邬平安极为不适,往旁边移了些。
无人再意她的小动作,唯有姬玉嵬。
他见她不敢受跪拜,便挥手让仆奴下去,鹿皮皂靴踩在刚铺好的地毯上,跪坐支踵,体态优美,目光视她:“请坐。”
邬平安不知他肚子里面卖的是什么葫芦,学他的姿势跪坐在支踵上,面前的瓜果甜香扑鼻,她半点食欲也无,听他温言细语地说着未完话。
“方才女郎问仆为何会信,因仆见过玉莲的尸身,她被送来时脑袋已被啃了半边,寻常人类如何能生啃人脑,自然不可能是女郎。”
邬平安来了有一段时日,知道这个人与低等妖魔共存的低魔世界,妖魔算不得厉害,尚未开智,但无比凶残,因此人想要在这个时代生存,自然顺应时代生出一些会驱除妖魔,学会了修炼,但不会像仙侠里那种随便一活便是几千上万年,随手一挥便能毁天灭地。
这里的修炼之人寿命和普通人一样,所以在这种环境下,又催生出如今的阶级差距,普通百姓还无人敢反抗起义。
邬平安静默须臾,看向对面的少年。
他洁净的面庞美丽,没有半点胭脂水粉,纯天然的白皙,额间的朱砂仁慈得让他的一番话都无比真。
“那既然郎……郎君已知晓,为何还要让人请我过来?”邬平安不习惯称呼这里的人为郎君,还是勉强出口。
姬玉嵬倒是习以为常,微微含笑:“因为玉莲乃仆之妹,她无故死在妖魔的口中,令我无法向家中人交代,偏又有人指认你,故,请女郎过来细谈。”
邬平安道:“我只与令妹有过一面之缘。”
她想到死去的阿得,心中便觉难受,眨去眼中泪,眼神澄澈地看着他,希望他能放走她。
姬玉嵬黑眸不错,盯着她被泪水冲刷过的眼珠,心中勉强升起一丝喜爱。
她似乎有一双很美的眼珠,姬玉嵬已想好到时候如何安置这双眼,心情甚好地徐徐安抚:“我知女郎的无辜。”
邬平安没听他说要放自己走,似乎还有什么目的,可她和姬玉嵬素不相识,哪有什么值得他像今日这番架势?
她暗暗咬了下唇,直白问:“不知郎君还有什么要问的?”
姬玉嵬淡笑,只问:“尚不知女郎的名字。”
邬平安胡诌:“阿得。”
她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在这个地方是没有身份的黑户,现在用的也是阿得的身份牌,很自然会告诉他自己叫阿得。
可姬玉嵬却摇了摇头,额间的朱砂在白皮上衬得两丸水银沉的眼珠黑不见底,不偏不倚地直直盯着她。
“不对,是你的名。”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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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他是坏狗,非常坏的那种狗,当然,不管是什么狗,都统统给我变骚![抱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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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了,更完了,我现在一点存稿都没有。也不知道大家喜欢不,先慢更吧。更新时间就是写完就发,没固定的[可怜]
第4章
“娘子,此处乃府中客屋,郎君特地命人准备的,且先住着。”
仆奴站在粉瓣纷飞的庭院中,弯着腰说道。
邬平安向他道谢:“我知了,多谢你。”
仆奴腰弯得更低,直道:“娘子客气,是应该的,娘子先休息,奴先不打扰娘子。”
邬平安颔首,眼看着仆奴走出院子,想起前不久在杏林院屋中姬玉嵬问她叫什么时的神情。
她本来还想胡诌名字,但他有一双能看透人心的眼睛,像鬼般轻而易举穿透她,让她无法说出假话,只好告知他自己名唤邬平安。
那时他笑了,并且称赞一句她的名字很好听。
邬平安看不透他,但又觉得他像一杯干净的茶水,一眼就能看到底。
