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家嫂嫂刚刚和邻居说完别人家的热闹事,这巷子里都是住了十几年的老熟人了,好处是什么都知根知底的,坏处也是谁家有个不合之类的,也瞒不过。
“大姐儿回来了,地里土豆和番薯长得可还好?”
沈嫖点下头,“我正巧要做这番薯叶子馍,还要蒸一些,嫂嫂和月姐儿也在家里一起吃吧。”
程家嫂嫂摇摇头,“不用,我面都发上了,晚上准备蒸些饼子。”
“嫂嫂这楸叶剪得真好。”沈嫖洗过手,把红薯叶倒进水盆中。
立秋当日,汴京大街上的妇人和孩童都要头戴剪裁的楸叶。取楸和秋同音,是为了欢迎秋日。
楸树树干挺拔通直,而且木质坚硬,叶片阔大,风吹起来会听到呼啦啦的叶子声响,而汴京秋日就多风。
楸树开出一簇一簇的淡紫色花朵,花香浓郁,而且它的花粉有黏性,是经由蜜蜂传播,所以风吹过时,花粉也不会糊人一脸。在宋朝,百姓们称为木王。
本朝苏大诗人写它“楸树高花欲插天”。而且从隋唐至今都是皇家首选木料。
沈嫖看巷子里就有这么一棵,它是长得真高,夏日里没少给她们遮阳,总之是怎么看都觉得好看。只是楸树比梧桐入秋后落叶落的还早。
程家嫂嫂把给沈嫖做的也拿出来,“这是给你的,到时候就不用去大街上买了。”
沈嫖忙收好,“谢谢嫂嫂了。”
夕阳西下时,傍晚有漫天的彩霞,都倒映在蔡河波光粼粼的水面上。
沈嫖把红薯叶淘洗干净,一部分拌上面粉放到竹篦上。另外一半就加面放水,揉搓成窝窝头,因为面粉放得少,所以就只做了五六个,挨着锅边放上,再煮上几个鸡蛋,吃红薯窝窝头,是要搭配放了芝麻油的鸡蛋蒜的。正好这些她和穗姐儿一顿也差不多能吃完。
地锅里烧上火,穗姐儿没守在灶旁,她只需要时不时地看看火就行。
沈嫖把炉子点上,陶罐里放上淘洗的黄米,还有切成小块的红薯,煮个红薯小米粥。
她坐下来剥蒜瓣。
“穗姐儿,立秋后就要回女学了。”她前几日把束脩交上,这几日不仅仅是女学,隔壁赵家婶婶给二郎也交了学堂的束脩。
穗姐儿嗯了一声,她入女学也快一年了,等到明年就可以写文章了。
“阿姊,等我入学前咱们再去看看二哥哥吧。”
沈嫖点头应下,“好啊,正好眼看着天气渐渐转凉,我也把他的厚实衣裳被褥送去。”
她把剥好的蒜瓣放入捣舀中,捣成蒜泥,正好蒸菜和窝窝头也都熟了,把炉子上的陶罐锅端下来,红薯茎切成段,放在锅上清炒出锅。
穗姐儿洗好两副碗筷。
沈嫖把红薯叶窝窝头放到竹筐中,再把蒸菜倒入盆中,放盐,蒜泥,芝麻油调拌,蒸出的红薯叶用筷子搅拌过,散散的,芝麻油遇热,香味更是被吹发出来。
鸡蛋剥开,和剩余的蒜泥放到一起,碾碎,让辛辣的蒜泥和鸡蛋充分地融合在一起,最后滴上芝麻油,香味和蒜泥的辛辣味道交缠在一起。
院子的小饭桌上,穗姐儿已经盛出来两碗红薯小米粥。
沈嫖把菜都摆好,两个人坐下。
“这一个能吃完吗?”沈嫖拿起一个窝窝头递给穗姐儿。
穗姐儿点点头,她很想尝尝这个番薯叶子做的窝窝。
沈嫖做的窝窝头并不大,她也给自己拿一个,再盛起一汤匙的鸡蛋蒜抹在窝窝里。
穗姐儿是知道怎么吃的,阿姊还做过死面饼子,她先吃一口窝窝,入口是番薯叶子的绵密的口感,然后是一种清香味道,软软的,好像还有些甜味。
