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街上还是一如既往地热闹,沈嫖买了小篮子的春笋,还有一小块咸肉,到郑家买上一块上好的排骨,春日里,就要吃腌笃鲜,也算是应季的。
郑家大娘子已经有五个多月了,现下也不呕吐了,吃啥都香。
沈嫖感觉每日见她,她都要稍微胖一些。
郑大娘子正在吃些坚果,见到沈嫖过来,也过去站在一旁说话。
“你家食肆今日不营业,我也不知要吃些什么了。”
郑屠夫笑呵呵地给沈娘子剁排骨。
沈嫖看她脸色也好,“我瞧你又胖一些,最近可看过大夫,大夫怎么说的?”
郑大娘子伸手摸摸肚子,“时常瞧着,我官人他不放心我,大夫说我身体一切都好,而且说我早些年经常干活,锻炼着一身力气,力气大也好生产。身体也健康,就是太瘦,让我多吃些补补。”
沈嫖听到这话才放心,“那就好。”她也不懂这些,只能反复叮嘱,“多听大夫的。”
郑大娘子能听得出沈娘子是真切地关心她,握着她的手,“放心吧,我虽然珍重我的孩子,但我还是很珍重我自己的。”
沈嫖这才放心,“好。”
郑屠夫把剁好的排骨也包好放到沈嫖的小竹篮子里。
沈嫖付了银钱才走,她又路过白肉铺子,买了两只鸭子,准备做饼卷烤鸭吃。几个孩子等到过了这假期,再回来也不知要多久,书院中说是十日旬休,但回回都有变数,正好这天不冷不热的最舒服。
鸭子都是铺子里处理好的,她这买好就赶紧回家了,也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写完文章。
蔡家。
三个人一进来就见到了那位蔡先生正统的学生。
沈郊和柏渡之前都见过他的,但那个时候这位赵家郎君是白白净净的,这好像数月不见,人也黑许多了。
“尧之兄,这位就是蔡先生的学生,姓赵,字恒佑。比咱们大几岁。”沈郊给陈尧之介绍。
陈尧之也立刻抱拳见礼,“见过赵兄。”
赵恒佑今日才有空来看望先生,与先生说起两浙的税收,以及土地兼并,刚刚说完,又头疼冯二娘子,在王府前哭了两日了,他见她实在用情至深,就让她去跟着彭晋一起流放,冯二娘子愣过后,就又不肯。所以他干脆又把颍川侯叫来骂了一顿,父女俩才算是安静下来。
老师刚刚又同他说,卓娘子的事情,恐怕是沈家二郎和柏二郎一同做的,他倒是觉得这主意不错,就是有些愚弄百官,不过不算大事。
“陈家大郎。”
蔡诚又让他们都坐下,“正巧我的这位学生也在,他跟我读书也不过大半年的时间,其中还有几个月都不在我身边,今日正好,你们一同做文章,咱们简单来说,就以现今朝中税收问题为题。”
四个人都齐齐应是。
蔡诚坐在正堂上面,其余四人就在堂内伏案而写。一时之间堂内只有纸张翻动的声响,十分寂静。
沈嫖在家中先处理鸭子,要在中间打气,把整个鸭子都变鼓起来,然后再用开水浇在鸭子皮上,整个鸭子瞬间皮肉收紧,然后再刷上蜂蜜水,挂在院子里晾晒,一般要晾晒一天的,目的是让皮变得干燥,变薄。
但今日没那么多时间,鸭子风干的时候,沈嫖去点果木炭。
穗姐儿也从外面跑进来,程家嫂嫂要开始做饭了,她就回来了。
“阿姊,今日要吃鸭子吗?”
