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钊是王家的长孙,生长在深宅大院历经普通人所不会经历的一切,又深受长辈悉心教导,自然是聪明绝顶,世故圆滑,如何听不出秀姑话中之意?既替船工请功,又不忘提到长寿和明月,但依旧不能抹杀她和张硕夫妻二人的功劳。
谢过在场的船工,王钊前去拜见老张,而长寿则留在甲板上,命岸上跟随的仆从送上许多财物给船工,每人两封银子两匹缎子。
见到如此多的财物,所有船工都喜笑颜开,连声对立功的几个船工说沾他们的光了。
长寿这才带着其他礼物到里面去,一是拜见老张,二是送上王家准备的谢礼。
给船工的谢礼已是不菲,给张家的自不必细说,几乎堆满了暂作客厅的一间船舱。
他到的时候,王钊正跟秀姑等人说起这次王家所遭遇之劫,“实不相瞒,我家这次折进去不少嫡系子弟,短短数日,三死二伤,同时失踪了两个孩子,只有惠儿得壮士和娘子相救才幸免于难,另一位生死未卜,正在派人寻觅。”
王惠坐在他怀里,睁着黑溜溜的大眼睛,不解其意。
老张和张硕秀姑倒是吓了一大跳,“这是多大的仇恨,对孩子下手?难道府上就没有提前防范?毕竟也不是无权无势。”
话是张硕说的,进了船舱后,秀姑就很少说话了。
王钊听了张硕的话,苦笑道:“我们这位仇家非比寻常,蛰伏多年骤然出手,是谁都料想不到的。遭此劫难后,家中长者无不恨自己当初没有斩草除根,给他们留下了复燃之机。”动手的人完全没有遮掩的意思,就是依旧健在的端慧长公主。
真应了那句话“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
端慧长公主虽比王老太太年纪小点,但也有七、八十岁了,其心狠手辣丝毫不减当年。她和王俊杰及其子女失势,不恨处理他们的当今皇帝,反而深恨越来越发达的王家,这个王家指的是王老太太及其子王越、其孙王朔这一脉。
这些根由王钊无法说给张硕和秀姑知道,毕竟生活的阶层不同,他们也不会知道朝中的风风雨雨,所以只含糊说是仇家太厉害,没敢仔细说。
他也没有久留,毕竟还有其他王家子嗣待救,很快就带着王惠告辞了。
不过,他把长寿和几个仆从留了下来,好帮助张家抵达京城后落脚等事情。
秀姑想了想,没有推辞,当然也没有怠慢其他几个小管事小随从,很快就安排他们下去休息,只有长寿和张硕是结拜兄弟,仍然留在他们夫妇和老张跟前,解释这次王家遭遇的事情,也说了仇人是端慧长公主。
说完端慧长公主和王家的渊源,长寿叹道:“老爹,硕哥,嫂子,到了京城,长了见识,我才知道,咱们朝中这位公主可真是心狠手辣,就是在咱们乡下也没见过这样的泼妇。其实也不能这么说,这位公主本来就是乡下村妇,就是有个好哥哥才得以平步青云,享受荣华富贵。可是,其他人从卑微走上云端,居移气养移体,多多少少会养出些贵气,这位公主是半点没有。这些年,仗着当今圣人因为她是自己的姑姑不好下杀手,她还是那样肆无忌惮地横行京城,谁都没想到她会对府上的爷们下手。”
老张目瞪口呆,“竟有这样的人?真让人大开眼界。这王家可真是倒了血霉了,和这公主纠缠这么几十年还没个消停。听你们家大公子的意思,死伤了不少子弟,这下子王家可恨死了公主吧?也不知道死伤的孩子的父母该如何伤心呢!”
