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何况,他从未见到运送米面的车。
还有那水泥出现的也突然。
对方虽然没有隐瞒,但也没有告诉他,沈惪心知自己的身份有些尴尬,也没有询问,权当做不知。
等其他人都一一离开,沈惪皱着眉。
视线不由自主的落在林岚的身上。
炭火在铜盆里噼啪作响,屋内暖洋洋的,即便是他身体弱,也感受不到寒意。
无烟煤燃烧着,他犹豫片刻,捏着手中的账册,指节泛白。
左右只有几位熟面孔,他想了想,试探性的问道:“林女郎,您算过不成?若照您所说,冬日里不仅提供修路的百姓一日三食,还要结算工钱,我们仓库里的粮食能撑到开春吗?”
“沈公,若是冬日不吃好,会死多少人您算过吗?开春便要耕种,若是体弱,又得死多少青壮劳力?”
沈惪一怔。
家境贫寒的百姓多数是熬不过冬日的,即便好不容易熬过冬天,死于春耕时的突发疾病和力竭的也不计其数。
“此乃命……”
“那是人祸。”林岚的声音不高,斩钉截铁。
“冬天饿着肚子熬过来的人,开春哪有力气下地?就算勉强耕种,稍有风寒便倒下了。上下官员算的是一冬的粮食账,我算的是一年的性命账。”
沈惪听闻,不动声色,他是个心硬的。
心不硬如何能成为启国的国相?
听闻这话,神情不动,只是劝道:“林女郎,惪非不体恤百姓,可您看看这雪!”
他指向窗外,“往年这时候,百姓都该‘猫冬’,待在屋里省粮食省柴火,每日不说吃饱,躺着不动能节约不少粮食,但现在修路,干活,餐餐见粮,胃口变大,春日若是粮食不足,怕是……”
只会死的更多。
“粮食管够。”林岚顿了下,知道这是现代人和古人之间的代沟。
古代人命是不值钱的,灾祸时一斗粮食能换一条人命。
她知道沈惪是在提点自己,面上平静:“粮食于我,千千万万,现在,我需要的是能够耕种的劳动力,而非躺在粮仓内的粮食。”
说完,她回案前,铺开一张图纸,解释道:“修路是为了开春后粮食运送方便,百姓出行方便,还有开春耕种需要的农具,到时候也要运出去。”
说罢,林岚递给沈惪一套图纸。
“沈公请看。”
那是一套精密的农具图样——改良的曲辕犁、省力的水车、轻便的耙子……
秦国此前也改良过不少农具,但那些图纸都被把持着,高门大户私用,到不了百姓手中。
“这些农具,我准备让百姓按照低息租借。您负责农耕之事,可以让各村先登记所需数量。”林岚说着,又拿出一本册子。
“还有,这是下面交上来的土地册,我想请您重新核算,把那些因战乱荒废的土地也规划进去。
开春后,我们要开垦的土地需比往年多三成。”
后续如果要攻打,粮食她不可能一直问现代那边拿,还是得自己有足够的粮食。
沈惪愣住了。
三成?能耕种现有土地已是勉强,何谈开垦新地?
“林大人,您这计划太过,且不说粮食,光是这些农具从何而来?
打造需要铁料、工匠,这些都要钱要粮。如今州府库银不足三千两,还要支付官吏俸禄、修葺城墙……”
“铁料不怕,铸阳本身有矿,另外工人过段时间也会有。”工人林岚准备问现代柳师长借点人手,到时候给柳师多抓一些变异动物还债。
她顿了顿,“钱的方面也不必担心,实在不行就卖粮食,至于百姓那边借农具的利息,您看年息两分,五年还清。”
沈惪惊讶。
两分年息?这几乎是白借,就算是启国当年放贷,最低也要五分利。
这位林女郎不简单。
但她又是谁的人?
