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鱼丸要多来一些。”陈国舅补充道。
说完发现俩人总是在吃上志同道合一些。
两人初相识时并不对付,邹祖父认为男儿郎应当既能上战场杀敌,又能大口喝酒吃肉,可这货是个贪生怕死的,后来两人能吃到一起去,慢慢的也就改观许多。
陈国舅还在捞锅中的豆皮吃,他虽然已经吃饱,但总觉得还能再吃些,吃完一大口,又想起一事,随口问道,“这些日子怎的没见你家二郎,我家那小子从太学旬休回来还说都找不到他人。”
陈国舅的大孙儿已经承袭爵位,去岁也成婚了,在朝中为官,不过是个五品官,在枢密院就职,小孙儿在太学就读,预备着后年下场科举,以他所说都不必多费这功夫,随便都能保举个官,但孩子非要苦读,他也就不管了。
邹祖父把此事瞒的一点风都没透,除了陶家知晓外,这会笑起来,才悄悄说,“我给他换个姓氏,就跟着蒋大人去剿匪了。”
陈国舅听到这话先是惊讶,慢慢嚼着自己口中的菜,才又哈哈笑出声,“蒋道俞,那可是个不怕死的,你把你家二郎扔给他,还不打招呼?”
邹兄实在厉害,他是最怕死的,“不过我昨日进宫听了一耳朵,说打了胜仗,要归来了,估摸着还有四五天就到汴京了。”
邹祖父比他的消息快多了,邹家在军营中还是有些人脉的。
“是。”
陈国舅是个没架子的,在汴京城中,那些富贵子弟最喜欢他,毕竟吃喝玩乐没有人比他更明白清楚的,“等他回来,我请他吃酒。”
暖锅吃完,两个人才依依不舍的下楼。
沈嫖在楼下想明日得去周家提前做席面的事情,见二人下来,上前行礼。
“二位可还吃的惯?”
陈国舅点头,刚刚进来就顾着抗拒了,都没好好看看这小食肆,确实简朴,不过手艺好啊,邹兄说只做午食,那还是要来品尝一二的。
“甚好。”
邹祖父也是频频点头,“沈小娘子,明日的我们也定下了。”
“实在对不住,明日的暖锅已经预定出去了。”沈嫖有点意外,不过确实秋冬季,大多数都是爱吃暖锅的。
听到这话,二人脸上的都很失望。
“那我们定后日的,后日总没定出罢。”
沈嫖后日去周大人家中做席面,倒不耽误晚上,“未曾。”
陈国舅脸上又露出笑意,不错不错,“那大后日呢?”
沈嫖看这位,难不成要把她的食肆包一个月吗?
“大后日我休息,食肆不营业。”她如实说。
陈国舅想来想去,“行,那我把大大后日的也定上。”
“这位老先生,我预备明日就去打新锅,另外两间到时也可预定,不用这么早就先订上的。”沈嫖见他这么急切,连忙解释。
陈国舅不这么认为,好吃的还是先订上,这样心里才踏实,不过对她又多准备的两间甚是满意的点下头,“甚好。”这样就更不耽误他吃了。
邹祖父把暖锅剩余的银钱付给沈嫖,一两银子。
陈国舅在旁看着这一两银子,皱着眉头,越看越磕碜,又看向邹兄十分嫌弃,他从自己袖中仔细找出,只有剩下的二两散碎银子,都怪邹兄叫他时太着急,不然他就多带着银子了,“沈小娘子,他是个抠门,但我是个大方的,我这个人就是爱吃,这顿饭我吃的满意,这是我给的,你可得记住下回有好的先告知我。”
沈嫖听到有些哭笑不得,想推拒都推拒不得,把人送走后,想着还是尽快把锅子打上。
翌日,沈嫖晨起洗漱后,才拿上篮子出门,推开门就见到昨日的那少年,他蜷缩着坐在门口,脚边放着木盆,是两条新鲜的草鱼,比昨日的鱼还要肥硕。
蒋修听到吱呀一声的门响,立刻转头去看,然后起身,“问沈娘子安。”
沈嫖嗯下,“怎的这般早?”
