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手送那个看着他们血流成河的“渔翁”上路。
第208章 赶尽杀绝
宋国都城, 春意盎然却又带挥之不去颓废之色,暮春时节的庭院本该花木繁盛, 却又生出萧索。
皇宫内,重兵把守。
皇帝仙逝后,到处透着落败。
大皇子赵瑾的寝殿周围,挥之不去的苦涩药味。
宫人们进出无声,脚步轻缓,四周寂静无声,病榻上日渐衰微的气息如惨淡浓云笼罩在所有宫人的心头。
殿内药雾缭绕,苦涩浓郁。
大皇子赵瑾倚靠在层层锦褥之上, 面色蜡黄,眼窝深陷,一副将死之相,若不是他病重,此时也轮不到两个皇弟相互厮杀。
侍女低垂着眼, 跪坐榻边, 一勺一勺将温热的汤药喂入他干裂的唇间。
他吞咽艰难, 喉结滚动。
药尽, 侍女收拾药碗, 动作轻柔, 却在起身时, 极隐蔽地将折叠成方块的素笺塞入赵瑾手心。
赵瑾面无表情, 手指缓缓收拢,将那笺纸攥入掌心。
动作悄无声息。
“退下吧。”他粗穿着气缓声道。
周遭的侍女、侍从、太监们见怪不怪,帘幕垂下,众人微微俯身,迅速离开。
殿内只剩他一人。
他躺下, 展开那笺纸。
他一行行看过,呼吸渐渐急促,枯瘦的手指开始颤抖。
“……白昼忽降炽白,触物即燃,水泼不灭,两军未及接阵,中军大乱,三皇子、四皇子所部皆溃,死伤不可计……”
“此后数日,后方粮仓、兵站、城镇连遭天火袭击,皆伴异响怪烟,救火者多被冷箭狙杀。
“两军士气崩摧,已无力再战……”
“百姓言,皆疑天罚。”
“然三皇子、四皇子其帐下谋士渐有揣测,坐山观虎斗,渔翁得利……”
“疑指殿下。”
赵瑾看完最后一个字。
他的手猛地收紧,将那笺纸攥成一团,利用文气把纸碾碎,胸口忽然剧烈起伏,喉头一股腥甜骤然上涌。
“噗——”
一口暗红的血,喷溅在明黄的锦被之上。
“来——来人——”
殿外侍立的太医与内侍闻声疾步奔入。
“殿下!殿下!”为首的侍卫看到血迹,骤然大乱。
随时待命的太医须发斑白,看到血点,面色骤变,扑至榻边,一手急探赵瑾腕脉,一手翻开他眼睑。
脉象紊乱如沸,肝气冲逆,血不归经。
“快,取参片!金针!”
一阵忙乱,扎针,灌药,抚胸顺气,足足小半个时辰,赵瑾停滞的呼吸才渐渐平复,即便是用医者之气润养,他依旧面如金纸,冷汗浸透寝衣。
“给大殿下透气的地儿,你们退下些。”太医挥退众人,只留自己与赵瑾二人。
他名郑岐,执掌医药二十余年,明为医官,实则是赵瑾最信任的心腹谋臣之一。
他太清楚这是强行催动文气导致,俯身,声音压得极低:“殿下,究竟出了何事?”
赵瑾睁开眼,那双曾经锐利的眼眸,此刻已浑浊黯淡,将死未死,不过是吊着一口气罢了,郑岐心有不忍,忍不住偏头。
他看着郑岐,嘴唇翕动,“双方交战,遭天火,死伤惨重。”
郑岐瞳孔骤然收缩。
短短几个字,已经让赵瑾喉间又涌出血腥味,他强行咽下,“他们……已无力再战。”
郑岐眼中猛地迸出希冀的光芒,压低声音,连连开口,语气兴奋:“殿下!此乃天助!鹬蚌相争,两败俱伤,殿下蛰伏至今,正可——”
“正可什么?”赵瑾惨然一笑,“正可被他们当做幕后黑手,合力绞杀?”
郑岐的声音戛然而止。
大殿下的毒,是真的!
