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主簿道:“我查账时见你们家算上这一回, 领了二十石稻种?”
“是啊, 我们家原先有四十亩地, 打算种三十亩地的稻谷, 前些日子又买了十亩地, 也打算种稻,所以才和乡亲们一起再来领稻种。有什么不对吗?”
“没什么不对。”林主簿摇摇头,先安抚下他的担忧, 然后小声道:“既然你家种那么多的稻谷,显见爱吃米饭,这回咱们县里得的种子里有几样好种子,数量不多,下头都不知道,你要不要弄一点子家去?跟种稻一样,不过结出来的米却比咱们这里种的米好吃。”
张硕眼中精光一闪,问道:“不知有哪些好种子?”
他跟秀姑读书时,了解到世上不单有他们这里自己种的白米,或者能买到的江南白糯米,还有什么红稻米、碧粳米、粉粳米、碧糯米等等。
林主簿一听,就知道他有意了,回答道:“有一样是白糯,有一样是碧粳,有一样是粉粳,这两样容易种些,种子也多些,还有一样是红稻米,又叫胭脂米,是玉田县的特产,也就那么一两石种子,不知道在咱们这里种收成如何。”
张硕想了想,拱手道:“听着都是好东西,如若主簿大人方便,我便弄些回去试试。”这些米都是书上才有的金贵玩意儿,说实话他真想见识见识,如果种出来了,家里年年都能吃些新鲜花样,不必每天不是白米粥就是白米饭
。
“有什么不方便?种子而已,原本就是给人种的。你家里还有十亩地的粮种没有领,领这些种子不为罪。再说,我还有一件事求你呢。”
难道,这就是媳妇说的礼下于人必有所求?先给自己一点好处,然后再提要求?
“主簿大人有什么话直接说就是,哪里用得上一个求字?倒叫我诚惶诚恐不敢当。”张硕瞅了林主簿一眼,决定要是自己力所能及就答应,若是办不到就再说,那些听着就好听的稻米虽然很难得,但也不能为了那些稻米就去办自己办不到的事情。
林主簿摸了摸下巴的胡须,不好意思地道:“我闺女旧年生日时,县令夫人送了一个红酸枝木的小插屏与她作礼物,原不是什么稀奇东西,偏生插屏上面镶嵌着一幅双面绣的清溪兰草图,溪石花卉,呼之欲出,我瞧着都觉得稀罕,别说我闺女了,真个是爱如珍宝,轻易都不让人碰。哪知前几日我那小儿子淘气,不小心弄了一点火星子迸上去,烧出一个指顶大的洞,我闺女哭得死去活来,直嚷着要揍她兄弟。”
“主簿大人的意思是?”张硕听到这里,已有几分明白了,只是,清溪兰草图怎么听着有几分耳熟?想起来了,媳妇以前绣过一幅清溪兰草图,送给已经进京的王老太太了。
林主簿笑道:“尊夫人绣工卓绝,不知道有没有办法织补?”
“这个我不太清楚,我并未见内子织补过绣品。”张硕实话实说,“不过,我可以回去问问内子。”
“那绣画我带过来了,你带回去替我问问,若是能,请千万帮帮忙。为了这事,我愁得头发都白了,内子亲自上了县太爷的家门求问县令夫人,县令夫人说是在王家见到了很喜欢,王老太太诸葛老夫人便送了给她,好似就是出自尊夫人之手。”林主簿一边打开一个小小的绸包袱,一边笑嘻嘻地说道,他可是打听得清清楚楚才趁机找张硕的。
都打听清楚了,还问自己干嘛?既然是媳妇绣出来的,定然有办法织补。张硕在心里翻了个白眼,看了展开的清溪兰草图一眼,那清溪兰草确实是自己媳妇绣的,只是在绣图中间烧了一个洞,仿佛成了有瑕的美玉,格外显眼。
“瞧着有几分面熟,等我带回去问问内子,倘或没有织补的本事,还请主簿大人见谅。”张硕看到包袱里连绣花针、丝线都准备妥当了。
林主簿打好包袱,往张硕手里一塞,“张兄弟,那就拜托了。”
见张硕没推辞,他嘴里的张屠户立刻变成了张兄弟,然后热情地打开粮仓,将自己说的那几样稻种每样取了两斗,各装进一个小布袋子,又添了一种碧糯米的种子,交给张硕,登记时,却只记得稻种一石,二亩地所用,明年秋收时归还。