他留她在这里,是因为与他一道长大的亲妹妹死了,而父母远在外面,还不知妹妹死因,他想在父母归家之前找到死因,而又因她现在和在妹妹死之前有过瓜葛,需要她帮忙一起查。
他说姬玉莲是妖兽吃的,可邬平安又不会术法捉妖魔,不知他为何一定要留下她,在她即将拒绝出口时,姬玉嵬忽然掩唇咳嗽,随后她便见鲜红的血从他苍白的指缝溢出,溅落在地上宛如冬日绽放的梅。
少年偏在此刻抬起苍白脆弱的脸,深望她,打断她将要出口的拒绝。
他无端咳出血,匆匆离开之前还礼仪周到,让人送她来此暂住。
邬平安尽管不愿意,但他吐着血,要先去喝药,她也不好多说什么为难下人,便随人来此了。
等仆奴走远,邬平安压下自从见到姬玉嵬伊始便躁动的不安,认真打量身处的这座院子。
这里和她那不见天日的贫民窟大相径庭。
府邸的主人审美让人耳目一新,院中墙角栽种应季的花树,花瓣粉芽娇嫩,花枝舒展如伞,占据半边灰黛色卷瓦,窗明几净,窗下设有几支纤细的短竹,根部被大小不一的干净圆石子埋着,院子大得她要走上好几十步才走到门口。
邬平安站在门口,看着干净的地板。
这里的人讲究,但又肆意潇洒,喜欢席地而坐,所以地板上干净得铮亮。
邬平安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裤腿,上面干着泥巴,那是之前她逃跑的时候不小心沾上的。
她跨过门槛,走进去。
里面有仪容镜,人般高的,墙上挂的小圆镜很多,邬平安不用特地去找镜子打量自己,一眼便看见了自己此刻糟糕的模样。
她站在镜前,看着自己许久没喝水而干裂的嘴巴,再想到刚才出现过的那些仆奴。
虽然那些人连头都没有抬起来过,却能让人通过侧脸、纤长秀美的身段看出来容貌气度极好。
再看府中陈设,的确很符合颜控的审美。
只是邬平安没想到自己以这样一幅面容,出现在以极端颜控著称的姬玉嵬面前,他竟然没有将自己杀了,反而还将她安排在府邸里。
还有,他到底为何会知道阿得不是她的名字,是已经事先调查过吗?
许是,毕竟死的乃他一母同胞的亲妹妹。
正当邬平安胡思乱想着,院中忽然传来‘笃笃’敲门声。
她瞥一眼铜镜中的自己,从屋内出来。
虽然已做好准备,可还是在看见姬玉嵬刹那愣了下。
只见漱冰濯雪似的少年已经换了身鲜红的交领右衽、无扣结缨的褒衣大袖直裰袍子,白内衬如覆在梅花上的白雪,乌压压的发用木簪挽成道髻,就如此笔直似鹤地站在粉瓣素裹的清雅院中,额间红点让他慈眉善目出真正的文人风骨,还有士人的洒脱随性、直率美丽,半点不掩饰。
姬玉嵬见她目光流连在脸上习以为常,他自幼时起便有无数人用惊艳而艳羡的视线,此刻她的反应在恰在他的范畴内,不觉自己过分招眼,反而弯唇瓣微笑,亲昵唤她:“邬娘子。”
邬平安回过神,从他脸上拔离视线,照着那些仆役的称呼唤他:“五郎君。”
“邬娘子不必唤五郎君,称午之便是。”他站在盛开灿烂的桃花树下朝她招手,将《诗经》里‘桃之夭夭,灼灼其华’的意境自然流露,毫不扭捏。
虽然邬平安不是这个朝代的,但知道这些人在有名的同时,还会在二十弱冠时起字,但后来贵风下渐,士人有的也就开始在十六岁前后就取字,有的甚至更早,所以后来便也就泛滥了,任由这些人‘僭越’,而起的字一般也都是身边亲人朋僚等亲近之人才可唤。
之前他称的‘仆’也是因为在称人郎君的朝代,对刚认识的生人自称为仆,算是常事儿。
故,于情于理,她刚与姬玉嵬认识,不应如此冒犯称他为午之。
邬平安终是没有唤出来。
姬玉嵬也不在意,似随口说罢,静坐在树下的石墩上,身旁跟的童子放下手托着的桃木托盘,逐一按照主人的习惯摆放好,邬平安也已经走近。
“不知五郎君可好些了?”邬平安想和他说走,故打算先寒暄一番。
姬玉嵬让她先坐下。
邬平安坐下,乌黑的眸子直视他。
他也不偏不倚,任她打量,洒脱得看不出半点心虚,全是对她的赤
诚。
实在生了张好脸皮,邬平安先败下阵,转开目光,垂眸看着自己的双手:“不知五郎君想要我做什么?”
