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天晴朗,邬平安卷起袖子将裙裾扎在腰间,站在树下咬着一张符,指尖夹着一张符,不停结印催动。
大抵是她天赋不够,无论怎么努力,她体内都静寂,只有淡淡似流水般的气在蔓延。
她累得忍不住弯腰喘气,抬手在额头上打算抹把汗再继续,余光却看见从门口进来的姬玉嵬。
“姬玉嵬,你帮我看看,我是哪里有问题,怎么又不能催动符了?”
她捧着黄面红朱砂的符在他面前,黑亮的眼眸望着他,晒出健康红润的脸庞没有丝毫疲惫。
姬玉嵬接过她的符,垂眸看了看只说:“符打湿,咒花了,所以才无用。”
邬平安松口气:“原来是这样,昨日下雨,忘记收走符,来时才发现被打湿了,难怪我怎么也用不了。”
姬玉嵬让身边童子取朱砂笔,在上面添加几笔,再递给她:“再试试。”
邬平安再试,这次大树撼动,晃下来不少树叶。
原来被雨水弄花上面的字迹不能用。
她打算继续练,忽然想起近日姬玉嵬的反常。
在一连几日想不通,邬平安主动问他近日是遇上什么事了?
少年说无事。
邬平安不信,与他推心置腹一番,告诉他如果心里藏着有事就一定要说出来,这样两人才会少没必要的误会。
姬玉嵬沉默良久,看着她真诚的面庞,最终苦涩一笑,承认是有心事:“嵬时常在想,平安会不会随时离开。”
邬平安怔愣瞬间,没想到他这段时间想到竟然是这件事。
其实连她都不知道自己到底能不能回去,或许某日忽然就回去了,也或许永远留在这里,但这都是她压在心中的担忧,还带着这份担忧每日疯狂练习术法,却忘了姬玉嵬。
若是她某日像来时忽然回去,那姬玉嵬怎么办?
如果注定没有结果的事,是选择提前放弃减免痛苦?还是享受过程,曾经拥有过就觉得满足,不在乎以后的痛苦呢?
如果让邬平安选,她也选不出正确的答案。
“平安。”姬玉嵬愁眉时是美的,像烟雨江南里温柔的水,精准用美貌捕捉她。
“嵬想与平安同去另一个世界。”
他给出邬平安刻意不去想的结果,在她的认知里,姬玉嵬是姬氏最天赋异禀的人,习惯这个朝代贵人的身份,和她去到陌生的世界,可能还会成为见不得光的黑户,潜意识里便觉得不可行。
现在他自己主动说,邬平安不知如何说,但先不论她到底还能不能回去,他如果随她去了,首先这份感情能不能经受时间的考验?她能不能待他永远如初,还是过去后他会不会后悔?她都得去想。
没有人能一成不变,便是她也不能保证,那到时候独身一人的姬玉嵬怎么办?
也因为这件事也让她再次思考起这份关系的可持续性,当时因为一时心动匆忙答应,没有考虑后果本就是不对的。
姬玉嵬本质不适合去现代。
邬平安将会存在的隐患坦言告知他。
少年垂眼轻颤,冷淡的让眉眼颦出愁思,状似良久后才似想通。
他告诉邬平安:“虽然嵬很想随平安一起,而平安口中所言,的确不适合嵬,但……”
少年顿了顿,唇边苦涩染上眉间红痣,黯然萦绕漂亮的面庞,低声说:“平安的话也
有道理,嵬就算不能去,也会帮平安找到回去的方法。”
他话中意为哪怕知道结局,仍旧想继续在一起。
这一刻,邬平安听见心在跳。
她不明白,世上怎会有他这般漱冰濯雪的美好少年?甚至这一刻她因这句话,生出想要与他长相守的念头。
如果他能和她走到最后,她如果能找到回去的方法,可能真的会忍不住私心也将他带回去,不过那都是后话,她现在给不了他肯定的答复。
邬平安抽手发现他握得很紧,挑眼一看,少年脸颊骨微红,又是一副醉熏的情态。
他想亲。
邬平安一眼看出来。
两人很久没亲昵过,似乎从竹林回来,她整日都忙着炼术法,以为亏待了他,心里刚浮起惭愧,就见他低头将脸颊贴在她的指上。
邬平安有些怔愣,低头看着像是猫在蹭手缓解的少年。
他像在嗅闻花,很轻的,慢慢的用脸颊碾压,再轻用高挺的鼻尖顶她指缝,神情到每个偏移的动作都做到极致的雅观,
可这种对吗?
邬平安心中有说不出的怪异。
或许是因为他本就是爱美的少年。
等他蹭至喘气,再抬起嫣红的面颊,漆黑的眼珠湿漉漉望着她,意犹未尽地喘:“近日嵬可能不能陪平安。”
邬平安摇头道:“没事。”
她一个人也可以,没必要整日陪,说完后她发现姬玉嵬在看她。
或者不是看,而是盯,像夜里的动物,不偏不倚,直勾勾盯着她,似乎对她的回答不满。
她想要再仔细看,少年已经露出矜持微笑,问她:“还要再练吗?”