张硕瞅了两眼。
林主簿解释道:“你安心拿着,这又不是什么罪大恶极的事情,大伙儿心照不宣。这些种子数量少,不在赈灾的账目中,压根就没打算发下去给平民百姓,县太爷都说了不入账,县丞直接拿了不少回去舂了吃米。我给你装两斗舂过的碧粳米,你拿去熬粥。”说着,林主簿翻翻找找,翻出半麻袋碧粳米,装了一袋子给他,压根没记账。
凡事做官的,私底下自然能获得一些心照不宣的好处。这份好处必须拿捏得当,太过出格就不行了,林主簿当了一二十年的主簿,对此非常清楚,且行事有分寸。
林主簿又寻了个空麻袋出来,一股脑地把六个扎好的布袋子塞进去。
张硕力气大,扛着麻袋稳步出来,外头已经装好粮种的村民都觉得奇怪,问道:“张里长,你咋又弄了一麻袋粮种?咱们点清了,一石都不少。”他们本来就是按照村里田地的数目来领粮种,张硕扛着麻袋里装的明显也是种子。
“我想了想,我们家还有十亩地没领粮种,就再弄两亩地的粮种回去。”张硕笑道,把麻袋直接放在自己的骡车上面,用红绳缝死了袋口,和其他粮种的麻袋以麻绳缝合不同。
众人听了,自无怀疑。
回村发完粮种,张硕拉着五石寻常稻种和那一麻袋各色好种子回家,老张帮忙搬进西偏房时,对以红绳缝合的麻袋表示奇怪。
张硕娓娓道来,将小包袱递给秀姑。
秀姑惊奇地道:“原来当了里长和主簿大人打过交道后竟有这么多好处?难怪人人都想当里长。你当了这里长,原先大王里长的家人在背后对我是横挑鼻子竖挑眼,不知道说了多少酸话。”村里不少妇人因自己丈夫是里长,很快就把这些话传到自己耳朵里了。
莫看里长不入流,在村子里的地位堪比一县之长。
秀姑觉得,自己的日子越发舒坦了。
老张对此却很坦然,不以为意地道:“自古以来凡是官儿都有好处可得,不然怎会人人都想当官?里长虽不是什么官儿,但管的可不少,衙门里的官老爷们又不会下地到村子里,因而里长经常和衙门里的官老爷打交道。有交情了,自然有好处。并不是贪,咱们太、祖皇帝最厌恶贪官了,阿硕也不能去做这些贪婪之事,只是该得到的好处不用假意推辞。”在规矩之中的好处,推掉了不仅是傻瓜,而且得罪其他接受了的人。
既然公爹都这么说了,秀姑也不担心了,细细看了看微微泛绿色的碧粳米,笑眯眯地道:“咱们今晚就熬碧粳米粥,尝尝大户人家才吃的碧粳米是什么味儿。”
碧莹莹热腾腾的碧粳米粥上了桌,一家人都吃得很开心,连小野猪都伸手扒碗。
小野猪六七个月后秀姑就喂他一些可以吃的米粥、菜粥一类食物了,其实他也可以喝一些肉糜粥,可惜家里没有新鲜的肉蛋,咸蛋咸肉不敢给他吃。
饭后睡前见秀姑展开清溪兰草图,张硕问她能不能织补,她笑道:“凡是学绣花的自然学过织补,你放心吧,明儿一天我就能织补好。等织补好了,你早些送进城里交给林主簿,与林主簿交好,我心里明白有很大的好处。”
张硕只是小小的里长,衙门有人才好办事啊。
据秀姑所知,一县之地的人口未达到上万户,就不会设立知县,县里的大小事务都交给县丞和主簿掌管,桐城经此一劫,只剩四千余户,等县太爷高升,势必不会有新的知县上任。
端慧大长公主失势,几乎可以预见县太爷必定任满高升。
-----------------------
作者有话说:不出意外的话,晚上还有一更
第76章 学画
秀姑很用心地织补清溪兰草图, 先挑开破洞处的刺绣,把已经被烧损的那一小块刺绣都仔仔细细地拆下来,然后从自己家积存的白绢上抽出丝线, 按照经纬织补底图上的破洞,织补完整后再穿针引线把两面的花样按原样绣出来。
虽然是指顶大的一个破洞, 但是她却花了一整天才将其恢复原样。
张硕端详片刻,半天没找出破洞的所在,惊奇道:“媳妇,如果不是早知道这绣图破过一个洞, 我以为这是没有丝毫破损过的。”
“我看看,我看看, 爹, 让我看看!”壮壮凑过来,“真的没有痕迹呢!”
