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郊刚刚吃完饭, 今日一回来就开始帮忙。还没进屋, 听到阿姊的话, 才起身到房间中, 边拆开信件边出来,他大致从上至下地扫过。
“是卓娘子来信,她在越州落脚, 开了一家匹帛铺子,生意还算稳定。把地址写下了,并且还说若是我们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可以给她写信,她一定尽全力。”他说完又把信递给柏渡,说起来这信算是给他们二人的。
柏渡看过后点下头,“若是冯二娘子也能同这位卓娘子一般清醒就好了, 我前些日子听闻,冯二娘子还想能等储君归来再去求情呢, 她总觉得储妃能下如此命令是为了储君的名声。”
穗姐儿的方便面和鸡蛋都吃完了, 正拿着一块炸鱼剥着吃, 阿姊说吃完后再洗手就行,她听到这里也好奇地看向柏二哥哥。
“然后呢?”
柏渡没承想穗姐儿也这般关心,笑着看她。
“储君应当这些日子就会回来吧,其实在此事上官家已经算是偏袒了颍川侯,把他的职位停了,可依旧是侯爵,等若是需要用兵,还会起用,可若换了储君,就是另外一番处理了。”
穗姐儿吃口鱼肉说道,“君君臣臣,父父子子,何其意?是说做君王有君王的样子,做臣子有臣子的样子,父子也自然,听蔡夫子提起过储君,想着冯二娘子若是真的去求,按照储君行事准则,应当会特许让她跟着一同流放。”
此时春日正好,外面声音嘈杂,左右两家邻居也正在做饭,会偶尔听到赵家婶婶训斥大郎把火烧得太大,也听得程家嫂嫂气急败坏地喊程月别再边炸边吃了,当心烫着。
可听完穗姐儿的话,大家都瞬间安静了,一时院落中的风声都听得清楚。
沈嫖先是讶异,然后就是欣赏加骄傲,虽然穗姐儿日日在她眼前长着,可也不知什么时候她竟然懂得那么多,说起来也头头是道。
沈郊觉得很意外,他也只有在旬休时会教穗姐儿一些,但不知道她竟然自己能领悟到这般地步。
柏渡是又惊又喜,脸上笑呵呵的,然后好奇地询问,“穗姐儿,你如何知道这些的啊?”
穗姐儿还在吃炸的鱼块,她还从未吃过,没想到会这么香。听到问话,她才抬头懵然地看向他们,结果阿姊和哥哥们都瞧着自己。她还以为自己说得不对,有些不好意思。
“是蔡夫子教我的,蔡夫子还同我讲过襄王最是体恤百姓,会是个很好的君王。”
沈郊问她,“那穗姐儿可知,这段话是谁同谁说的?”
穗姐儿仔细认真地想了一下,“是出自《论语》,齐景公问政于孔夫子,孔夫子这么答的,蔡夫子都有同我讲过,我都记得。”
柏渡听完更是喜欢,“哎呀,我看穗姐儿这么小的年龄比我们书院好些同窗都要强上许多。”
沈嫖看穗姐儿手中的吃完了,“去洗洗手,多擦几遍皂角。”
穗姐儿起身听话地嗯了一声。
沈嫖看着小人儿去洗手的背影,胸腔中被一点点的柔软填满,那个骨瘦如柴的小姑娘,变化的不仅仅是皮肉上的,更是从里到外的。最正确的决定就是让穗姐儿去读书,往后无论她遇到多困惑自己的事情,都能从书中找到答案,这是她此生最大的宝贵财富。
“对了,蔡先生还说要收穗姐儿做学生,但还需要问过他现在教的那位学生。”
沈郊没想到蔡先生会愿意主动收穗姐儿,当今女子读书多从于女傅,能跟着大家读书的,本朝的也不过几位,其中之一有储妃,还有就是几位贵人家的,而蔡先生更是闻名天下,多少男子都求之不得的。他家穗姐儿真的很好。
柏渡不愿意当人夫子,因为他怕学生太蠢能气死自己,参考书院的那些博士们,每日气急败坏又跳脚的样子。也不愿意给人当学生,因为他是个混不吝的,不服管教,不愿意听人说教他,所以这样也容易气死夫子。
左右往后他是不可能做人夫子的。
沈嫖把上午炸好的都收好,每种放一筐,熬的酱料收到小陶罐中,明日吃起来,只需要用热水冲泡。
“这些等二郎走时可以带回家中,明日用家里留好的热水直接泡上就可以。”她用油纸包上几块面饼,调料粉和酱汁,用小陶罐盛放。
汴京有储存热水的容器,平日里走街串巷的小摊贩会提瓶卖茶,用的就是夹层瓦瓶,也叫暖水釜。
沈嫖家中原本有一个暖水釜,后来要开食肆,她就又买了一个。所以等到晚上好好地烧上两暖水釜,差不多能用过两日。
柏渡接过来,都不敢用力,唯恐把面饼弄碎了。
“多谢阿姊了。”嘴上说着,心中却想,家中大嫂嫂和小侄儿可以吃,大哥哥就免了吧。
晌午饭吃过,就开始忙活炸下午的。
沈嫖要做蛋卷,先用温水把石蜜泡得完全化开,然后再放面糊,最后放入芝麻,打上鸡蛋,搅拌均匀。猫耳朵是需要用两种面的,一种是放白糖和的白色的面团,另外一种是需要用红糖,但没有红糖,只可以加入糖浆,用温水直接化开再加入面。
两种面,两个颜色,擀成薄片后,两种面叠加在一起,然后再卷起来,切成小卷,这样横切面就会和现代的猫耳朵一样,一道白色一道深色交叠,切成小小的耳朵状,放到一旁。
月姐儿已经在家里帮阿娘烧完火,也吃过晌午饭,就过来找穗姐儿玩,没想到一进来就看到阿姊在摆弄的这些好可爱,一个个小小的。
“见过二哥哥,柏二哥哥,咦,陈大哥哥怎没过来?”她还有些奇怪。
柏渡也很是好奇阿姊做的什么东西,正站在一旁看着,听到月姐儿问。
“怎么不见你问我?”
