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城里没有干净的水,想要喝水,只能煮沸雪水进行过滤,安全起见,陆老爹还会把过滤出来的水进行二次煮沸晾凉,这才用来给孩子们喝。
院子里不光住了他们,还有同行的镖局的人。
镖局是陆晚自家开的,招揽的都是有着一把子好功夫的壮汉,有他们在一路保驾护航,倒也没有人敢主动上来找不痛快。
哪怕是觊觎他们车上的粮食,也只敢多看两眼罢了。
火焰在阴暗的空间里蹭地一声窜了上来,照亮了两个孩子苍白的面庞。
“舅娘…舅娘…”
宝珠瑟缩在苗翠花的怀里,因为高烧,那小小的身子一直在她怀里颤抖着。
苗翠花也是为人母之人,哪里能见得这小小的孩子如此遭罪,尤其是听见孩子细弱的哭喊,她连忙回应着。
“诶,在呢,舅娘在呢。”
“阿娘…是不是阿娘来找我们了?”
“我好想阿娘,阿娘什么时候才会来找我们?”
苗翠花听得心里一酸,眼眶也红红的,她轻轻拍着宝珠的后背,安慰哄着:“小宝珠乖,你阿娘肯定很快就能来找你的。”
“咱们乖乖吃药,争取在你阿娘找到你之前把病给治好,这样你阿娘就不会担心了好不好?”
药已经熬好了,小天明不肯吃药,太苦了,怎么哄都哄不好。
宝珠到底是年龄大些,虽然苦但一想到阿娘,咬咬牙还是能喝下去的。
“来,吃块儿糖就不难受了。”
苗翠花忙将一块儿果糖塞进宝珠的嘴里,缓解苦涩滋味儿。
然而平时最喜欢吃糖的宝珠,却忽然不肯吃了,吃到嘴里的糖都哇地一声吐了出来,伴随着一阵忽然变得剧烈的咳嗽。
“宝珠,宝珠你怎么了!”
苗翠花骇然发现宝珠竟然咳血了。
“爹,爹你快看看宝珠,宝珠咳血了!”
伴随着孩子的咳嗽,一口血沫子也跟着吐了出来,她咳嗽似是怎么都止不住。
陆老爹慌了神,忙过去给宝珠把脉:“快把她放平,我得给她施针!”
那药才刚喝下去,宝珠连同着血一起全都给吐了出来,她连哭都哭不出声儿了。
只是一个劲儿地抓着苗翠花的衣袖问:“舅娘,宝珠…宝珠是不是好不了了?”
“我要是好不了了,阿娘是不是会很伤心?”
苗翠花没能绷住,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
“傻孩子,说什么傻话呢,你只是得了风寒,有你外祖父在,就没有治不好的病。”
“宝珠最乖了,喝药也是乖乖的,你乖乖别动,等扎完针再睡一觉就好了。”
“真的吗?”
孩子的声音弱弱的,气若游丝,瞧着就令人心疼。
扎针的时候估计不好受,孩子的眼角一直在流泪,却死死咬着唇,愣是一声没吭。
陆大力沉默地看着,最终还是无法忍受孩子遭罪,默默走到院子里抹眼泪去了。
“都怪我没用,这辈子就没给爹娘争气过,到头来还要什么都依靠小妹,我活着有什么用!”
陆大力一拳砸在了墙上,镖局的人其实也都是拖家带口的,大家也都是有孩子的人,听着屋子里孩子的哭声,他们的心里其实也很不好受。
他们多多少少都有受恩于陆晚,所以也愿意拥护他们,一路上保护他们。
看着孩子生病,他们也没有办法,前几天出去找药,他们的人还受伤了。
这余水县的人似乎很排外,怕他们这些从外地来的抢走他们的粮食,但其实他们的粮食是完全足够的。
“陆郎君何必自责。”王贞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人活在这世上,本就命运不同,使命不同。”
“宣义夫人能力出众有目共睹,可你们给予宣义夫人的,同样有很多。”
家人的关怀,他们的互帮互助,而不是互相埋怨,这已经很难得了。
不论什么时候,陆家人的心都是拧在一起的,永远不会分离。
“你瞧瞧在这院子里的每一个人,他们身上所背负的,都是不同的命运,况且这一路上,陆郎君也驱赶了许多流民匪徒,也曾受伤过流血过。”
“这世上的一花一木尚且有自己的作用使命,更何况是人?”