沈嫖吃的是带鸡蛋蒜的,鸡蛋蒜的辛辣口感和软糯的番薯窝窝头很是相衬,清香中带着蒜泥的辛辣,还有芝麻油的香味。
穗姐儿吃口鸡蛋蒜,先是被蒜泥的辛辣味呛到,然后赶紧吃口蒸菜,蒸的红薯叶口感和窝窝头的又完全不一样,叶子是完全筋道的,口感微微甜香。她又喝口米粥,刚刚盛出来这么一会,上面已经结了一层小米油,小黄米熬制的香和番薯的甜交汇在一起,已经完全融合,用筷子夹一下番薯,已经煮得软烂了。
但是这一顺序吃下来,吹着傍晚的凉风,她觉得很清爽。
沈嫖夹了一筷子炒的红薯茎,这入口的清爽,真是没想到在汴京也能吃到这个,真是很不容易了,从育苗到栽种,费了不少心思。
她准备等红薯快成熟时,再择一些红薯叶子,煮好晒干,冬日里放些肉末包干菜包子。干豆角她都已经储存好了。
穗姐儿不知不觉地就吃完了这手中的窝窝,又拿第二个。
沈嫖也没拦着她,红薯叶子窝窝,再吃撑也是菜,也没多大事。
“阿姊,这个番薯粥很好吃,清甜的,都不用放糖。”穗姐儿边说边把挖的鸡蛋蒜放到自己窝窝头里,再大口咬上一下。
沈嫖看着她吃得是真的很香,“是,等到红薯丰收了,阿姊让你一年四季都不缺红薯吃。”
红薯种植方便,储存方式多,她觉得如果在汴京发展的话,应该会很快的。毕竟千百年来,最勤快聪慧的就是这片土地上的百姓了。
这一顿饭,全部都吃得干净,沈嫖是吃饱了,穗姐儿吃了两个半窝窝头,还给月姐儿送了一个。
沈嫖吃过饭,和穗姐儿把碗筷收拾干净,又站在院子里漱口刷牙,刚刚洗完,就听见外面有人着急地叫她。
“沈小娘子,沈小娘子,你可在家。”
“哪位?”沈嫖忙走进食肆才发现是郑菓。
郑菓急得满头大汗,“沈小娘子,你在家,在家就好,快,快去我家,我家婶婶要生了,找了稳婆和惠民药局的大夫来,但我家婶婶还想见你。”
沈嫖前两日才去看过她,没想到发动得会这么快,她稳了稳心神,本想把穗姐儿先放到程家的,但又想到这不是现代,没有那些先进的医疗手术。在古代,特别是头胎,也有人生一夜的,不好让穗姐儿去打扰嫂嫂。
她想过后,还是决定把穗姐儿带上,况且穗姐儿也应当知道生孩子于女子来说到底代表着什么。
“好,这就去。”
第108章 热腾腾的地三鲜焖米饭
“那我再想想办法”
沈嫖把门锁上, 牵着穗姐儿,一路小跑着到了郑家。
郑菓在前面领着,推开门带着俩人到院中。
沈嫖只看郑家院中灯火通明,一进院中就听到了郑家娘子的叫嚷声。
穗姐儿紧紧地拉着阿姊的手。
郑屠夫在院中的厨房里烧热水, 只是他在厨房内坐不住, 一会儿起身往院子里看,又伸头往屋子里看。他紧张地攥紧手, 一时都没看到院中多了两个人。
沈嫖先喊了他一声。
“郑屠夫。”
郑屠夫这才注意到人, 忙走到沈嫖身边,他先是很是恭敬地行了礼, “劳烦沈小娘子了, 我阿娘还没到, 我岳母和岳父已经找人去喊了, 还没来到,这屋内就只有两位产婆,沈小娘子能否进去看看?”
民间认为女子产房为血光之秽, 生孩子还意味着死亡,所以男子一般都不会进产房。
沈嫖听闻这话,压低声音。
“郑屠夫, 我们相识也有一年了,我见你每每对郑大娘子都悉心呵护,原以为你会是个不一样的人,难不成也信了男子不能进女子产房这样的鬼话?”
