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外,其余众人也看不出什么困意。
林岚怀疑,在场最困的是她。
“郡守大人,您看看这份。”沈惪忽然出声,有外人,他没有叫林岚的字。
清朗的声音打破了寂静,沈惪起身,手中拿着一份试卷,脸上带着明显的欣赏之色,亲自将试卷送到了林岚案前。
林岚接过。
是一份“实务策论”的答卷,题目是关于“战后边城民生恢复之要”
也是他们即将要面临的问题。
卷面字迹清朗端正,力透纸背,锋芒毕露,起首便开宗明义:“民为邦本,食为民天,边城新复,首务非城防,实为安民之
心、足民之腹。”
紧接着,文章并未空谈圣贤道理,而是条分缕析,从“清点户口,编户齐民,使流散者有所归”到“修葺屋舍、道路、沟渠,使有力者得食,奋斗者得赏。”
林岚点点头。
与她现在推行的以工代赈不谋而合。
“核定田亩,发放耕牛、粮种,鼓励垦殖,并设常平仓以平抑粮价、备荒年。”
“鼓励工匠市易,恢复坊市,但需简化税制,严禁吏员盘剥……”
多数与灵寿现在所推行的政策不谋而合。
但其中也有现在未曾推行的,看得出来,写这篇文章的人,是真正思考过民生疾苦且有实际办事思路的,而且估计没少琢磨灵寿推行的政策。
是个“有心之人。”
文章末写着:“安民非徒施恩,在于立信。令出必行,赏罚分明,民知所趋避,则政令畅通,百业可兴”,短短几字深合林岚心意。
是个人才。
“此卷见解务实,非纸上谈兵之辈。”林岚抬眼看向沈惪,夸赞了句:“不错。”
沈惪道,“论述老练,年纪应当不轻,或真有地方佐吏之经历,无论出身如何,此等务实之才,正是灵寿所需。”
林岚点点头,将此卷单独置于案头一侧,做了个特殊标记。
几乎就在同时,沈凌那边也传来一声低低的:“咦?”。
他手中也拿着一份试卷,眉头微挑,眼神中带着审视,细细看了两遍,笑了笑,随即也起身走了过来:“叔父,大人,这份也颇为有趣。”
沈凌说着将试卷呈上。
沈凌改的是议论,题目是关于:“边地兵民关系与防御”
答卷者并未拘泥于传统的“屯田戍边”或“征发民壮”之论,而是提出了一个颇为大胆的设想:“兵民一体,寓兵于坊。”
看到这八个字,林岚就知道不简单。
答题者主张将灵寿城内青壮,按坊里编制,农时、工时为民,闲时由官府组织统一操练基础战阵、辨识号令,并登记在册,形成半常备的“坊兵”。
同时,建议在军中选拔表现优异的基层士卒,轮换派驻各坊,既协助治安、组织训练,又可作为军民联系的纽带,宣扬忠勇,了解民情。
文章还提出,对这些“坊兵”家庭予以一定赋税减免或工分优待,并设立明确的奖赏晋升通道,使得“保家”与“卫国”的利益切实绑定。
文末点题:“如此,则兵源不绝,民士可用,防线不止于城墙,而在万千户牖之间。”
这份答卷,显然对灵寿当前面临的防御压力与军民现状有相当的了解。
提出的方案极具操作性,既考虑了现实条件,例如日常税收无法维持庞大常备军,但对方的举措又兼顾了激励与凝聚,和戏台子有着异曲同工之妙。
隐隐有将林岚目前推行的工分制、民壮招募与更系统的基层动员结合起来的趋势。
“有点意思。”林岚面露所思,没想到自己的举措并非是无人看出来,也没想到,看出自己目的的人还真不少,指尖轻点卷面,“此人对军、民两务似都有涉猎,且敢想敢言。温之,你以为如何?”
沈凌沉吟道:“构想颇新,细节处有待完善,比如坊兵训练的频率、强度、如何赏罚,军士派驻后的职权与监督等。核心思路将防御力量扎根于民,变被动守城为主动组织,让百姓主动对灵寿有凝聚性,与大人之前所言‘灵寿的城墙在人心’不谋而合。
此人若非有从军经历,便是对军政有异于常人的敏锐。”
是个良才。沈凌心想。
林岚笑起来,压着卷子,道了句:“看样子,这灵寿还真是有千金可取,人才济济啊。”
她又道:“标记,等会儿再细细评。”
“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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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祝大家元旦快乐[点赞]
第168章 前排三甲
在灵寿举行科考的时候, 北方大军间的气氛并不算融洽。
年节还未结束,粮食已经少了三成, 干饭变成稀粥,军营之中充斥着剑拔弩张的气息。
乐景捏着王副将刚刚呈上的密报,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面色难看。
“南山斥候逾期未归者三,循迹搜,未见尸首,疑为灵寿哨探或山中猛兽所截。”
没有痕迹,少了三人, 让乐景一时间不确定,到底是灵寿之人所干,还是山中野兽。
若是前者,能悄无声息地吃掉自己派出的斥候,即便不是精锐, 也足以说明灵寿还有余力向外派遣哨探。
那么所谓的“疫病横行、十室九空”, 到底有几分是真?