邬平安点头:“要。”
姬玉嵬继续帮她填补被雨淋湿的符,邬平安则在旁边认真地练。
他偶尔再看她一眼,心中无端有别样的舒服,这种舒服让他生出想要亲她的冲动。
为了压下情绪,他在舌下压一颗药丸。
再次看向邬平安,目光却又冒犯地落在她白皙的手臂上、笔直的双腿上。
他不觉不对,看了良久,舌下用茇葀捣成的药丸随夏热化在齿间。
其实他没打算继续来见邬平安,这段时间他已经熟练掌握邬平安口中异界的生存方式,也存够她的息,接下来只需要找到去往的方法即可,没必要再继续陪她扮演郎情妾意,邬平安于他已经无用了。
她的生或死,只在他的一念间。
-
距离上次推心置腹的话说完,姬玉嵬有几日不见人,每次接送她的都是周晤。
虽然她与周晤初次见面不算好,但随着见面次数越多,邬平安发现周晤是位好脾性的人,再加上两人相差将近一轮,总是会让她想起了爸爸。
周晤脸上时常笑吟吟的,大抵是随主人,与人讲话时文绉绉的,讲究吐字雅观。
姬玉嵬不在时两人聊天,邬平安听得最多的便是他的养子,年轻有为,热情好动,想法古怪,热血心肠……
对,邬平安还记住了养子的名字,叫周稷山。
周晤还说以后有机会让两人见见,一定很合得来。
邬平安还没点头,周晤似想起什么,遂改话:“稷山不久后可能又要去晋陵,恐怕不一定和娘子有机会见面。”
大抵是因为周晤养子回来,所以他讲话的语气间总挂着怜悯。
邬平安失笑,没多想。
周晤似往常那般前面驱轿,在路过佛山脚下时道:“邬娘子,郎君在佛山会客,我得先为郎君送个东西,劳你在这里等候片刻。”
邬平安有好几日不曾见过姬玉嵬,听他在这里原是想要一起过去,但听他在会客便打消念头。
周晤走了。
她和余下的人一起等,天灰蒙蒙的。
邬平安撩起绢帘往外看,忽然发现这里是当初她掉落的地方。
她一直想要过来,可奈何此处的妖兽太多,极其危险,所以她才一直想要学会术法,再过来试试能不能找到回去的方法。
现在她就在这里。
如果她试试能不能回去呢?
邬平安拿出符打算结印。
天边响起一阵剧响声,她吓得手中的符滚落在地上,刚还晴空万里的天忽然沉下。
身后的仆役忽然慌张起来,“娘子快跑,有妖兽。”
话音初落,邬平安转头看见身后的仆役头颅被咬去,一只大型的山羊妖兽犄角尖锐,尖尖锐的牙齿,血淋漓地啮齿人头,妖冶的眼睛绿幽幽地盯着她,嘴巴里咀嚼着人头。
邬平安下意识拿出符咒结印想要打走它。
可她刚开始学术法,如何能徒手杀死这只妖兽?
那只妖兽叼咬着半截身体,朝邬平安飞奔而来。
妖兽的速度太快,快得她来不及反抗,几下便被扑倒在地上。
这一刻,她满脸是妖兽嘴里的血,无比清晰地感受到非人的冲击。
她要死了。
毫不夸张,人类与妖兽的体型相差大到让她无法反抗分毫,渺小地睁着眼睛看着妖兽长大嘴巴,没吃完的尸体啪嗒掉在她的脸上。
视线被残尸覆盖,邬平安的平生在脑中走马观花地消失。
就在她以为要死之前还在想,这样算不算枉死,会不会有活息?还是说眼睛一闭,再睁开就回到家了?
她在恍惚的死前幻想中,听见刀子砍断骨骼和皮肉的声音。
死亡迟迟没到,眼前的尸体反而被拉开。
眼前豁然一亮。
邬平安看见穿着干练黑袍的年轻男子黑发束成干练的马尾,耳畔戴着墨蓝色耳珰,长长的流苏坠在胸口似有星星,窄腰长腿地踩着妖兽冲她笑。
“你好,我叫周稷山,是郎君让我来找你的。”
那是张邬平安完全陌生的俊美面庞,看不出来年纪,笑得暖人,介于清润青年的稳重与少年肆意两者之间独特的亲和力。
他一手提着山羊角割着,一边不忘与她讲话:“你应该没事吧,我来得还算及时。”
邬平安没有说话,迷茫轻眨眼眶里的两汪血泉,像是被妖兽砸傻了。
周稷山往那边看去,发现她原来已经晕过去了,想轻叹,最终还是在割完羊角后蹲下身,攀过邬平安的脸。
没受伤,但真狼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