“你们父子俩要是能看出来, 哪里用得着我大显身手?”秀姑抿嘴一笑,颇为得意。
壮壮转头,眼睛亮晶晶的满是崇拜,“娘,你好厉害, 我以前不明白为什么花卉草虫会在纸上、布上呼之欲出, 现在我总算是明白了, 这就是栩栩如生。娘, 我能不能跟你学习画画?我觉得把看到的东西画到纸上很有意思。”花卉草虫竹木蚊蝇皆可入画。
“你要学画画?”秀姑略显诧异, 从前没见壮壮有这等想法啊。
“嗯!”壮壮用力点头, 晶莹如玉的一张脸上全是坚毅之色,“我很喜欢,我很想练书法学画画呢, 娘,你放心,我不会耽误功课的。你以前不是说什么君子六艺吗?我不可能全部学到,但是我想学画画!尤其是看到娘画的猛虎上山图,我就更想学了。”
猛虎上山图是秀姑闲暇时才画的一幅中堂画,最近才完工,正打算找人装裱了然后挂在堂屋的中堂上。他们家堂屋进门入眼除了两座小柜支撑着的条山几和几上杂物便是几后光秃秃的一堵墙,秀姑觉得不好看,所以用心画了一幅气势磅礴的画作,虽是猛虎上山,依旧威风凛凛,作为镇宅之用,可令诸邪退避,祈求平安吉祥。
“好啊,明儿叫你爹进城给你买画笔颜料纸张,娘从头开始教你。”家里虽有明月当初赠的纸笔颜料,却已经用了许多,家中所剩无几,画笔也秃了。
学画画是好事,以后他考上科举后与人聚会,不能一点艺术都不懂。
关于这方面,秀姑早早就和张硕探讨过了,只是她更尊重壮壮自己的喜好,所以除了张硕教导的拳脚功夫和书法外,从未把自己会的东西强加给壮壮和满仓。
壮壮和满仓上学都非常用心,练字也一样,经过三年的练习,他们的书法都已经很有点模样了,倘若壮壮继续用心地勤学苦练,达到书画双绝,成为大家,将来对他的前程必定助益极大。就算考不上科举,靠书画两样也足够糊口了。每逢年底,市面上卖的对联、年画等物价格可不便宜,更别提书法好的人替书肆抄书也挣钱。
秀姑是个比较俗气的人,无论学什么都是以利益为目的。
她学画画是为了学好刺绣,练习刺绣就是为了赚钱,让家人和自己过上好日子。也许有人这样的学习很不纯粹,但是她却觉得,如果什么回报都得不到,那么自己就没有动力学下去,无论多么有兴趣的职业,一旦衣食无着,继续坚持的人就寥寥无几。
她怀着目的学习,也没见有人说她的画很俗气,说她的绣品很俗气,反而说有灵性。
所以听壮壮提起自己的恳求,秀姑就想到了这一点。她很支持壮壮学习,张硕说让壮壮跟他学一技之长,可是让文雅俊秀的壮壮学杀猪?怎么想都觉得场面惨不忍睹,如玉般的少年就应该学习一些既能带来利益又不失风雅的技艺。
闻得秀姑同意,壮壮喜不自胜,对张硕道:“爹,你明天进城别忘了啊!”
“忘不了!”技多不压身,张硕很乐意儿子学习自己所不懂的东西,他在城里常听人说,许多有本事的人一字千金、一画千金,那都是来钱的门路。
不愧是夫妻,听到壮壮要学画画,两人首先盘算学有所成后能带来的利益。
“你既然有这个想法,心里就得先有个底,读书习字绘画每年都要花大量的纸墨钱,不到成名之时几乎都是有出无进,多少人为此难以继续,你可不许心疼。”入睡时了解到张硕的想法,秀姑这么说道,反正壮壮上学不花她的私房钱,她一点都不心疼。
张硕不在乎地道:“有什么好心疼的?只要他好好学,花多少钱我都愿意,寻常百姓人家想学都没门路呢!再说,等壮壮满了十八岁,就叫他自个儿想法子赚纸墨钱,谁供他一辈子?亲娘老子也不能养他一辈子,咱们还有小野猪和底下的儿女。就算他没到学有所成的地步,以后写对子、替人写书信、抄书、画年画、算账,样样都能来钱,不会把自己饿着了!”
竟是想到一块去了,他也有和自己相同的想法,可见他们都是很务实的俗人,秀姑脸上泛出一抹温婉的笑意,“你明白就好,有打算更好,我听着也放心。不过,你就不怕壮壮不同意?对于许多读书人而言,这可是有辱斯文之事。就拿周举人来说,他的字好,城里有人请他代写书信付钱给他,他就痛斥别人有辱斯文,还骂人一身铜臭。”
“有辱斯文?啥叫铜臭?有本事就别读书啊,读书也要花钱,钱可是满满的铜臭味。”张硕对这种说法不屑一顾,随即笑道:“咱们壮壮的为人我知道,他要真是有这种想法,我先揍他一顿,让他一无所有得去讨生活,看他还嫌咱们铜臭不嫌!”
秀姑好笑道:“你这个当爹的,竟这样狠!”
“我哪里狠了?没有比我更好的爹了,知道学画的开销大,瞧我,为了他学画都打算勒紧裤腰带了。”张硕嘻嘻一笑,笑完,他郑重地道:“先让壮壮学吧,他现在还年轻,多学点东西没有坏处,花钱学东西,值得!”
