,瞬间就把豆腐和肉末染成了酱红色,油脂遇到酱汁,不断地翻出小泡,再放入一些盐,这样肉末豆腐的馅料就做好了,最后把馅盛出来放凉。
穗姐儿陪着在择韭菜,是自家院子里种的。沈嫖看面和得有点多,就想着给穗姐儿做水煎包吃。
汴京傍晚的冷丝毫不逊于早上的,只是这会院子里飘着更多的是翻炒出的酱香味。
穗姐儿做事情细致,韭菜一根根地摘完,十分干净。
沈嫖用水淘洗两遍,控完水,切碎放到碗里,再炒鸡蛋花,油热就把鸡蛋直接磕进去,趁着还没定型之前,用筷子快速搅拌,蛋液被高温烘着,也就变成了鸡蛋花,这会的鸡蛋花很是鲜嫩。她夹一小块给穗姐儿。
“尝尝。”
穗姐儿小心地品尝一下,有些烫,但超级嫩,还很香,不住地点头表示赞扬。
鸡蛋放凉和韭菜搅拌在一起。剩下的肉末切些葱花搭配,正好是水煎包的两种馅料。
沈嫖坐下来开始和面排气,包子只是备馅的时间比较久,这包起来很快,她就大半块豆腐,加些肉末,也就包七八个,原也没打算包太多,因为包子还是刚刚出锅的最好吃。
穗姐儿到厨房里去烧火,沈嫖把包子就只放一蒸屉就完事了,蒸屉下面的水里煮的小黄米,吃点包子再喝些粥。
炉子上放上平底锅,倒入油,再把两种馅料的小包子挨个放进去,摆放整齐。
水煎包本就是河南名吃,沈嫖曾经听过似乎就是起源于北宋的汴京,但她到目前还没见到过,在现代的水煎包其实最好吃的是唱戏的大集上,那些做了几十年的流动早餐摊上,水煎包要包的也不好看,有些甚至馅料都在外面露着,这样煎出来的是最香的。
沈嫖搅和上半碗的面粉,顺着锅倒入进去,再在上面倒入油,盖上锅盖等里面的汤汁都收尽即可,厨房里又暖和起来。
外面楼上大焦娘子还是带着 手帕交来吃暖锅,邹大郎和黄大娘子两个人一同过来的,另外一个包厢是陈老先生和赵郎君,下午过来时还关心下他们的腊肉。
沈嫖听到隔壁赵家婶婶的声音,就知道她刚刚下工到家,提起给她准备的两个鱼头。
赵家婶婶洗过后就赶紧进厨房里忙活,自家官人比她下工晚一些,一般都是做好饭,差不多就正好。
“婶婶忙着呢?”
赵家婶婶正在刷锅,听到声音,见大姐儿站在门口,“大姐儿,你这可吃过饭了?”
“穗姐儿给烧着火,家中正做着呢,这不,食肆里剩下的鱼头。”沈嫖知晓赵家婶婶比隔壁嫂嫂家还要节俭,二老几乎是见不到一点荤腥,全因要供着一位学生,往后还要给两个儿子娶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