沈嫖点下头,“吃烤鸭,再配些蘸料,再煮个汤。”
穗姐儿被阿姊说得有些饿了,就坐在阿姊身边,看着炉子里点的炭火。烟在院子里随着风飘远了,蓝天白云的,甚是漂亮。
沈嫖把炭点好后,就把面也和上,然后醒着,再把炭火放到炉子上,然后把炉子放到做窑鸡的架子里,再把两只烤鸭挂在架子上,正巧下面就是炉子,门口用一整块大的木板遮挡的一丝风都不透。
这些都忙完了,沈嫖才开始炖汤,鸭子要烤大概半个时辰。
腌笃鲜的咸肉只需要切上四五块就好,和清洗好的排骨一起煮过开水,然后捞出来。用剩下的水烫下春笋。
春笋鲜脆,切的时候还有脆脆的声音。
沈嫖拿出一个大陶罐,把炉子提到外面来,陶罐烧热后,咸肉入锅煎出油来,再把排骨也下锅煎煮,排骨煎出两面金黄,再把壶中的热水倒入,开始炖煮,时间和烤鸭差不多,不到半个时辰。
院子里的砂锅里咕嘟着,架子里炭火烤着鸭子。
沈嫖把枣干和梨条放到小碟中,和穗姐儿坐下来吃。
她刚刚在街上听到人说,东华门附近十分热闹,有卖得上市的果子,名字叫御桃,来自许州,金黄,大小如樱桃,被汉献帝称为御桃,一对下来要三五钱,听闻好吃,但确实太贵。
沈嫖暂时想不出它的味道来。
几个人在蔡府内,不过两刻钟,沈郊先起身交过文章,然后就是赵恒佑,最后是柏渡。
蔡诚挨个看过这文章,沈家二郎的文章还是他自己的风格,写得踏实,税收关乎天下大事,朝廷要屯兵,要养马,还有俸禄,都需要钱,这些都是从税而来。
襄王写得更切中施政,和冬至之前相比,多了一些实干。
陈家大郎的则是从民方面入手,又以朝政结束。简单来说政策再好,也要执行得当。
最后是柏渡的,他也长进不少,往日的文章里可能通篇都是指桑骂槐的,现下也有半章来写施政何为的。从前只管杀不管埋,现在也管杀管埋了。
蔡诚看完很是满意,“好,今日完成得都不错。”
几人得了蔡先生的称赞自然都十分开心。
沈郊三人也有眼色劲,看得出人家师生还有事,就先告辞归家了。
蔡诚又叫来老仆,“你把那御桃给二郎带上,就说是带给沈小娘子和穗姐儿吃的。”
老仆忙应下,又装些果子追上,这是今日襄王送来的,足足一大筐,他们二人吃到坏恐怕也吃不完的。他追到门口。
“沈家二郎,这是我家先生让送来的。”
沈郊又拱手谢过,才接过来。
等到他们走了,蔡诚把文章直接递给学生。
赵恒佑接到手中,挨个看过。
“这个陈尧之是很不错,稳重又踏实。”他越看越喜欢,“若明日就能科举就好了。”
蔡诚听闻失笑,“柏家二郎应该和你有同样的想法。”看他写文章时痛不欲生的样子就可知一二,不过他越是痛苦,文章却写得越好。
赵恒佑放下文章,“说起来柏家二郎,入朝后,可以锻炼两年,然后就外放到苦寒之地两年,若他性格始终不变,就可到扬州帮我治理一二。最后再让他回京来。”
但凡到扬州的官员,就算是一开始能坚守本心,后面总是会贪墨,他也实在难办。
蔡诚想着此事可能会有些难办,以柏家二郎的性子,他别当朝辞官吧。不过这话他倒不会说,毕竟那都是襄王的事了。
“还有一事,我想收沈家的穗姐儿做学生,还需问过你才好。”
赵恒佑听到这话后看向蔡先生,他知道爹爹的安排,蔡先生是孤臣,所以自己才能做他的学生,同样他即使指导那三位郎君,也不曾收学生。毕竟谁也不能同他拜同一位夫子。
可蔡先生也只开口求他这一件事。
“好,我答应了。”
赵恒佑又拿起几篇文章翻来覆去地看,过去千年来,哪有君王不喜能臣的。
几个人走过拱桥。
柏渡看着这水光潋滟,深呼一口气,今日的文章可真难写。
“不知道阿姊做了什么好吃的,我都快饿死了。”那文章是绞尽脑汁写出来的,可算是没有挨骂。
陈尧之听他这般说话,这回没有反驳了,因为他也很饿。不过他又开口,“今日那位郎君不知是哪家贵人家的,竟然能得蔡大家做夫子,而且我看他气质也不同,不像是普通的学子。”
沈郊也跟着点头,“不过人家不说,自然有不说的原因,咱们也不用多问。”
“是啊,是啊,指不定来年的科考,咱们就能遇见了呢。”柏渡现在只想快点归家吃饭。管他是谁,也没有吃饭事大。
这会距离正午已经过去好久了,不过阳光正盛,码头用过饭的人,都三五成群地凑在一起说话,也有晒着太阳就昏昏欲睡的。
沈嫖已经用小笼在蒸卷饼了,每一张都擀得又圆又薄。
陶罐内的腌笃鲜已经炖得汤白,甚至能闻到咸香的味道,把春笋倒进去,再煮过一会就可以。
她又去看看烤的鸭子,因为都是围起来的,所以内的温度也很高,稍微一打开一个小口,就蹿出热气,鸭子已经烤得滋滋冒油,表层因为是刷过蜂蜜,变成酱红色。她用筷子敲一下,能听到表皮酥脆的声音,也就把炭火撤出来一些,小火再熏烤就好。
三个人进来,就闻到不同的香味。
沈嫖在厨房内用地锅焖的腊肉米饭,家中也没土豆了,里面就只放了腊肉,还有芋头,焖的锅边上焦焦的。
“回来了,洗手准备吃饭吧。”
沈郊把篮子的御桃放下,“阿姊,有什么要我做的吗?”
