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郎，我是你母亲！”吕氏深吸一口气再次强调。

　　“我知道，所以呢？”

　　“姨娘不是怕我？”林淮生抽回自己的手，不想同她再多说些什么。

　　“回马车吧，我们要继续赶路了。”

　　沿着太春山一直走，要是禹州郡没有被叛军入侵的话，金枝他们应该会在禹州郡停留。

　　“三郎，我知道你想要做什么。”吕氏盯着他，说：“你想要去找赵家姑娘。”

　　“可这一路上你也听说了，庆王重金悬赏宣义夫人，你同她扯上关系，将来也会没命的。”

　　她不喜欢那个姑娘。

　　女孩儿应当安静文秀，内敛谦逊。

　　可她太张扬了，没有半点儿女孩的样子，既不矜持，也不文秀。

　　还舞刀弄枪，堪比武夫，如此粗鄙不堪，想来也没有几个人会喜欢。

　　宣义夫人那样深明大义之人，偏生教养出这样的女儿来，当真是败坏门风，她似乎还以此为荣。

　　“三郎，三郎！”

　　林淮生着实不愿再听她多说一句，扭头上了马车。

　　吕氏唤了几声他都没有理会。

　　“夫人，上车走吧，咱们还要赶路呢。”仆人对于这对母子的日常争执，已经是见怪不怪了。

　　三郎君鲜少会主动同她说话，每次都是夫人上前，但每次都是不欢而散。

　　“他如今怎么就变成了这副样子，明明以前…他很是温和谦逊的，从不曾与我红脸，而今与我多说两句便是这般了。”

　　吕氏上了马车就开始抹眼泪。

　　吕氏父亲沉着一张脸：“那也是你生的，瞧瞧你都生了个什么玩意儿出来。”

　　“早知道他是如今这个样子，当初还不如把他溺死，又何必把他生出来。”

　　“他身子骨不好，日后活着也是个累赘，怪你自己不争气，生出来带病的。”

　　吕氏父亲只是一味责怪，吕氏则是哭得更凶了。

　　明明以前好好的，现在却是一团糟。

　　“爹，到底是亲生的，我如何能舍得？”

　　“你舍不得，难道等着将来，他把刀架在你脖子上吗？”

　　“他连自己亲爹都杀，对你又有何不敢的？”这才是让吕氏害怕的原因，直接让她脊背发凉，头皮发麻。

　　“罢了，少说两句，且走一步看一步吧。”吕氏母亲也是无奈安抚着。

　　现在说什么都没用了，林督头一死，他们吕家已经失去了依靠，只能暂时靠着林淮生了。

　　他们现在是既要依靠林淮生逃难保命，又憎恶他的冷漠绝情，潜意识里将这一切的过错都归咎在林淮生的身上。

　　“怎么还有这么多的难民？”

　　吕氏掀开帘子往外面一看，外面的难民似蚂蚁群一样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

　　“夫人，行行好，行行好吧…”

　　“求夫人赏我们一口吃的吧，我们已经好些天都没吃东西了，再不吃就要被饿死了。”

　　听着外头哀求的可怜声音，吕氏吓得连忙放下帘子，缩回了自己的手。

　　片刻之余，脸上满是怜悯。

　　“天灾战乱如此，百姓稚子何辜。”

　　若非如此，大家本应该平平淡淡过着自己的生活，又怎会四处逃难，颠沛流离。

　　“夫人，夫人…”外面的哀求声还在，林淮生下令驱逐。

　　护卫们立刻暴力驱逐，若非如此，他们很快就会全部围上来。

　　听着外面的哀求，还有孩童那撕心裂肺的声音，护卫们暴力驱赶，吕氏终究不忍。

　　“你们住手，他们都不过是可怜人，何必驱赶？”

　　吕氏一眼望去，方才那苦苦哀求的女人身边还跟着个年幼的孩子，早已是饿的双眼凹陷，眼看着也就没几天可活了。

　　她忽然从一旁掏出饼子来递给那妇人。

　　不等她开口说话，那妇人便如同恶狼扑食一般，飞快抢走了她手里的饼子，大口大口地往嘴里塞。

　　“娘…娘…饿…我饿…”

　　一旁的孩子甚至来不及分到一口吃的，那饼子就已经被吃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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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1章 这是乱世，不是太平盛世

　　吕氏错愕至极，脑子似是还没有反应过来，紧接着马车便是一阵颠簸晃动。

　　“他们有粮食，他们有粮食，他们真的有粮食！”

　　“他们有粮食却不愿意分给我们，他们这些有钱人就是见不得我们穷人好，就是瞧不起咱们这些穷人！”