蒋修指了指木盆,“沈娘子与我素不相识,但却愿意用高价买下我的鱼,我今日特意来还鱼的,另外那条是我送给沈娘子的,谢沈娘子昨日的仗义之举。”他父亲滥赌,一次吃醉酒后就意外去世了,阿娘劳累多年,身子不好,他这些时日会到汴河抓鱼去卖,帮闲跑腿都会做,但吃药太贵,眼看着阿娘的药已经断了好几日,他昨日在情急之下才会出此下策,但旁人的好意,他是看的见的。
沈嫖从袖中拿出二十三文钱,“昨日与你做的是买卖,若我被你骗,也是我看人不准,所以不用感谢我,这是我买下你这一条鱼的钱,给你阿娘瞧病吧,若是往后还有新鲜的草鱼,也都可以往我这里送,不过我每日可能最多要五条,你看可以吗?”
蒋修低头看着沈娘子手上的钱,心下触动,“多谢沈娘子。”他接过钱又行个礼,才离去。
沈嫖把鱼放到屋子里,正巧今日还要做暖锅用,不过暖锅做起来很轻松,只需要提前备好菜。
晌午刚刚收拾完食肆的锅碗,周家那位辛妈妈就到了。
沈嫖坐上马车,那位辛妈妈一路上都十分和气,没一会马车就从外城到内城,似乎是过了州桥,坐在车内听着外面街道上熙攘的叫卖声,是比外城更为热闹,又走过大约一刻钟,马车停下。
沈嫖下车才看到这府邸建造的很是威武,门前的戟架是朝廷根据品级赐予的,两侧的门枕石,上面也雕刻着漂亮的纹饰。
辛妈妈引沈嫖从角门入府,角门处的影壁上刻画的是一副竹子。
前厅后寝,府内丫鬟穿着统一的衣裳,各自做着各自的活计。
辛妈妈又和沈嫖讲过这次的满月宴,和她之前推测的没错,满月宴没有大办,只邀请的是家中十分亲近的亲戚。
沈嫖在旁听着,记在心中。
其实汴京幼儿的满月宴和寿诞宴还是有相似之处的,前面要上八个盘子的果子点心,以及水果,这些是由府内的四司六局准备的,水果多是梨,石榴,栗子这样寓意好的,另外周家是准备了海鲜的,比如说洗手蟹,是用活蟹现杀,再用酒,盐,橙子之类的腌制,立刻就可以吃,这是汴京大多数的做法,另外还有鲜虾需要用酒腌制,吃虾原本的甜味。其余的大菜就和王大人家的差不多,但有一道最重要的主食必须有的,就是太学馒头。
太学馒头顾名思义,是在太学售卖的,一种带馅的包子,这个名字还是圣上所赐,是有一回圣上到太学视察,太学就端上这个馒头,圣上品尝后极为称赞,“以此养士,可无愧矣”,后来汴京的每家孩子满月宴都要有这道主食,也是用来代表着一个好的意头,未来孩子都能刻苦上进,金榜题名。
“太学馒头,娘子可以做两种馅的,羊肉和猪肉的。”辛妈妈格外交代,这是大娘子要求的,馒头还要给客人做回礼,也是寓意着让客人们都沾沾喜气。
“另外娘子可会做灌浆馒头?”辛妈妈想起大娘子本是要请王楼的张厨来做的,毕竟王楼的灌浆馒头称为汴京第一,可后来王大娘子将那日沈娘子做的席面夸的实在好,尤其是小炒做的格外好吃,也就舍弃了灌浆馒头。
沈嫖知道她说的就是后来到现代很有名的开封灌汤包,“会做。”
辛妈妈问起时并未抱有希望,但没想到沈娘子瞧着年纪轻轻,这也会做。
“那就劳烦沈娘子做上两屉即可,总共就两桌席面。”一桌一屉,毕竟吃个新鲜。
二人说着话就到了府内的厨房,沈嫖进来就发觉这比王大人家中的还要大,地锅灶就有数十个,另外炉子不知,已经摆满了新鲜的瓜果蔬菜,夏季的豆角,黄瓜也都有。
辛妈妈站在厨房里看着一干女使婆子们训话,沈嫖站在一侧。
“这位是咱们大娘子特邀来的沈娘子,掌厨明日哥儿的满月宴,你们且都要听从娘子的吩咐,万不能有任何闪失,若是有何错漏,立刻发卖出去,都可记住了?”