赵瑾闭上眼,疲惫而苍凉,提着一口气,缓声道:“此等诡异手段,精准狠辣,坐收渔利的,放眼天下,还有谁?”
他睁开眼,看向郑岐,目光平静带着死气:“除了我这条‘病重垂死’的大皇兄,还有谁?”
郑岐面色刷白,他张了张嘴,想辩驳,却发现无话可说。
三皇子与四皇子必定已经将怀疑的目光投向了大皇子。
“殿下……”郑岐声音发颤。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丝嘲讽的弧度:“斩草除根,永绝后患,换做是我,也会这么做。”
郑岐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天灵,他猛地上前一步:“殿下,事已至此,辩白无益!老臣有一剂秘药,可令殿下气息脉象尽绝,状如已死十二时辰,待殿下‘发丧’入殓,老臣再设法将殿下移出宫外——”
“然后呢?”赵瑾打断他。
郑岐一怔。
“我死了,”赵瑾看着他,语气平静,“我的子嗣又得如何?”以他现在的身躯,已经再诞不下任何子嗣。
郑岐嘴唇翕动,说不出话。
“三弟四弟不是蠢人。他们不会因为我的暴毙就收手。”赵瑾缓缓道,“我活着,他们会来杀我。我死了,他们更会来确认我是真死还是假死,若发现是假死脱身,他们更会倾尽全力,将我所有的血脉尽数铲除。”
“我这病……活不得多久了。”
他深吸一口气,胸膛起伏,声音低沉而决绝:“我不能走。”
“殿下!”郑岐眼眶通红。
赵瑾摇头,“我死在他们面前,死得明明白白,众目睽睽,他们反倒不好对旧部赶尽杀绝,只要我死得无可置疑,没有理由公然清洗,至少在表面上,他们要对我这个废物大皇兄维持兄友弟恭的脸面。”
郑岐浑身颤抖,他明白赵瑾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对的,正因如此,才更觉悲凉。
“那小殿下们……”他垂眸,声音嘶哑。
赵瑾沉默了很久,若不是胸腔起伏,看着确实像个死人。
烛光透过层层叠叠的纱帐,在他枯槁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影,他望向殿角一处,那里摆放着一只小小的拨浪鼓。
“我那几个年长的儿子,”他缓缓开口,“已经入了宗籍,有封号,有名望,身边有侍卫,
三弟四弟的人要动他们,没那么容易。”
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但那个刚满月的孩子……他还太小,太弱,连名字都未正式录入玉牒。他藏在宫内偏殿,只有乳母和几个心腹知晓,三弟四弟若真下狠手,必会遗漏他。”
郑岐重重跪倒,额头触地:“殿下,让老臣带小殿下走!”
赵瑾歪头看着他,没有说话。
“老臣有一侄儿,在京郊开了一家药铺。”郑岐急急道,“两人成亲多年无子,正好收养,绝不起眼!待风声过去,小殿下长成……”
他说不下去了。
举旗复仇?或隐姓埋名终老?
赵瑾静静听着,没有打断。
许久,他轻轻叹了口气。
“郑岐,”他唤道,声音里带着罕见的温和,“你跟了我三十年。”
郑岐伏地,肩背颤抖,心中知晓,主君这是已经想透了。
他停顿了很久。
“带他走。”他闭上眼,“就当他、从未生在帝王家。”
郑岐双手伏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冷的地砖,泪流满面。
“你也走。”
“……老臣,领命。”
他重重叩首,一下,两下,三下,声声入耳,心中清楚,这是与三十年的君臣情分作别。
赵瑾没看他。
礼毕,郑岐起身,转身,背脊依旧笔直,神色依旧淡然,大步走出寝殿。
“殿下——保重。”
赵瑾独自躺在病榻上,听着脚步声渐渐远去。
他没有睁眼。
良久,他抬起手,摸索到床边那雕刻着缠枝莲纹的紫檀木凭几,他用枯瘦的手指,轻轻叩击凭几边缘某处。
笃、笃、笃。
三声,一顿。
殿角的阴影里,有什么极轻微地动了动。
一个低沉的声音,从几乎不存在的位置传来,不辨男女,不辨老少。
“殿下。”
赵瑾依旧闭着眼,声音平静如深潭止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