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副将既然开了口,便索性说下去:“大将军明鉴!这斥候连日观察回报,灵寿城内,近日抬出的尸首大大减少,城中炊烟不断,除夕夜灯火聚集,若真是十室九空、疫鬼横行之地,岂能有此景象?”
他见乐景并未立刻驳斥,胆子稍壮,继续道:“末将斗胆猜测,或许那疫情已自行消退了,城中死者既多,空出的房舍、田地,还有粮仓,必定有所盈余,我军只需派一支精锐,不必入城,就在其城外粮仓或运输要道,让那沈凌‘借用’一些,以解燃眉之急。”
“而且那沈凌——”
王副将字字落重音:“不简单。”
乐景不语,斥候所报上来的那些语焉不详、自相矛盾的回报,他早就心存疑虑,但“疫病”二字太过可怕。
各种念头在他脑中激烈交锋。
良久,乐景冷声道,“灵寿虚实,尚未真正探明,贸然行动,恐招不测,先派遣斥候去探虚实。”
王副将听出了乐景话中的默许与转向,心中既是一松,又是一紧。
“大将军所言极是!末将这就加派最得力的斥候,不惜代价,务必摸清灵寿城内真实情况,尤其是粮仓位置、守备兵力!同时,在军中挑选敢死精锐,暗中准备,只等将军号令!”王副将连忙表决心。
乐景疲惫地挥了挥手:“去,记住,机密行事,对外,粮草告急之事,不得扩散,稳定军心为要。”
“末将明白!”王副将领命,躬身退出了大帐。
……
比起乐景的忧虑,林岚目前挺爽的。
不用干活,还是很爽的。
冬日的阳光难得慷慨,透过糊了一层的纸窗,将屋内映照出一片暖橘。
炭盆里的火正旺,红亮的炭块间偶尔爆起几点火星,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令人昏昏欲睡的暖意。
林岚难得没有伏案,只随意披了件半旧的靛青棉袍,斜靠在铺了厚垫的圈椅里,手里有一下没一下地翻着一本闲书。
地理杂记,还挺有趣的。
主要,她也好奇,异变的动物和普通的动物难道是划分领地的吗?
她有点怀疑,那些异变的动物,某种意义上,可能就像是大自然中白化病类似的存在,概率小,所以他们一直没怎么遇见过。
那匹马估计真就是抽中SSR的档次。
不过柳师长那边希望她看看还有没有,之前给的那匹变异马,听说已经被驯服。
现代那边帮忙这么多,双方本来又是合作关系,林岚难得有空,自然把这事放在心上。
江北坐在她对面的软椅上,懒洋洋的嗑瓜子打哈切。
生六和生九在火盆里烤红薯。
主打一个闲着无聊,各干各的。
“这年节里,还真是闲得发慌。”江北终于忍不住发出叹息,闲的浑身发痒。
他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骨节发出细微的声响,“微音啊,咱们就这么干坐着烤火?打打扑克牌也好啊。”
才一天不到的功夫,他已经觉得自己的身体僵硬了。
林岚从书页上抬起眼,看了他一眼:“扑克牌?”
说完,微妙道:“你不怕被常虹抓了?”
此言一出,蠢蠢欲动的生六和生九也蔫儿了。
可恶,忘记了还有常委在!
江北身体一僵,再次倒在椅子上。
摆烂。
还是摆烂。
翻来覆去,骤然眼睛一亮,身体前倾,迅速起身:“我记得灵寿城南门外是以前的围猎场地吧?咱们要不去走走?活动活动筋骨!万一运气好,打两只山鸡野兔回来,晚上还能添个菜。”
他说着,脸上已露出跃跃欲试的神情,像个憋久了的孩子。
不是想吃鸡。
单纯就是想玩。
“打猎?”林岚眉梢微挑,目光扫过窗外澄澈的蓝。
天色倒是不错,今日也没下雪。
这么说来,这提议倒是不坏。
生六也蠢蠢欲动起来,昨天去上了个夜校,文绉绉起来:“整日困于府衙城池之中,与文书、人心、基建打交道,确实需要一些属于山林旷野的气息来涤荡胸臆。”
此言一出,江北、生九齐刷刷看去。
看的生六颇为不好意思:“怎么?”