穗姐儿察觉出阿姊很生气。
郑屠夫本就紧张, 这会儿更是汗如雨下,他紧张之下就有些不知如何说话。
“沈娘子, 并非如此, 我是个屠夫, 向来不信什么血光之灾的,也认为那些礼俗都是狗屁。我当然想进去陪着娘子,是我家大娘子在前面就不让我进去,她觉得生孩子时很狼狈又总觉得自己像是砧板上的猪肉,不想让我见到。”
沈嫖听到这里,又听到屋内压抑着疼痛的闷哼声,这实在是傻,都把自己的一条命赌上了,还在乎什么尊严面子。
她福了福身体,“刚刚是我误会了,请你见谅。”
郑屠夫一点都没生气,相反他更信任沈娘子了。
“那劳烦沈娘子进去看看,若是有什么,请立刻告知我。有需要的尽可安排,我在外面也把事情都一应办齐了。”
沈嫖点下头,带着穗姐儿进到厢房内。厢房内生产的床榻上和外面的是拉了一层帷幔的,惠民药局精通妇产的张大夫正坐在那里。
汴京的产婆也很受人尊敬,而且其在助产的手法上有了很大的改进,大夫也只是多在外围进行一些指导。
这帷幔既是为了遮挡凉风吹来,也是为了遮挡男大夫的。
毕竟男大夫在女子生产时也不能近前照看的。
张大夫看到又有小娘子进来,以为是郑家亲人。
“见过娘子。”
沈嫖对生产之事了解得很少,而且很多都是现代偶然间看到的一些网上知识。
“请问郑家娘子腹中胎儿,胎位可正?”她记得胎儿好像都是头先出来,若是臀位或者是侧位是都不好的。
张大夫没想到这小娘子年纪轻轻的也懂得这些。
“郑家娘子的身体一向都是我来照看的,她每日都会坚持走路,胎位很正,现下就等着她开到十指,就能顺利生产。里面的两位产婆也都是经验老到的,在生产手法上很有经验,娘子不必着急。”
沈嫖这才放心一些,只要胎位正,孩子应当容易生下孩子。
“劳烦大夫了。”
张大夫摇下头,“医者父母心,娘子客气了。”
沈嫖看了看穗姐儿,“女子生产时间都会很久,场面也会混乱,你在这外面等着,等你郑家婶婶生下来孩子,咱们就回家。”
穗姐儿点下头,她心性坚定,“阿姊不用担心我,我不会乱跑的。”
沈嫖摸摸她的头,才打开帷幔进去。
郑家娘子性子爽利,又经营着一家猪肉铺子,所以上到来买肉的各色客人,下到来收购猪下水的摊贩们,她都能说上话,面对有些男人的调戏,她向来都是把杀猪的刀往案板上一插,那些男人就再不敢说话,只讪讪一笑。可生孩子真的是鬼门关。
郑家大娘子正在按照产婆说的吸气吐气,看到沈嫖进来,先冲着她伸过手。
沈嫖皱着眉头忙握住,“怎么样?很疼吧。”
郑家大娘子头上全是汗水,虽说八月份已经算是秋高气爽,但晌午时还是有些闷热的。她紧紧地握着沈嫖的手。
“还好,我还能撑着。”
沈嫖接过产婆递过来洗湿的帕子给她擦擦额头,“我问过大夫,说你胎位也正,平日里身体也康健,力气又大,有的是力气来使劲,等你开了十指就能生出来了。”
其中一个穿着青色褙子的产婆也跟着点头,“正是呢,郑大娘子也不胖,孩子也小,好生的。”
郑家娘子本想再说些什么,但一阵阵的痛感,让她说不出来话,只能叫痛。
沈嫖皱着眉头,抓紧她的手,又给她擦汗。
“没事的,没事的,等生完孩子就狠狠地打郑屠夫一顿,我刚刚来时还骂了他,竟然不进来看你,他同我解释过了,可见他是爱重你的。”
郑大娘子脸上全是虚汗,头发也黏在脸颊上,听到这话还能带着笑意。
“是,他很听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