“嗯,你明天就把纸笔颜料买回来,我从头教他。”
至于壮壮现在多花了以后自己儿子得到的就少了,这种想法秀姑根本没有,自己在心里当然更疼自己的骨肉一点,但是两个都是张硕的儿子,对于张硕而言,两个儿子都是他需要用心抚养教导的,无论如何都不可能为了其中一个忽视另外一个。
小野猪如今年纪还小,等他开始学习时,壮壮基本上该成家立业了,到那时,张家不必负责壮壮的生活起居,小野猪会得到和壮壮现在一样的待遇。
秀姑很看得开,就算些微有一点偏颇她也不会不满,别说张硕一直都是一视同仁了。
第二日张硕进城前,秀姑给他数了七吊钱装进背篓,她以前在书肆问过画笔颜料的价格,然后检查一遍清溪兰草图,仔细折叠好放进包袱里,想了想,又将自己平时绣的一些小物件一并装进去,“等你见了林主簿,就说家常绣的小东西不值什么,送给小姐赏玩。”
林家先对张硕示好,托她织补绣图,她却不能真的只织补绣图而无其他表示。
碧粳米粥确实比白米粥、小米粥好吃,她现在就盼着自己家那些种子明年春天能多育些秧苗出来,然后种下地,秋季多收点好米,给自家餐桌再添几样新鲜东西。
就算是乡野人家,也不是不能吃外面属于大户人家才得以享用的东西。
林主簿听了张硕转告的话,又打开包袱看了一遍织补得看不出丝毫破损痕迹的清溪兰草图和一些小针线,果然满脸笑容,暗道张硕是个识情识趣会办事的人,“既然尊夫人这么说,那我就却之不恭了,我闺女见了一定很欢喜,我那小儿子也不必挨他姐姐的揍了。”
主簿大人满意就好,张硕放下心,出了县衙,直奔书肆。
洪水来时,书肆损失极大,随着桐城渐渐恢复,书肆重新开张,一进门,张硕就发现里面的书籍少了许多,不若从前书架子上磊着满满的书。
“刘掌柜,有没有画画用的纸笔颜料和用具?”张硕看了一眼掌柜,气色不太好。
“哟,张屠户,好久不见了啊,倒是越发有气度了。”刘掌柜笑着迎上来,上下打量一番,“张屠户,你咋想起来买这些精贵物件了?这些东西啊,寻常人家可舍不得买,别看我守着东家的书肆,可是我都舍不得给我儿子用。得,不用说,让我猜猜,是给你儿子买的吧?你家壮壮从小模样儿就生得好,听我那儿子说,功课也很好。”
刘掌柜的儿子刘鸿和壮壮在同一所学堂里上学,他们县城就那么一家私塾,除了单独聘请了西席的大户人家,其他人家的子弟基本都在学堂里上学,但是先生并非两个,刘鸿比壮壮年纪大几岁,早入学几年,和壮壮并非同一位的先生所教。
张硕把手里的清单递给他,道:“按着单子给我中等价位的东西。”清单是秀姑念出来张硕写的,暂时针对壮壮这样的初学者购买画具,以后会逐渐增加其他。
刘掌柜拿在手里一看,“真是齐全,这是精通书画之人开的单子吧?咱们县城精通书画的秀才先生也就那么几位,没听说他们收徒啊。张屠户,莫非你有啥门路让壮壮拜到他们门下?倒是教教我,也叫我那小子学两手。”一边说,一边按照清单拿货。
张硕淡淡一笑,“刘掌柜,可别说这话,我要是有本事认得那些秀才先生并让壮壮拜师,还不得从睡梦中笑醒?就是壮壮想学,买来叫他自己在家胡乱画。”
刘掌柜不太
相信,但是他确实没听说壮壮跟精通书画的秀才先生学画,只好笑道:“你要的东西拿齐了,麻烦清点一下。”
等张硕比着清单点完,他方笑道:“承惠五两三钱四分银子。”
张硕付了五千三百四十个大钱。
民间本就是流通铜钱,刘掌柜数明白后就把他要的纸笔颜料等画具装好递给他,哪知东西到手了张硕并没有离开的意思,“刘掌柜,向你打听个事儿,咱们县城里有谁善于装裱字画?我手里有一幅未曾装裱的绢画,不知道找谁。”
刘掌柜听了,使劲瞪张硕,瞪得他莫名其妙,“刘掌柜?”
“还用找别人?你说我干的是哪一行啊?说起这装裱的手艺,除了大户人家的匠人,在咱们桐城我说第二,没人敢说第一!”
张硕听了,赶紧赔罪,“失敬失敬,原来高手就在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