乐景心中的疑云越来越重, 像厚铁沉甸甸的压在胸口, 让他一时间难以辨别灵寿到底如何。
下方的王副将欲言又止, 脱口而出:“大将军——”
话一出口, 王副将躁动不安的心跳似乎平静了那么一点, 满腔愤懑、焦急, 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尽数消散。
他一副镇定的姿态,开口道:“大将军灵寿那边肯定有鬼!沈凌那小子,不知道在搞什么名堂!这沈氏一族狡猾的很,咱们不能再这么干等下去了!粮食一天少过一天,弟兄们嘴上不说, 心里都慌啊!”
“若是没粮食……”
军中现在的情况,怕是难以坚持到开春。
以沈凌的能力,若是他真的能控制住,甚至在暗中积蓄力量,若是旁人,乐景自然觉得不可能,但如果换成沈氏,他又觉得或许是真的,那自己这数万大军困守在此,岂不成了天大的笑话?
“灵寿境内,必然有粮!”王副将肯定道。
王副将上前一步,压低声音:“末将以为,灵寿境内无非几种可能。
其一,疫情或许真被控制,甚至根本就是夸大,他们在趁机休养生息,恢复元气。
其二,或是在山中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营生。
其三……“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凶光,“他们会不会故意示弱,引诱我们轻敌冒进?那失踪的斥候莫非是警告?在试探我们的反应?”
这斥候失踪无论是否和灵寿有关系,王副将都要把屎盆子扣在灵寿头上。
听闻这话,乐景面色阴沉,眼露所思,屈指敲了敲桌板,粮草不济,一旦受挫或陷入僵持,后果不堪设想,可继续枯等?粮尽之日,便是军溃之时。
一个念头在他心中渐渐成型,他骤地抬头,虎目锐利,射向王副将,语气沉沉:“王副将,本将军予你三百精骑,两千兵马,你持我手令,以‘协防边境、探查疫病实情、并商议联防事宜’为名,前往灵寿。”
王副将精神一振:“末将领命!定不负大将军所托!”
“记住,”乐景抬手制止他想说的话,“此去非为交战,你的任务有三。
第一,亲眼看看灵寿城防、军民状态,疫病是真是假,还剩几分元气。第二,试探沈凌的态度,是虚与委蛇,还是强硬对抗。第三……”
他眼中寒光一闪:“找个由头,向他们‘借粮’。”
“借粮?”王副将一愣。
这不直接攻下,何必绕弯子“借粮”?不是多此一举?
“不错。”乐景走到案前,铺开一张素笺,提起笔,“本将军会修书一封,你带与沈凌,信中言明我军驻扎苦寒,粮草转运艰难,暂借米面若干,以解燃眉之急,待开春后必当加倍奉还。”
说罢,乐景意味深长看他:“切记,不得多言。”
王副将明白了。
借粮是假,试探是真。
如果灵寿一口回绝,甚至态度强硬,那说明他们底气尚存,或许真没那么虚弱,同时也暴露了他们不愿合作、甚至敌视的态度。
假如沈凌支支吾吾,或只能拿出极少粮食敷衍,那说明他们不敢和他们正面对抗,但手下还有余力,不好拿捏。
可如果他们真的拿出了可观的粮食……
那几乎可以断定,所谓的“大疫”是真,而且存粮可能比想象中充裕得多!且可以随意拿捏。
无论是哪种,背后的意味,就更为值得深究。
乐景确信,以沈凌的个性,不一定会把粮食真的足数借给他们,但具体如何不得而知。
“末将明白了!”想明白的王副将心中大喜,抱拳称是,犹豫了一下,又问道:“若他们不给,或给得极少……”
他做了个进攻的手势。
是否要强攻?
乐景嫌弃看他,若不是看在他是自己这脉,这般蠢货,实在叫人不喜,“那你就据理力争,强调边境联防之责,我军困顿之苦,要掌握分寸,不可轻易动武,除非对方先动手,你的主要任务是看,是听,是判断。”
顿了下,乐景再次沉声道,“把灵寿城内外,给我看清楚!把沈凌和江北给我掂量清楚!”
“喏!”
乐景不再多言,俯身疾书。
快速写完,道了句:“找人把这封信,快马加鞭先交于沈凌手中,你再过五日再出发。”
“喏!”王副将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与兴奋。
……
阅卷的重地,灯火三日未熄。
堆积如山的试卷,在一双双熬得通红的眼睛与无数次的争论、斟酌、比较中,逐渐被梳理。
朱笔的圈点、等第的评定、扼要的
批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