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斤半的猪肉,她切下来一斤,把案板搬到外面院子的小桌上,这块五花三层的肉十分漂亮,肉质细腻,切成差不多大的四四方方的小块。
沈嫖一边把买回来的各种香料按照自己的估量配置好,一边看着这个小院子,外面时不时地传来几声鸡鸣狗吠,院子里飘出炊烟。她还准备在院子里也种上一棵柿子树,她的人生格言就是,既然活下去,就要好好活,吃好喝好胜万全嘛。
穗姐儿坐在小木凳上,手中拿着蒲扇时不时地扇下炉子。
沈嫖到厨房里开始刷锅,工具就是丝瓜瓤子。
“阿姊还去四司做工吗?”穗姐儿跑到厨房门口。
沈嫖摇头, “阿姊学到很多手艺,准备在咱们家前的一层小楼里先摆个摊卖些吃食。”
她今早见过沈郊后,觉得沈家目前的发展路线没有错,她在家可以赚钱养家,但希望沈郊能考取功名,将来做个一官半职,她们在汴京也能更好地生活下去。
彼此互相依靠,这并不相悖,她认为在家庭这个组合里,每个人都要有每个人要负起的责任和义务,靠一个人,是走不长的。
而且沈郊并不像原主记忆中的那样凶神恶煞不讲道理一样,相反她很看好他。据原主的记忆中,沈郊自幼就很聪慧,基本过目不忘,从府学到辟雍,在去年才历尽千辛万苦考入辟雍,成为外舍生,想要达到做官还有不少的苦要吃。
切成块的五花肉在凉水里浸泡,去一下血水。
她拿过来竹篮把院子里已经枯萎的豆角黄瓜番茄都择了,连带着竹篮小架子也全都拔掉,豆角她准备洗干净煮好,再晒干,冬日里不论是包包子,还是炖小鸡都是好菜。
黄瓜正好也小,干脆用醋酱油加上饴糖腌制成酸甜口。
汴京的糖都要分三六九等,饴糖是最便宜的,一斤是四十文左右,冰糖一两要百文,实在是贵。
五花肉已经浸泡结束,厨房里把大锅用丝瓜瓤子擦拭干净,灶台里点上火,穗姐儿看外面炉子里火已经着起来,就跑到厨房来帮忙烧火。
沈嫖把浸泡好的五花肉在锅里小火慢煎,要把五花肉上的油脂煎出,她只是低估了古代猪肉的油脂含量,盛出来一些放到了油罐里,然后拿出家里饴糖,慢慢炒化,一直到每块肉上都包裹上酱红色的外衣,再加上温水,然后把自己配好的香粉、酱油倒进去,简易版浓油赤酱的红烧肉大致如此。
两个人干活也快,穗姐儿正说着话一抬头就看到二哥站在门口,高兴地开口。
“二哥,你睡醒了,阿姊说你走着赶路回来,肯定很累,就让你好好睡,阿姊说她做的是菜叫红烧肉呢,是不是可香?”
沈嫖是背对着门口站着的,听到这话回头看一眼沈郊。
沈郊只是嗯下应下穗姐儿的话,只是好奇,她怎么能看出来自己是走着回来的。他上前从怀里掏出两百文钱,放到灶台旁。
“这是我在书院抄书赚的,你,你给穗姐儿买些布料,做身新衣吧。”他说完就想走。
沈嫖看着铜板,在原主记忆里,沈郊自从考入辟雍后从没问家里要过钱。原主娘在时,也就只是给他做好衣裳送去书院看他,可原主从没去过。可见他在书院里吃喝笔墨纸砚全靠自己。即使辟雍免学费,平日的日常吃喝开销呢,竟然也能省下这么多?