江北一脸诡异:“你该不会打算玩完再写八百字作文吧?”
生六翻了个大白眼:“……滚犊子”
“也好。”林岚合上书,站起身来,“走吧,换身利落衣服。”
几人齐声应道,声音里都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快。
不多时,几人便在院中聚齐。
林岚换上了一身便于行动的冲锋衣,冲锋裤,头发扎成马尾辫,干净利落,英气勃勃。
其他三人也是差不多打扮。
既然要出去,肯定不能让常虹知道,几人悄无声息地出了郡守府侧门,牵了早已备好的几匹骏马。
翻身上马,动作利索。
马蹄踏在尚有残雪的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嘚嘚”声,穿过尚沉浸在年节慵懒气氛中的街巷,向南门而去。
守门士卒认得林岚,虽惊讶于郡守此刻出城,却也不敢多问,恭敬地打开了城门。
冬日的原野一片萧瑟,覆盖着未化的积雪,在阳光下反射着白光。
远处苍灰色的山峦起伏,如同趴伏的巨兽背脊,沉默地横亘在天际。
空气骤然清冷了许多,却也无比新鲜凛冽,带着雪后泥土与枯草的气息,直冲肺腑,让人精神为之一振。
“驾!”江北一马当先,沿着依稀可辨的旧日官道,向着南山方向驰去,林岚等人紧随其后。
马蹄溅起碎雪和泥土,寒风在耳畔呼啸,将披风猎猎吹起。
“爽哟!!”生九大声吆喝一声,扬鞭拍马。
纵马疾驰、与寒风对抗,他现在就是最牛的崽!
江北速度越来越快,冷风刮过脸颊,带着一种原始的、令人血脉偾张的快意。
飞驰而起,细细的雪粒子打在脸颊上,林岚忽然觉得,自己来到这鬼地方,也不是全无好处。
最起码……她现在骑马贼6。
第163章 歪打正着
几人把马匹放在了山下。
“从这往上走?”
林岚刚说完, 林中响起动静。
极快的闪过一长条,迅捷如电, 落地无声。
滋溜一下,消失不见。
“是只白鼬!”生六惊喜。
白鼬冬日毛色雪白,唯有尾尖一点墨黑,与现代可养殖的不一样,古代基本纯天然。
“进山看看吧。”把几匹马绑好,江北指了指山上的路。
以前估计是有小道,现在已经彻底被新长的草和厚雪覆盖,不过也野兽出行的痕迹作为指路标。
山林幽深, 积雪覆盖着厚厚的落叶层,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阳光穿透略显光秃的枝桠,在林间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一点点阳光非但不能驱散寒意,反将这冬日山林的清冷寂静衬托出一股子鬼气森森。
“林子里面可真冷。”生六搓搓手。
林岚觉得呼出口气, 瞬间化成白茫。
四人沿着一条依稀可辨的兽径往前。
生九走在最前, 眼观六路, 耳听八方。
江北拿着一根小棍到处敲敲打打, 估计惊扰沉睡的动物。
“吱吱——”
灰白色的身影窜出草丛, 生六眼疾手快, 拉弓射箭, 一气呵成。
在箭矢及体的刹那, 白幽腰身一扭,以毫厘之差贴着箭杆滑过,化作一道更迅疾的白线,“哧溜”一下钻入了旁边岩壁下一道狭窄黝黑的石缝,消失不见。
箭矢“夺”地一声深深钉入岩壁旁的冻土, 直直扎进去,残留尾羽兀自颤动。
“嘿!这厮好生滑溜!”生九啐了一口。
生六倒也不恼,又拿出一根箭搭上,激起几分好胜心,眼中兴致更浓。
“部队……还要求射箭?”林岚古怪问道。
生六眨眨眼:“不教,但我们集训过,跟打枪差不多,学一下就会了。”
林岚:……
一学就会这个就很凡尔赛。
继续深入。
山林越发寂静,连风声似乎都被茂密的林木过滤。
生九忽然停下脚步,蹲下身,仔细查看雪地上几处几乎被新雪覆盖的、浅浅的印痕,又拨开一旁枯草,露出下面被啃食过的草根和几粒新鲜的、深褐色的粪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