月姐儿看柏二哥哥如此较真,只叹声气,“柏二哥哥不是在这吗?若是柏二哥哥不在这里,我问的话,柏二哥哥也不会听到,怎知我问没问?”
柏渡本就是故意逗她玩的,没想到月姐儿反而这般快,只好认错,“二郎受教了。尧之兄一般旬休第一日都要回家的,他应当过了清明会来,我们在蔡夫子那边还有功课。”
他说完这句话,觉得相当痛苦了。
沈嫖已经下锅开始炸猫耳朵,交代他们几个看着锅,自己在旁边用平底锅做鸡蛋卷,面糊直接倒入锅中,然后用锅铲按压,面糊经过高温变得焦脆,慢慢的奶香味也飘在院子中。
穗姐儿和月姐儿就站在阿姊身边,一动不动。
沈嫖把第一个烙好的蛋卷用手卷起来,这样放凉后,蛋卷又酥又脆,卷出的形状也能固定。
炸东西是急不来的,沈嫖这边看着蛋卷,又捞出炸好的猫耳朵,小小的一块,颜色花纹都好看,用笊篱捞出来倒入竹筐中时,还有脆脆的响声。
月姐儿看这个也香,那个也好奇,阿姊做的果然比阿娘做的样式多,光闻着就好吃。
沈嫖看他们几个都不吃,只看着,也是奇怪。
“怎么不尝尝?”
月姐儿摇头,“不是的,阿姊,我们在等你说,能不能吃?”
沈嫖都被逗笑了,“当然可以吃,吃吧。”
猫耳朵用两个擀薄的面片压在一起,切出来的小耳朵,又薄又小,直接炸了两大锅,每锅炸完都是酥脆。蛋卷也摆在竹篮中。
穗姐儿吃上一片猫耳朵,酥酥脆脆的,入口就是焦香,比寒具好吃多了,一个接着一个,有些停不下来。
月姐儿也是,坐在小板凳上,和穗姐儿挨着坐,她其实在家吃饱了,但这个好小,很方便吃。
“阿姊,你真厉害,我非常佩服你,你发现了吗?”柏渡和沈郊坐在小桌子旁边,一片接一片,这寒食节往年都是折磨他的,现下不是了,全是好吃的,而且还没见过的。他同阿姊说的这句话实在是很真诚。
沈嫖笑着嗯声,“刚刚听二郎说,才发现的。”
她尝一下蛋卷,一掰开就能看到掉出的渣,奶香味很足,因为是用石蜜做的,和现代的比多了一些中草药的味道,有些回甘的。
蛋卷做完后,就开始做绿豆糕,昨日泡了一夜的绿豆洗好后,放到蒸屉上用地锅来蒸。
沈郊忙起身过去到厨房内烧火。
沈嫖把绿豆蒸上,就开始做猪肉铺,晌午就剁好的肉馅,放了调味料,盐,胡椒,酱油,腌制到现在刚刚好。她坐下来把肉馅搅拌得出现拉丝状,然后在托盘上铺上油纸,再把肉铺在上面,再盖一层油纸,用擀面杖擀开,并且压实。
她和柏渡一起把上回做窑鸡的炉子收拾一下,点上果木炭,把猪肉铺垫着油纸放到铁盘上送进去。
烤大概一刻钟,再把托盘拿出来,把烤出的多余的水分倒掉,在已经成型的猪肉脯上刷上蜂蜜水,这是后面猪肉脯上颜色的关键。
沈郊从厨房里出来。
“阿姊,绿豆蒸好了。”
沈嫖让柏渡看着炉子。
柏渡手中还拿着一个蛋卷,点下头,“阿姊,放心吧。”做文章他不敢说,但做饭,十拿九稳。
沈嫖把绿豆倒出来,然后放到捣舀中,要研磨成粉。
沈郊在旁边看了一会,觉得这个简单,“阿姊,我来吧,你歇息一会。”
沈嫖也不大包大揽,起身坐下吃盏茶,只剩下蒸些面皮就好了。
大概一刻钟后,柏渡闻到了猪肉脯的香味。
沈嫖过来把这一托盘的猪肉脯端出来,她这一开始就先尝试一下这个温度,只做了一张,这会猪肉脯已经烤制得薄薄一片,上面是比酱油色要浅一些,她端过来放到案板上,然后切成长方形的小片,每人递给他们一片。