　　周围的难民看吕氏分了饼子给妇人，料定她是个心软好欺负的主儿，但凡是个心硬的，绝不会轻易施舍。

　　“你们干什么，你们在干什么，住手，快住手！”

　　吕氏吓坏了，她看着那些难民的眼里在她饼子送出去的瞬间，爆发出如恶狼一样的凶光。

　　“夫人行行好…再给些饼子吧，我孩子还没来得及吃呢！”

　　方才抢走饼子的妇人咽下最后一口饼子，死死抓住吕氏的衣摆，竟是试图将她拽下马车。

　　“他们的车上有粮，大家都快点儿去抢，咱们要是不抢就得饿死！”

　　数十名难民从雪地里暴起，他们冻烂的手爬上了马车，双手死死扒住了车辕。

　　马车在剧烈摇晃颠簸着，吕氏被摔的眼冒金星，耳边是难民们发了疯的嘶吼声。

　　“滚开！”

　　护卫一脚踹开最前方的汉子，不料却被后方的老妇搬起石块儿砸在了他的脑袋上，顿时鲜血直流。

　　他们拼命厮打哄抢着粮食，吕氏父亲花白的胡子都被扯掉了不少，护卫们立马上前，拔刀砍向他们。

　　乱象在这一刻滋生。

　　“三郎，救命——”吕氏摔下了马车，惊声尖叫着。

　　她看见自己施舍过的那个妇人，竟然用牙齿撕咬着粮袋上的麻绳。

　　而前方那枯瘦如柴的男孩儿抱着抢到手的干粮狂奔，在他的身后同样有十几个疯狂追逐的身影。

　　没有人想死，他们都想活。

　　最后，他那破败的身体在雪地里拖出长长的血痕，触目惊心。

　　护卫队都不是吃素的，个个都是练家子，手里的刀和弩箭更是来一个杀一个。

　　“你们若是还想活命，就迅速离开，否则谁都别想活！”

　　护卫队的人一个个身强力壮，浑身腱子肉。

　　难民们不敢再抢，因为他们没料到这马车还有这么多人守着，不断有人被射杀，最后也只能眼睁睁看着马车远去，绝望地瘫坐在雪地里，面色麻木，眼神空洞。

　　“现在姨娘可满意了？”马车里，林淮生愣愣地看吕氏，眼神是说不出的寒意刺骨。

　　吕氏终究忍不住哭出声来：“我…我不知道会这样…”

　　“他们也只是想要活命而已。”

　　“是啊，姨娘可真善良。”林淮生冷冷勾唇：“这是乱世，不是太平盛世。”

　　“姨娘如此善良，肯施舍别人一块儿饼子，是想让他们知道，你有多善良，我们的马车里有多少粮食，然后等着他们来抢，是吗？”

　　这样的世道中，人人自危。

　　所有人都恨不得捂紧自己的粮袋子，她倒好，竟大发善心了。

　　“姨娘可曾想过，如此多的难民，你单单只是施舍给了她一人，其余没有分到饼子的难民，是否会将她开膛破肚，掏出她胃里的饼子来吃了？”

　　林淮生的话很残忍，可却也是真相如此。

　　“我…我只是看到她身边的孩子太可怜了，所以才…”

　　吕氏依旧不觉得自己做的有什么问题。

　　难道在这样的世道下，连善良也是一种罪过吗？

　　“那姨娘可曾看到，她将手里的饼子分了哪怕半点给自己的孩子？”林淮生看她的目光始终都是冷冷的。

　　“我…”

　　吕氏终于说不出话来了。

　　林淮生对她说着这个世道的残忍真相，他说：“再过不久，他们会吃掉自己的孩子。”

　　“这世上没有什么所谓的虎毒不食子。”

　　他的眼神是那样的平静，像是在说别人，也像是在说自己。

　　“人失去了理智，便与发狂的野兽无异，为了让自己活下去，为了填饱自己的肚子，他们会选择吃掉自己的孩子。”

　　“因为他们会认为，孩子的生命是父母给予的，孩子就是他们的所有物，所以就算是收走他们的生命，那也理所应当，姨娘认为，是也不是？”

　　明明他的眼神和语气都是平静的，可当他的目光落在吕氏身上时，却像是一把犀利的刀子，狠狠扎进吕氏的心里。

　　他好像什么都知道，却又好像对所有事情都一无所知。

　　吕氏眼神闪烁，忽然就不敢去看他的眼睛，慌乱到不知道该怎么去回答。

　　“三郎，她是你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