不过从他自己为了省下两文钱,硬是走好几里路来说,能省下来也可能。
“不用,我做工也攒下不少,给穗姐儿还是能买得起布料的,你自己留着吧。”
沈郊并未答话,只是抬手摸摸穗姐儿的脑袋, “兄长要去书院了,你在家照顾好自己,听话。”
沈嫖大概能感觉出,两姐弟都是犟种。
沈穗不舍地抱着他,不让他走。
“你既然回来一趟,也别闲着,那菜地,我打算重新种,需要翻地,你翻一翻地,另外再打两桶水,然后拿着钱去买上些木柴。”
沈嫖一通活安排下来,果不其然,沈郊就先拿着长柄铁锄去翻地。院子里有水井,打水并不累。
穗姐儿看看阿姊,又看看兄长,一时不知道说些什么。
锅里的红烧肉经过慢火炖煮,又大火收汁,颜色诱人,每一块都吸满了汤汁,盛到盘中淋上锅里浓厚的酱汁,恰好沈郊已经用小推车把买来的几大捆柴推到小院里。
一斤五花肉做出来的红烧肉还是很多的,沈嫖用布垫着蒸米饭的陶锅也端到小饭桌上,盛出来三碗米饭,米粒在紧挨着陶锅的部分已经微微黄焦,冒着热气,扑面而来的就是米粒的醇香味,她一时想起纯正的东北五常大米,看到翻好的地,心里挺满意的。
穗姐儿主动过去把沈郊拉到饭桌旁,“二哥快点吃饭吧。”她眼睛眨巴着,一脸认真。
沈郊还没见过这什么红烧肉,只是实在饿得难受,已然前胸贴后背,他回来路上只花两文钱买一块胡饼,三两口就已经吃完,不自在地坐下来。
沈嫖主动递一双筷子给他,沈郊接到手中。
“来,把肉和米饭配着吃更香。”
穗姐儿学着夹起一整块五花肉放到碗里,肉有些烫,但她还是不舍得放下,肉好香,还很烂,后味还有些甜,配着米饭吃更香。阿姊在厨司学的手艺可真好,她从未吃过这么好吃的炖猪肉呢。
沈嫖吃着自己做的饭,还是觉得幸好她学的是厨艺,不然现如今可真是寸步难行。
沈郊吃得最快,闷头就在扒饭。
一时之间院子里静默无声。
沈嫖瞧着坐在自己旁边的沈郊,他长相肖父,原主肖母,可说不上来的,二人眼睛极其相似,可能这就是血缘至亲,十七岁的少年已经长得颇高,自己也只到他肩膀,可身形消瘦,这样的身子板怎么扛得住将来在贡院的考试,她得把沈郊的身体养好,为了自己也为了沈家。
还有就是承了人家的一条性命,总要承这份情。
“好吃吗?”
穗姐儿小脑袋点头如捣蒜。
沈郊一口气吃了两大碗半,沈嫖瞧着陶锅里的米饭幸好蒸得多,肉还剩下一些,三个人都吃得肚圆。
吃过饭沈郊把院子里的鸡圈和羊圈收拾一遍。
沈嫖找出来饭盒,这饭盒还是之前给沈父带饭时用的,后来就是沈母出去行医时用的,剩下的红烧肉跟米饭一起装上,买回来的柿子,揭下皮把已经熟透的柿子放到碗里,连剥了四个大柿子,再放上面粉搅拌均匀,炉子里还有火,上面放上熟铁鏊子,鏊子烧热,擦上一层猪油,一勺柿子面糊放上去,滋啦一声,用铲子翻面,再一点点煎得外焦里嫩,汴京的甜品在制作流程中都十分麻烦,她现在没什么材料,只能简单做出来一点。
穗姐儿在旁边看着,“阿姊,这个好吃吗?”
沈嫖一听就知道她想作甚,先煎出来的一个给她放到小碗里,“去吃吧,小心烫。”
穗姐儿捧着碗,红着脸蛋,今日仿佛是过年,好多好吃的。
煎出来的柿饼把熟透柿子的甜味完全发挥出来,而外面一层焦甜,里面则是流淌的溏心。
这个煎出来也快,又做出来好几块直接给沈郊放到饭盒里,合上盖子。
“这是给你的,到书院吃,还有这两百文自己留着。”她递给沈郊,见他硬是不收,干脆拿出来一百文,“行,我拿一百文,回去的时候坐驴车,别再腿着走回去了。”
沈郊手中的饭盒沉甸甸的,又点过头,半晌才僵硬开口,“若家中有事,就捎信到书院,我会尽快赶回来。”
沈嫖和沈穗把人送到门口,沈郊提着饭盒走远。
穗姐儿瞧着二哥的背影红了眼睛。
第4章 码头饮食文化(已捉虫) “阿姊的手艺……
汴京人也有午睡的习惯,时间跟现在差不多,劳累一上午睡一觉醒来差不多就到未时。
月姐儿来找穗姐儿出去玩。
沈嫖把煎好的柿饼用油纸包着,让穗姐儿一起带出去,程家嫂嫂这一年来也时常照顾她们姐妹俩。
穗姐儿欢呼着跑着出去,“说话人”就是说书的。
这会街道里全是孩子以及走街串巷的售货郎,各种各样的吆喝声,孩子们玩得最多的还有蹴鞠。
穗姐儿把还热着的柿饼分给月姐儿一份。
“我阿姊做的,非常香。”
月姐儿也不会跟她假客气,她还没吃过,接过来也就咬一小口,甜滋滋糯叽叽的,“哎?这是阿姊的手艺吗?好像比生病之前更好呢。”
穗姐儿也大咬一口,一本正经地点头,又小声说话, “今日我阿姊退婚了,还给我们做了肉吃,还给我二哥带饭食,我阿姊好像有些不一样了,变得更厉害了,但我心里又总有些不舒服。”
她也不知为何会这样,但还是会空落落的。