几个人倒是都没想到,最后居然变成这种形状和颜色的,但这肉质越嚼越香,而且有些微微甜味,也很适合寒食节来吃了。
“好吃,阿姊,这个肉脯真香。”月姐儿只吃过果肉脯,但没吃过肉做出来的,小小的一片,越吃越想吃。
穗姐儿在旁也忙地点头,阿姊居然能一会变出这么多的好吃的。
沈嫖看他们都满意,把剩下的也都一口气擀好,然后多放几个托盘,一次能多出几片。
柏渡非常自觉地过去看火。
沈嫖把二郎研磨好的绿豆用筛子筛出最细腻的,然后把茶粉倒入进去,再放入猪油,蜂蜜搅拌均匀,然后倒入模具中,压实倒出,直接上蒸屉再蒸过,模具有不同的样子,一排有荷花的,也有小狗小猫的。
沈郊去烧火,总共三蒸屉。
“一刻钟就好。”沈嫖盖上盖子后跟二郎交代好时间。
她忙活完看天色也暗了下来,不知不觉地就过去了,明日就是大寒食。
这边等到猪肉脯都烤制好,沈嫖全部都给切成小片,用油纸也同样给柏渡包上一些。
柏渡接过来,都不等阿姊开口,“我知晓,给大嫂嫂带的。”
沈嫖听到这话笑笑,“是的,那可没错。”
在大火蒸腾的作用下,茶粉的清香味先是融合在绿豆糕中,然后就散发到院中,这种清香味在春日里又明显又好闻。
绿豆糕蒸好先放在蒸笼中,沈嫖先和面开始做面皮,她原来要做擀面皮的,但是擀面皮沉淀粉面水都需要一夜,她昨日也没来得及做,只好做蒸面皮。
面和好,这个不需要洗面筋,洗面筋是凉皮的做法,蒸面皮就是用面糊分不同次数的加水,然后搅拌成面糊,再倒入到窝篮中,还是上次做卷筒粉的工具。这样蒸出来的一张也大,速度也快一些。
柏渡非要和沈郊挤在一起烧火。
面皮很容易熟,蒸好的一张直接过水,揭下来放到案板上,再倒入面糊,做新的一张。
沈嫖准备的面糊不少,直接做了有十几张,等到都蒸完,外面已经到了傍晚。
赵家婶婶也才忙完,她家主要是人多,且都能吃,她不仅炸了一大簸箕的寒具吃食,还蒸了两锅的饼子,可干劳力活,总不能只吃饼子蘸豆瓣酱,她又炸了两条鱼。就这些她都不知道够不够吃。
沈嫖切上两张面皮,分了五碗,分别倒入辣椒油,芝麻油,芝麻酱,盐,酱油,醋,调拌好。
“在厨房里吃吧,外面还有些凉。”
等一会再烧上两壶热水,今日就算是准备齐全了。
汴京夏日吃的凉粉多是绿豆粉做的,从没见过还能这般做的。
几个人一起坐下,月姐儿和穗姐儿坐在一块。
面皮被各种料汁浇上,每根面皮上都挂满了酱汁,散着芝麻酱浓郁的香味。
沈郊吃了一大口,面皮入口劲道,但厚实的后感嚼劲很足,每根都很好嚼,后味就是呛鼻子的辣椒油的辣味,还有些麻。
柏渡吃完一筷子就连忙问,“阿姊,这个叫什么?”
“面皮。”沈嫖做的这个面皮比擀面皮和凉皮都稍微厚一些,属于一种比较家庭的做法,口感也更厚实绵软一些,但也很有嚼劲,配上料汁,一口吃完,可以说是鲜香麻辣了。
柏渡没见过,他只在夏日吃过凉粉,但完全不一样,那个比较细,而且汴京卖的调拌的味道更偏清淡,不像阿姊做的,多重味道,大开大合,只让人吃完这口想吃下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