这世上的一切,本来生而不同,一如王贞,她从不觉得自己是个无用之人,相反,她觉得自己很厉害。
她能跟随卫将军走南闯北杀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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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7章 错过
她说:“宣义夫人曾告诉我,若是这世上的女子,皆能如她一样读书识字,知晓天圆地方,走过大江南北,便不会拘泥于世俗。”
“所以,这一切并非人为所致,而非这世道。”
这世道总不会一直这样乱下去。
“多谢姑娘。”
“我只是…只是见不得孩子受苦。”
“我难受,我真的很难受。”
陆大力揪着自己的心口,一下又一下地拍打着。
“陆郎君,别难过了,要是孩子知道了,孩子才是最难过的那一个。”
院子里的人都在安慰着,他们这一路虽说是在保护陆老爹他们,但其实同时也受到了他们的庇佑。
尤其是那位王姑娘,身手是难得的厉害。
路上遇到了好几波叛军,都让她杀了个片甲不留,一个不剩。
他们见识过王贞的身手,知道她是个生面孔绝对不是边城中人,就她那一身本领完全可以自行离开保命的,却依旧选择留了下来。
王贞答应过陆晚,把他们护送出城就会离开,可现在王贞却还留在这里。
屋子里的哭声停了,院子不大不小,却正好能够将他们容纳进去,有人在院子里生起了火堆,草木灰和木炭裹着番薯一起烧着。
弥漫着番薯的焦香味儿。
天色暗了下来,院子里弥漫着米饭的香气。
“官爷,就是这里!”
“我亲眼看到她溜进这院子里的,这家院子的主人早就走了,这里面肯定藏了人,说不定藏的就是宣义夫人!”
暮色四合,外面忽然响起了一阵密集的脚步声。
陆大力瞳孔骤缩,下意识握住了手里的大刀,他们手里的许多武器,都是从叛军尸体上扒下来的。
“走,快走,从后门走!”王贞反应很快,她听出了那个声音,是药铺里卖给她药的伙计。
他收了自己的高价,没想到居然还偷偷跟踪了她,王贞向来警觉,很少出这样的岔子,今日她心里着急宝珠的病情,竟不慎被那小子跟踪了。
院子里的人仓皇收拾东西,他们甚至来不及扒拉火堆里已经烤好的番薯,七零八乱地开始逃跑。
“砰——”
院门从外面被人粗暴踹开,本就不大牢固的木门彻底熄了火,无法再给他们提供庇护了。
十余柄泛着寒光的弯刀对准了破开的门口。
“快带陆老爷子走!”
就算他们死,今日也要护住陆老爷子一家!
老人小孩儿最先走,乔装打扮的叛军一蜂窝闯进来,他们手里带着弩箭长枪,不由分说便开始残忍射杀。
“爹,快走,快走!”苗翠花来不及收拾东西,抱起床上的宝珠就跑。
弯刀在她手里绽出血花来,如一轮泛着银光的弯月,毫不留情割破在官兵叛军的喉咙上划出致命血线。
尸体栽到熊熊燃烧着的火堆里,溅起漫天飞舞的火星。
王贞一脚踹飞滚烫灼热的炭盆用来阻挡他们的脚步,弓弦震响,王贞如飞燕般掠走在叛军之中。
手中的弯刀横飞收割,镖局的人杀出一条血路来好让他们逃走。
王贞身形一闪,手中寒光乍现,冲在最前面的官兵还未看清人影,便已经捂着喉咙倒下了。
“走!”她厉喝一声,镖局的人护着陆老爹一家迅速往后撤,可院墙外弩箭已经对准了所有逃跑的人。
陆大力分明听到了有人的痛呼闷哼声,他一回头,抓起人就扛在肩上。
“老李!”然眼睛又看见镖局中有人被弩箭正中心口。
“走,快走!”那人挡在陆老爹面前:“老爷子,快走!再不走来不及了!”
陆大力眼里杀意暴增,一手扛着已经受伤了的队友,一手挥舞着大刀乱砍。
他没有王贞那样厉害的身手,却有一身蛮力,便是一番横冲直撞也砍伤了不少人。
以前他总觉得,拿刀砍人是一种离自己很遥远很遥远的事情。
直到自己和家人一而再再而三遇到危险,陆大力才不得不被迫拿上砍刀,砍断他们的胳膊,脖颈…
初次杀人见血,是会害怕的。
可他知道,自己不砍他们,那他们就会砍自己,想要活下来,想要家人平安,就要突破从前的自己。
饶是王贞身手再怎么厉害,面对包围圈的车轮战,她也难免吃力。
手中暗器如暴雨倾泻,弓箭手接连倒下,却有更多的官兵涌了上来,一刀砍在了她的肩胛骨,王贞闷哼了声。
“王姑娘!”陆大力红了眼,想冲过去帮她,却被苗翠花一把拽住:“你别过去添乱,王姑娘比你厉害!”
混乱中,他们上了马车飞快逃离幽暗小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