“是。”
厨房内的女使婆子们有二十多人,齐刷刷的应答。
辛妈妈这才满意,转身看向沈嫖时又换上和煦的脸,“沈娘子,请。”
沈嫖其实有些习惯这样的训话,她在现代掌管酒店时每日都要,然后自行开始到厨房里备菜。
辛妈妈也不会再厨房门口守着,只是往内院大娘子院子里去。
周家这次的满月宴是给周家第一个孙子辈的孩子办的,周大人出身虽然微寒,但走到今日的位置也十分不易,其大娘子出身江宁府虞家,虞家出了名的家规森严,治家严格,平日里也最是低调不爱喧哗的,所以这次的满月宴只希望办的既有里子又有面子。
辛妈妈到内院见过自家大娘子,“沈娘子已经到内厨了。”
虞大娘子今年已经四十岁上下,深绿色的绸缎褙子,光泽鲜亮,头发用一根金凤簪盘起,样式简约又好看。
“怎么样?”
辛妈妈笑着点头,“这位沈娘子倒是个见过世面的,看她进到咱们府里,这一路上瞧见什么都不惊讶,也不多问,还会做灌浆馒头,我让她也就做上两屉来瞧瞧。”
虞大娘子也是听了王大娘子的保举,才有这个想法的,主要是汴京内的娘子们几乎也都请遍了,没什么新鲜的。
“若是这位沈娘子的厨艺好,往后咱们也可多请她过来。”
沈嫖照旧先把羊头肉和猪脸给卤起,先把肉馅给准备齐全,猪肉馅就选用最好的五花肉,葱姜切碎放到肉馅里,加入盐,酱油,芝麻油,让丫鬟不断搅拌上劲,然后再分批次的加水,再搅拌。
羊肉馅也一样的方法,因为要给客人回带,所以包的比较多,她看一直给自己帮忙的丫鬟大约有二十岁左右,自己让她做什么都不问只做,很是能干。
“你叫什么名字?”
“回娘子的话,奴婢叫蔷薇。”
沈嫖把两盆已经做好的馅料放到她的面前,“那蔷薇姑娘,这两盆馅料就劳烦你放到厨房最凉的地方,明日要用来包太学馒头的。”
蔷薇点头,她一直在厨房里做活,很是了解应当放在那里。
沈嫖把太学馒头的馅料解决了,就着手准备灌汤包,开封灌汤包馅料其实有两种做法,一种是需要在馅料里放皮冻,这样在包的时候很好包,起码汤汁不会外溢,另外一种则是被誉为最正宗的做法,就是馅料里不断的加水,一直到馅料是成为糊糊状,并且这个时候水是和馅完全融合的,但蒸出来后的灌汤包水和馅又是分开的,这种考验厨师皮上的功夫,面要多次和,最后面团揉的又白又透亮,擀出的皮也是又薄又不会烂,包的时候捏褶又能把馅包的严严实实,这样蒸出来的灌汤包才堪称一绝。
她仅仅思考一瞬,就决定做两种馅料,先照旧把皮冻做起来,包灌汤包的皮冻是清水皮冻,没有猪皮,只保留汤汁,经过大火蒸起,皮冻化开,达到汤汁和肉馅完美的融合在一起。
“这皮冻也劳烦蔷薇姑娘好好照看了。”
蔷薇一直在旁都瞧着这位娘子的做法,到现在也是迷糊的,不过也不耽误她听吩咐办事,一点都不会多问,“是,娘子放心。”
沈嫖这边活做完,也才不过未时末,辛妈妈让下人套车送她回新桥巷。
内城住在仪桥街的焦家。
焦茹正跟在自家阿姊身后。
“阿姊,你就跟我一同去罢,我都在沈娘子那定下位置了,那暖锅是真的好吃,我昨日见到那制作的白白嫩嫩的鱼丸,都想一整日了。”
焦蔼一直手拿着账册,一只手打着算盘,幼妹在旁一直絮叨依旧不耽误她的心算加珠算。
“你想吃就自己个去呗,我这正忙着呢。”
焦茹今日穿着桃粉色的褙子,耳边戴着嫩绿的吊坠,衬的她皮肤白里透红。
“阿姊,我这回娘家来,可都是为了你,遇到好吃的也都想到你,你这般对待我,良心不会痛吗?”
