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下意识地省略了“孢子云入侵”和“变异红线虫灾”的部分,只把避难所逐步改善的内容讲了出来。
祖母绿一边听,一边细细点头,丝毫没有不耐烦的神色。
“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她拍了拍尖晶石的手,无限感慨地看向于颂秋。
绿莹莹的眸子散发着柔和的光,于颂秋从里面读出了怀念、欣慰与藏在深处的遗憾。
她心头一颤,脑海中浮现出了自己初见祖母绿时的情形,浮现出了她的红灯笼、地球仪和过期可乐。
祖母绿的绿披风曾扫过二楼的扶手,也曾在管理员办公室的椅子上折叠到一处。
就在几个月前,她尚且意气风发,拥有无上荣光。
不知怎么的,于颂秋心头一软,婉言邀请:“你……要不要回来?虽然翡翠湾是不能住了,但荣光避难所可以。”
她吞咽一下,又补充道:“如果你很想住回去的话……给我一段时间,我可以把翡翠湾打扫干净。”
那样的话,祖母绿依旧是翡翠湾避难所的管理员。
无论她想不想退位让贤,都可以体面地走下舞台——这是对祖母绿的尊重和感谢,以及感同身受。
于颂秋的手指在桌下捏紧碎花桌布,将它们捏成湿淋淋的饼。
祖母绿微微一愣,下意识地推脱:“不了……我……”
“我感觉可以啊!”兰予夏忍不住插嘴,“现在疗养院那里空空荡荡,活像是整个避难所就我一个奇葩!”
“咳,陈以廉也住在那里啊?”汤姆不合时宜地提醒。
兰予夏脸色一黑:“就他那个三杆子打不出一声闷屁的性格,有和没有一个样子。”
“疗养院?”祖母绿呢喃着重复。
“对,荣光避难所不同昔日了,我们现在有很大的一个城。”尖晶石热情邀约。
众人没有反对——祖母绿在废土世界的风评很不错,最起码她足够友善和温柔,也没有过多的侵略欲望。
于颂秋再一次发出邀请:“回来吧,大家都很想你。”
她并不担心翡翠湾的原居民们会对祖母绿的回归产生看法——正如尖晶石所言,此时不同昔日,荣光避难所已经成为了废土世界的“荣光”。
它的地位绝非是一间小型据点可以动摇的,因此她甚至不担心祖母绿“万一想要夺权怎么办”。
再说了,祖母绿也不是这种人。
她做不出这种糟糕的事情。
于颂秋对祖母绿的人品有信心,祖母绿往日的行为,即是最强有力的证明!
祖母绿将手指拢在斗篷之下,她嘴唇微微开合,却没有吐出任何一个字。
绿色的眸子如星尘般闪烁,最后,她仰头靠在椅背上,闭目凝思了一会儿。
“好。”祖母绿说,“我从未想过我会拥有这一天……不过,显然你做得比我好太多了。”
她没有抱怨,也没有惋惜,只是露出了温婉的笑容:“我很高兴能加入荣光避难所,如果有什么需要做的事情,请尽管说!”
第203章 第两百零三份希望
祖母绿的加入无疑给众人打了一针强心剂。
郑凡掏出护目镜,将她从头到尾扫视一遍。
半晌后,他忍俊不禁道:“你的污染值比兰予夏都低!……兰予夏,你看看你。”
兰予夏自顾自地哼起小曲,不去理睬他。
祖母绿惊讶地看向兰予夏,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是说……他的污染值比我都高?”
真要说的话,这位陌生面孔除了废话多了一些,语气夹枪带棍了一些之外,和常人并无两样。
自己能维持住污染值不再上升,完全是因为在无人之处独自居住了好几个月之久。
可他呢?
明显是荣光避难所的居民,天天都得和其他人打交道。
霎时间,祖母绿的心脏剧烈跳动起来,她发光的绿色眸子徒然暗沉一秒,宛若是被消防水管救下的火灾现场。
不过,没多久后,她的双眼再一次幽幽亮起。
于颂秋敏锐地发现:尽管祖母绿的义体依旧在不受控地启动,可这一次,她双眼的明度暗沉许多,仿佛是两颗快要没电的灯泡。
她心下狐疑,陷入沉思。
难道……影响污染值上升的因素,其实是人们的情绪?