月姐儿眉头皱得紧紧的,“这不是你以往日日期盼的那样吗?为何会不舒服,小声跟你说,我娘回家跟我爹爹说。沈家大姐儿想明白了,以后日子会越过越畅快的,可能就是如此。”
穗姐儿也没再多想,可能吧,她的心愿就只要阿姊过得高兴就好。
“哎呀,快快,我们往里面挤一挤。”
沈嫖这会自己在家,到前面小楼里看了两圈,一楼是有三间厢房打通的,另外一间隔开的,也没放什么东西,就是一些桌椅板凳来的,原主爹娘是预备着将来郊哥儿娶妻生子可以住的。
二楼则是四间正儿八经的厢房。
沈嫖准备专门做午食来售卖,这边位置好啊,码头上劳作的漕工,厢军,以及私家货船,天南海北来来往往的人。她之前学习过关于每座城市美食的发展历程,就比如说武汉,武汉作为九省通衢,在晚清的时候,码头工人从事大量的体力劳动,就需要快一点,热量又高的早饭,所以有了“过早”,由此发展得来的热干面,豆皮,还有面窝,都是高碳水高热量,这么来看沈家地理位置是绝佳的。
辟雍书院。
沈郊是在去年考上的辟雍,辟雍算是太学的扩建。他脑袋灵,读书又刻苦,自学也没请过先生。母亲十分看重他读书,后来母亲去世,跟阿姊关系不好,他就住在书院的学斋里,虽然衣着简单,吃得也困苦,但每次考试都能拿到甲。
辟雍的学生被称为外舍生。书院考试分为私试,每月一次;年考就是公试。若每次考试都能名列前茅,他就能进入太学,成为内舍生。在那里可以接触到最好的老师和教学资料,成为上舍生参加科举也能事半功倍。
他回去的时候花了两文钱坐的驴车,节省了一大半的时间,到学院还不到申时。
沈郊今日是请了假归家的,现下归斋,辟雍里学子们被分到不同的斋,平时可以居住也可以当作书房用,每个斋有斋长,是监督管理大家的。
沈郊居住的斋叫作笃敬斋,学子们有三三两两凑在一起互相切磋的,也有独自在读书的,他提着饭盒继续往自己那屋舍内去,只是越往里走就越听见里面的吵闹声,不由得加快步伐。
与沈郊住在同舍的叫柏渡,柏渡比沈郊年长一岁,平日里就嬉皮笑脸的,此时此刻正气的眉目怒瞪。
“蔡安群,我都说过了赔你一整套洒金笺的纸张,你还如此惺惺作态作何。”
蔡安群气得脸红脖子粗,又看到平日的同窗们围在周围,肯定都在心里嘲笑他穷苦,他定要去告状。
陈尧之在一旁劝和,他是斋长,眼看着蔡安群要去找直学告状,赶紧开口,“若是被学官看到,咱们整个学斋都要受到惩罚,难不成你们都想去绳愆厅听训斥吗?”
柏渡一听到绳愆厅就立刻先讨饶,虽十分看不上蔡安群,仍抱拳行礼,态度也变好一些。“蔡兄,刚刚是我的不是,请你大人有大量,原谅我罢。”语气颇有些懒散。
蔡安群气得压根都没张嘴,只是看在斋长的面子上才敷衍地回礼,一甩袖子转身回到自己屋舍。
陈尧之又连忙让大家都散了去,沈郊才到他们面前,“发生何事?”
柏渡简单解释一遍,“不就是你上次私试的成绩比他好,他不服气,不当面说出来,背地里让我听见,我就把水全部洒到他的纸张上了。”
沈郊看一眼蔡安群离去的背影,“下次别这么做了,被学谕知道,你又要挨罚了。”
柏渡叹气,“可不是。”他倒不是怕学谕的处罚,是怕家中。
辟雍是八品以下官员以及平民百姓的孩子才能考试入内,但柏渡不是,他祖父曾官至翰林学士,只是他父亲在读书上建树不多,现如今在光禄寺当值,是个闲差,家中唯恐他将来也是个纨绔,特意把他安排到了辟雍,长辈盼他能被身边人影响多多上益,可谓是古有孟母三迁,今有他柏父择辟雍,但辟雍内的祭酒曾是他祖父的学生,所以对他也十分严格,在书院内但凡惹出什么乱子,就直接告诉他家中,他就会被家法伺候。
不过他在书院内也结交到不少好友,沈郊是他最服气之人,虽然年纪小,但聪明又肯吃苦,做文章又十分出色。说不得在辟雍这一年,到来年二月考试就能升到太学。
尧之兄读书十分刻苦,为人忠厚,乐于助人,谁来询问他文章,都会细细讲解,一点都不藏私。
“咦,沈郊,你今日回家怎样?那贺家的事可处理妥当?”
沈郊点下头,三人一起坐下。
“还要多谢尧之兄告知我贺家大郎和林博士的事,我回家时正巧碰见我阿姊在签退婚书。”他说着抱拳郑重谢过陈尧之。
陈尧之笑着摇头,“能帮上忙就可。”
贺家大郎是在隔壁的私人书院就读,陈尧之平日跟人的交情都不错,从别的学子那里听来的,昨日晚间在膳堂用饭时告知给沈郊,他立刻就告假,今日急匆匆赶回。
“那贺家大郎我也见过,除了长得人模狗样一些,品行不堪。”柏渡觉得自己看人一向十分准。他说完又看着那饭盒,“这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