焦蔼比焦茹大五岁,自幼就带着这个妹妹,听到她这般说话,最终还是放下账册,“行,到时我跟你去还不成吗?”
焦茹听闻顿时乐出声,“那就好,那我先去让妈妈包两封果子去。”她知晓沈娘子家中还有一个五六岁的妹妹,想着那果子要挑甜些的,小女娃娃应当都喜欢吃甜食。
沈嫖没让周家的马车送到家门口,她快到乌记铜铺就下了车,这会到半下午,又起了风,呼呼的风声清晰可闻,到铜铺又付上定钱,要再打两只铜锅,乌记也是有登记造册的,倒也不用费工夫再去形容那炉子的模样,乌记的小哥还是上次那位,只管让回家等着就好。
她从乌记出来就准备去买些今日涮锅的菜,又到铺子里买上一些蒜瓜,其实就是糖蒜,汴京是用盐酒,醋,糖腌制的,因为糖价钱不低,所以糖蒜的价格也就上去了,她就买了四个,想着还是自己在家中腌一些合适,路过郑屠夫的摊位时,她买了一块五花肉,让郑屠夫给她切成薄薄的片。
郑娘子每日都吃沈家食肆中的饭食,见她这个时间买肉不由得多问一句。
“沈娘子今日是要做些什么好吃的?”
沈嫖是今日买了糖蒜来,想着家中也有炉子,准备跟穗姐儿一同做些烤肉来吃,好些日子没给穗姐儿正儿八经的做顿好吃的了,正巧家中的酸白菜应当腌制的差不多。
“做些炙肉来吃。”
郑娘子一听,“那行,我们晚上也吃炙肉。”这日日守着个肉铺,总不能缺吃的。
沈嫖听着被郑娘子的爽朗逗笑了,路上又多买两条草鱼,毕竟家中就早上蒋修送来的两条也不够用的,刚刚把鱼丸收拾好,宁娘子就把羊肉送了过来,照旧把暖锅都备齐放到楼上,去把穗姐儿接回来一刻钟,就见焦茹坐着马车到了。
焦茹拉着阿姊下车,“到了,就是这里。”
北宋妇人和离也是常有的事,焦蔼倒是没什么难过的,但妹妹一直担心她,所以这次出来用饭也是为了让她放心,可下车才发现这不是内城的哪家大酒楼,而是坐落在码头边上连名字都没得一家临河小食肆。
“你莫不是被骗了?”她家妹妹向来是个傻的。
焦茹哎呦一声,拉着阿姊的手往铺子里走,“阿姊,这位娘子可是我王大嫂嫂请去给婆母做过寿宴的,你不信妹妹的,也该信王大嫂嫂的啊。”
焦蔼知晓王家现在的主母,是岳茗梅,那是个厉害女子,暂且听这个傻妹妹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