“也是小公子年纪小,端慧长公主派的人想赚两个钱,也可能是面对小孩子下不了手,谁知道?要真是心软,也不会对孩子下手。大公子在路上说,他们转手把小公子卖给了人贩子,想来是以为离开了京城被卖到天南海北,不会被找到,万万没想到的是小公子这么巧被硕哥和嫂子救了。具体的,都得等把人抓到了才能知道。”
秀姑点头道:“希望早点把那拐子给找到,我听王家小公子的意思,同行的有不少年幼的男女孩子,也不知道失踪的另一位王家子弟在不在其中。”
长寿忙道:“来之前,老爷就派人给各处衙门施压了,也按照嫂子信上说的追缉那艘快船上的人,如果侥幸抓住他们,一定会把所有孩子平安送回家,即使不知家乡父母送不回去的也会收养在府里。至于另一位公子,是二老爷的儿子,今年才三岁,是跟二太太上香的途中失踪的。如果和小公子一起被卖给拐子,小公子不会不提,毕竟他们熟得很。”
这倒也是,秀姑点点头,不再说话,却心惊于端慧长公主的心狠手辣,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坏的人?明明是她破坏了王老太太的家庭,又害了王老太太的儿子王越,却因为王家的日子蒸蒸日上自己儿子女儿获罪而心怀仇恨,对其子弟下手。
晚上安歇时,张硕叹道:“到了京城,咱们无论如何都得小心谨慎,那个地方可真是达官显贵遍地,要是得罪了端慧长公主这样的人,一家人都没活路了。”
秀姑嗯了一声,暗暗告诉自己一定要安分守己,一定要谨慎。
忽然听到张硕问王家送的礼物,秀姑眨眨眼睛,“我都收在箱子里了,只看了看礼单,目不暇接,没仔细数清楚,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想再拿些财物出来给下水打捞王家小公子的船工。”
秀姑顿时了然,“是该如此。虽然他们都得了谢礼,但其他人没立功也得到了,表面上他们不说,心里面一定会觉得不平衡。王家送了不少金银之物,你拿几个小金元宝私底下塞给他们吧,就说是王家暗中嘱咐咱们的,怕没立功的船工知道了心里不平衡。”
张硕点头,取了几锭十两的小金元宝悄悄塞给立功的船工,果然看到他们的兴奋之色,脸上的一点不平之气消失得干干净净。
气氛和睦,船只很快抵达了京城的渡口。
第145章 乔迁之礼
长寿早就提前打发人送信了, 等他们上午弃船上岸时,有王家派人来拉粮食和行李的车,也有给张硕他们乘坐的车, 以及帮忙搬运拉车的下
人。打头的人给张硕行过礼,又说落脚的地方都打扫干净妥当了, 随时可以入住。
落脚的地方就是王家送的一处房舍,房契在秀姑收到的谢礼当中。
大概考虑到张家初来乍到,无处落脚,所以王家才有这样的举动。也可能顾及到了张家的尊严, 他们没有送所谓的豪宅大院,而是西城一处不太大又临街的二进小院落, 前厅后舍左右厢房加起来约有二十一间半, 里面都是普通的胡桃木家具,色、色齐全。
这下子真的省了张硕和秀姑好大的力气, 他们人生地不熟,租房子也不是容易的事儿。
最让秀姑高兴的不是小院落临街,门侧带着三间铺面,而是小院落距离京城的一家书院不远,转过两条街就是青云书院, 地段相当好, 人流也很多。她听明月说过, 这是京城很有名的书院之一, 诸葛家就有大儒在里面执教。
据长寿说, 这是王朔之妻张氏陪嫁的房子之一, 一直赁与人住宿开店,,谁知家中子弟接连出事便撂下了, 可巧方便送给张家。