沈惪蹙眉,压下心中不安,又道:“即便如此,惪还是有一味担忧。”
他道:“今日给米给面,若是今后没有,百姓心中有了怨气,若是闹事……”
林岚倒是没想过这一点,毕竟让人吃饱穿暖,是现代最基本的工作,全面消灭贫困、脱贫攻坚是现代目标,也是她现在的目标。
“吃饱穿暖不过是人之常情,全面消除贫困,脱贫坚攻才是我的目标,若是担心百姓吃饱闹事……”
林岚笑了,坐回椅子上,抬手支着下颌,语气淡淡:“他们是人,不是畜生,生存的基本需求需要被满足,
这算什么闹事。”
沈惪沉默。
他似乎有些理解,又有些不理解。
铜盆里的火猛地窜高。
沈惪抬头注视她,突然觉得自己像那些旧柴,虽然还能烧,却已经没了火焰。
“林女郎……乃大善啊。”他感叹,心跳在胸腔跳动,也不知道是被那句话说动,他缓缓说,“农具登记和土地核算,我明日就开始,只是修路百姓的口粮标准……”
“按壮劳力每日一斤粮,老弱妇孺八两。五日见一次荤腥,可以是鱼干或豆制品,米面粮食都够,不必担忧。”林岚不容置疑,“鱼干过两日就有,含盐量高能补充体力。”
沈惪飞快地心算着。
这样下来,每日粮食消耗确实惊人,但若真如林岚所说,开春后劳力充足,开垦新地,再加上新农具提高效率,秋收时百姓真就不需要救济粮,甚至还能还上债务。
前提是,林女郎的粮食真的能一直供应。
“还有一事。”林岚又说,“我准备在州学开设农技课,请您和几位老农去讲讲耕种经验。百姓登记租借农具时,至少派一人来听课。”
“这又是为何?”
“让他们知道怎么用这些新农具,也让他们知道,州府不是白白给他们好处。”林岚眼中闪过笑意,“人总是更珍惜自己学了本事才得到的东西。”
沈惪露出了今天的第一个笑容,他忽然觉得眼前的女子,或许比那人更适合:“林女郎深谙人心。”
“不过纸上谈兵,拾人牙慧罢了。”林岚不敢居功,这是常虹提议的:“具体施行,还要靠沈公坐镇。”
她冲着沈惪一笑:“毕竟吾等也是第一次,还需要沈公多加指点。”
雪还在下。
沈惪听到自己的声音:“不敢当指点,不过是想报答林女郎一二。”
他莫名忽然想起年轻时读《孟子》——“君之视臣如手足,则臣视君如腹心;君之视臣如犬马,则臣视君如国人;君之视臣如土芥,则臣视君如寇仇。”
这位林岚女郎,是把百姓当手足了。
沈惪端起桌上茶水,水还是温热,他缓缓道:“既然林女郎如此,惪有一事,开春之后疫病容易再起,不若乘此机会,并在各村打了新井,地下水比山泉水洁净,此外,每隔十里设一驿亭,既可供路人歇脚,也可作临时医馆。”
“好主意!”林岚惊喜,见沈惪疑惑看来,她尴尬轻咳一声,“善!”
“按沈公所言,我立刻安排人去。”
沈惪轻笑,垂着眼,喝着茶水,心中叹息。
若是他当初有这般妙人相助,怕是已经成功灭了他国,再次统一。
第145章 百废俱兴
细雪散落, 晨雾弥漫。
牛车驶过,车轮碾过带雪的土路, 雪融化后和泥土混杂在一起,变得泥泞不堪,车轮深陷其中。
被安排到村子的生五和行五一众看着自己的军靴,叹气:“感觉小时候都没走过这种路。”
“可不是嘛。”
“都快赶上我在维和的时候了。”有人跟着吐槽。
车上堆得整整齐齐的麻袋,里面都是粮食。
“好歹还能穿军大衣。”军姐道了句,从怀里拿出巧克力吃。
生五听着他们说话,心里盘算着这些粮食够多少户人家。
“再有半个时辰就到了。”行五的声音从前面传来,他正牵着领头牛的缰绳, 步伐稳健。
他们此行的目的地就是前面的村子。
村庄轮廓在薄雾和细雪中渐渐显现。
村子异常安静,没有炊烟,没有鸡鸣狗吠,连个人影都看不见。
“总不可能被屠村的吧?”几人站在村口,面面相觑, 村子里寂静无声。
“有人否?”
“村长在否?”
“我们是灵寿郡守派来的, 速速来人——”
生五高声喊了两句。
【有人否——】
回声响起, 但村子里依旧没有动静。
“不对劲。”行五的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
“难道是村里人都跑了?”冬天没吃的, 有些村子的人确实会乱窜, 生五说着, 不自觉地环顾四周。
一军姐低头, 两旁带着冰霜的草微微弯曲, 叶面上的冰霜痕迹明显:“草没被压折,雪的痕迹清晰,没有走路的印记,要么就是荒村,要么村民都在家中。”
“敲锣吧, 按计划来。”生五皱眉吩咐道。
随行的两名军哥对视一眼,从车上取出铜锣,正准备敲响。
一阵破空声划破晨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