圆桌上吵吵嚷嚷,郑凡和尖晶石正在询问祖母绿经历的事情。
这个巧合恰好使得于颂秋可以心安理得地参详祖母绿的情况。
半个多小时后,她下定结论:
污染值果然与人们的情绪有关。
但凡聊到让人焦虑和不悦的事情,祖母绿的绿眼总是会更为闪亮一些;
而谈及称心如意的好事时,她的绿眼又略显暗沉,仿佛两颗蒙上了雾气的绿玛瑙。
于颂秋偷偷暗示郑凡戴上护目镜,使用他的能力。
不一会儿后,郑凡在桌下探出左手,比了一个大拇指。
行动完成!
交流自然是不能当着祖母绿的面进行。
于颂秋没有直接询问,而是耐下心来,等待时机。
一会儿后,尖晶石与祖母绿的交谈进入尾声。
祖母绿的面部肌肉放松下来:“我好久没有那么开心了……或许加入荣光避难所,将会是我做过的、最正确的决定之一。”
“欢迎回来。”于颂秋伸出右手,和她握了握。
祖母绿的加入自然是本次行动的意外之喜。
另一个惊喜是:在祖母绿的带领之下,于颂秋等人可以轻而易举地找到红草根。
“红草根的状态不像我那么稳定,你们得做好心理准备。”
祖母绿一边向通道深处走去,一边提醒在场的所有人。
“而且,她经常会在管理员办公室附近徘徊,所以你们不能轻易动手。”她严肃地叮嘱。
在管理员办公室的门外交战,很容易波及到里面的总控设备。
假如总控设备被毁,哪怕希望之地重新拥有了管理员,也无法正常运行。
——很显然,祖母绿并不知道智能系统希望已经撒腿跑路的事情。
也是,如果不是亲眼瞅见了在地下资源库外闲逛的智能系统希望,有谁会相信“智能系统居然会翘班不干”这种离谱的传言。
于颂秋嘴角抽搐,最终没有把这个情况提前告知祖母绿。
万一到地方了,发现智能系统希望已经遛弯回来了呢?
岂不是尴尬。
顺着地下通道的楼梯一路往下,祖母绿很快便从旁边的“密室”里揪出了红草根。
“有人来看我们啦!”祖母绿喊道。
红草根迷茫地睁开眼睛,沉默不语。
于颂秋的心里猛然一沉——这个行为习惯也很眼熟,简直就是重症版的陈以廉嘛!
回忆起陈以廉有多么“沉默寡言”,她暗叫不妙。
好在,红草根和陈以廉还是有些区别的。
在祖母绿耐心劝导了一个小时之后,红草根终于弄明白了于颂秋等人的来意。
“你们是说……黑荞麦的义体正在失控?”她眨巴着浑浊的双眼,语气迟缓。
于颂秋大声而缓慢地喊:“对。我们之所以来这里找你,就是因为黑荞麦从空气中听见了你说话时的声波。”
“据我们所知,这项能力是厌世者们独有的。”
她停下来,端详红草根的脸色。
只是从外貌来猜测的话,红草根似乎要比祖母绿更加年迈一些。
假如说祖母绿看上去像是五六十岁的中年人,那么红草根则像是手持老年卡的老年妇女。
她头发全白,皮肤布满褶皱,还长了许多深深浅浅的老年斑,显得苍老而脆弱。
这和于颂秋想象中的不一样。
在于颂秋的印象里,能以一己之力养育众多鼠族,并将他们抚养成人的英雄,一定是一名身姿高大的勇者。
岁月对所有人都一视同仁。
幸好,在弄清楚如今的状况后,红草根依旧思维敏捷。
这时候,岁月似乎羸弱不堪,无法在她的身体上留下任何印记。
红草根很快便想起来了黑荞麦是谁,并用简短的语句讲述了整个经过。
“那个时候,他快死了。执行转换成厌世者的仪式是让他活下来的唯一途径。”
她略微侧头,凝视于颂秋:“你好像她。”
于颂秋好奇地对视:“谁?”
红草根皱巴巴的脸上散发出耀眼的精气神:“没有谁。你就和那些想要改变世界的年轻人一样,充满了希望的光泽。”
她微微一笑,不知是赞许还是陈述:“只不过,你成功了,你达成了许多人终其一生无法达成的目标。”
于颂秋回答道:“成功的是‘我们’,而不是‘我’。如果没有别人的帮助,光靠我一个人的话,恐怕难以实现目标。”
红草根抚掌大笑:“所以你成功了……不管如何,在我临死前能看见有人成功,也是一桩妙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