姬玉嵬微笑,喝过药的脸庞还有些许苍白,声也柔软得仿佛吹过来的风:“我不想要邬娘子做什么,虽然我信任邬娘子不会害她,但方才邬娘子也看见了,我自幼身体不好,有些事可能无法做到,需要有人帮忙一起去查玉莲因何会被妖兽所杀,恰好你与她身前有过接触,身上沾了她的活气,故,我需要邬娘子身上的那些‘活气’,用符去追踪是妖兽在何处。”
邬平安听出他话中意,知道他术法高超,在书中便是顶尖的存在,所以才迟迟死不了,但却不知道他竟然自幼身体不好。
当初看小说时,她只觉得姬玉嵬讨厌得像是搅屎棍,无论男女主在何处作甚,都要腆着张脸上来或大或小地搅一搅。
因为书中也没有明确说他自幼病弱,所以当下看他的眼神不觉带了点怀疑。
姬玉嵬看她怀疑,唇角无法抑制地越渐扬起,便握拳掩在唇边抑住克制不住的笑,解释道:“邬娘子不知,我该是在出生时夭折的,是母亲用曼陀汁入药烧符,为我召回魂魄,还点了保命痣,方活到至今。”
邬平安目光不觉看向他额间的那颗观音红痣,原有的苍白也因额间的那抹红更似艳丽芙蓉,她之前所觉他身上有股活气,便也是因为那颗痣。
但很快她又反应过来,书中都没说的事,他为何如此轻易就告诉了她?
邬平安越发看不懂眼前的人:“为何告诉我?”
姬玉嵬长睫掀扇两下,旋即如实说道:“因为邬娘子不会害我。”
“为何?”邬平安看着他。
他单手支颐,青春漂亮的皮囊上笑意柔柔,温柔如春地注视她:“因为邬娘子是神界来的,神以慈悲渡人,如何会害我?”
邬平安冷不丁听见这句话,头皮麻了下,解释道:“我不是,就是普通人。”
“是。”他眨眼,说出自己的所见所闻:“那日嵬与仆役在城郊的佛山上,亲眼看见娘子破天临界。”
“你看见了!”邬平安惊讶,没想到原来穿书那天被他看见了。
他小弧度颔首:“亲眼见娘子落于妖兽之中,彼时你手无一物,还能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如此坦然冷静,在嵬眼中便是真的神。”
少年姬玉嵬的模样生得太纯净了,又如此年轻,在邬平安的眼中就像是刚成年的高中生,说出这句话时眼底的诚恳与天真让她有种抓马的感觉。
想到当时她刚掉下来就看见周围一圈奇形怪状、高几米,流着长长的口涎的妖兽,是被吓得没回过神,哪是什么稳于泰山前,结果现在被目击者还当成神仙。
邬平安尴尬笑了起来:“不是,我其实是被吓到了。”
姬玉嵬拉长音‘唔’了声,贴心的没在议论此事,只转言道:“简而言之,嵬相信邬娘子不会害人,也想从娘子身上借点‘活气’,以便寻找残害内妹的妖兽,等找到害人的妖兽,嵬便亲自送娘子归去,再奉上厚礼。”
他都如此说了,现在定是不会放她,可邬平安实在不想和姬玉嵬相处,哪怕他现在天真烂漫可还没有被染黑,可后来实在太神经质了,无差别攻击所有人,她是有些担心的。
邬平安斟酌道:“此事我能考虑下吗?”
姬玉嵬思索,道:“善。”
末了,他又加一句:“我今日无事,恰能等娘子回答。”
他还要在这里坐着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