“把碗筷洗了吧,我这就把鸭子拿出来。”沈嫖原还以为他们要晚会回来呢。
柏渡立刻就跟在阿姊身后,“阿姊,我来帮忙。”他过去把木板搬走,然后就看到烤制的脆得滴油的鸭子,还有些丝丝甜味。
沈嫖用布垫着,提着上面的木钩,把两只都提到院子里的案板上,现是很烫,要等一会才能削片。
陈尧之正把沈郊盛好的米饭端出来,就看到这两只鸭子。
沈郊也端着米饭出来,阿姊这焖的米饭他还没吃过呢,刚刚锅铲沿着锅边下去,上面看着米还是粒粒分明的,但这么一搅拌,洁白的米粒上就粘上了油脂。
“一会咱们吃饼卷烤鸭,我还炖了一锅鲜汤,这自从休假都没好好吃一顿。”
沈嫖觉得他们一回来就是忙着炸东西,然后过寒食节,也不能开火,只能吃方便面,和炸的吃食。
她看鸭子没那么烫,坐下来拿着刀开始片鸭子,刀不算好用,她也没刻意片得很薄,只是酥脆的表皮和鲜嫩多汁的鸭肉是分开的,表皮放到一个盘中,肉放到另外一个,最后剩下两个鸭子的鸭架。
柏渡到厨房里把准备的酱豆,和葱丝也都端来。
沈嫖又收拾一些今日腌渍的香椿,也可以一起裹着吃。
院内的小桌上,一会就摆得满满当当的,每人一碗米饭,一碗腌笃鲜,中间放着削好的两盘鸭肉和鸭皮,几碟小菜,外加做的筋饼。
沈嫖就知道人多,筋饼肯定也要得多,所以是好好地和上了一大块面的。
“我先给卷一个,你们看一下。”她拿起一个薄的能透出光的筋饼放到手中,先是用葱丝蘸上酱豆,均匀地洒在饼上面,再把做的香椿也铺上,最后夹两片肉,一片鸭皮一片鸭肉,包的严严实实的小竖条,递给穗姐儿。
穗姐儿饿得肚子咕咕叫,看到阿姊先递给自己,“阿姊先吃吧。”
沈嫖看她明明眼睛都黏在上面了,还让自己吃,“你先吃,这不是还有很多,我再包。”
穗姐儿这才笑着伸手接过来,然后一口咬了半个,她瞬间眼睛都亮了起来,酥脆的鸭皮还有些烫,然后就是香,鸭肉鲜嫩,酱豆和椿是鲜香的,饼还很筋道,实在太好吃了。
其他三个人也开始卷起来。
沈嫖先捧着碗喝口汤,这一口实在是鲜美,这么久的火候把咸肉的咸完全炖出来了,咸肉也变得红嫩,春笋的鲜意融合得刚刚好,确实是一口能把眉毛鲜掉了。配上一口带着焦的米饭,感慨,还是春日好啊。
他们三个都各自卷了一个。
沈郊一口咬着感受到饼的筋,感觉要使劲才能咬断,然后酥脆的鸭皮在口中能爆汁,又因为有葱丝的辛辣,和椿的鲜脆,所以一点都不腻。
柏渡实在饿了,他刚刚边看阿姊包鸭肉边吃了口米饭,吃完第一口又用筷子多扒拉两口,又焦又香,芋头特别软糯,这会一口鸭肉入口,真是鲜香都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