上个月收回来本打算再赁出去的张硕夫妇救了张氏三十多岁才生下来的小儿子,张氏心里感激不尽,从长寿口中得知张家一些情况后,马上就派人收拾东西作为谢礼,叮嘱长子王钊和长寿见到张硕夫妇后转达自己的谢意,谢礼中有一大半都是她自己的私房。
秀姑眉眼带笑,“这里好,方便几个孩子上学,等壮壮回来了,也能就近拜访名师。长寿兄弟回去可得替我们多谢张夫人,要是凭我们,就算有钱也买不到这样好的房子。”
王朔是朝中大吏,其妻自然是诰命夫人,理应冠以其姓而呼之。
何况,王老太太健在,下面还有王太太,秀姑也不好称呼张氏为王太太。
“嫂子就放心吧,不说别的,单是嫂子和硕哥救了小公子这一项,老爷太太他们一辈子都忘不了。这些东西,和小公子的命比起来,什么都不算。”
在船上两日,长寿已经打听清楚了,当时船工都说王惠没救了,是秀姑把他救了回来。说起救命恩人,船工当然是,秀姑绝对也算,而且还是最重要的救命恩人,他已经在遣人报信的时候都在给王钊的书信中和盘托出了。
有王家的下人帮忙搬运安置,又有跟上来的大部分船工,行李粮食很快就安放妥当了,张硕询问过长寿的意见后,把他们请到不远处的太白楼,叫上十来桌上等酒席,敬酒以谢。
那些船工得到比这次工钱不知道多了多少倍的银钱,自然高兴得很,船工尚且如此,更别说船老大了,什么钱都比不上他们救了王家的公子重要,以后少不得也会受些庇佑,所以也不急着南下,而是过来帮忙。
老张和秀姑母子几个没跟着去,而是秀姑带着几个婆子开火做饭。
他们自带了粮食,虽无新鲜蔬菜,但就着干菜腊肉什么的做饭也凑合。
至于是不是吉日,适不适合乔迁,老张父子和秀姑压根就不在意,总不能到了京城有了落脚地还去租房子住两日再择吉日搬进来吧?
但是,饭菜还没做好,外面就有人叫门。
自己家初来乍到,谁会敲门?秀姑心中疑惑,赶紧叫婆子去开门,很快引进一个管事妈妈模样的中年妇人,身后跟着七八个衣帽周全的小厮,抬着四个东西。
虽然中年妇人的身段略微有些发福,又插金戴银打扮得富贵,但秀姑一眼认出来了,热情地招呼道:“弟妹来了?快请进屋里坐。弟妹过来看我们,谁知我们家里乱七八糟的没收拾好。”即使东西行李摆放到位了,到底没仔细整理,略显凌乱。
这位中年妇人也不是别人,正是秀姑曾经见过的长寿之妻,听说是王家的家生子,娘家姓金,名字叫做玉霞,是做丫鬟时主子起的名字。
金玉霞忙笑道:“嫂子才到家,忙碌是必然的,倒是我们来得唐突。”
“弟妹快别这么说,我们在这里人生地不熟,弟妹过来,我们高兴都来不及呢!”秀姑把她请进客厅,叫婆子沏茶送上来。
金玉霞没忙着喝茶,反而不慌不慌地叫小厮把东西抬到厅中,挥手叫他们退下后才笑对秀姑道:“嫂子,听说嫂子一家今儿到京城并搬新居,大奶奶现今忙着料理家中爷们死伤失踪等事,没法子出面,所以打发我给嫂子送些东西,给新居添一点喜气。”
说白了,就是乔迁之礼。
她口中的大奶奶也不是别人,正是王朔之妻张氏,虽然年纪不小,但上面有两重婆婆,所以家下人都叫她大奶奶,外人叫她张夫人。
“这怎么好意思?前儿长寿兄弟已经奉命送了很多谢礼给我们,这宅子也是,现在又送东西,我都有些受之有愧了。”秀姑连忙道谢,又叫婆子下去好好招待抬东西的小厮,暗中叮嘱她去找老张出面,拿早就准备好的茶酒钱分送小厮们。
金玉霞小声道:“嫂子收下吧,这样老太太太太大奶奶和小大奶奶等人心里也好受些。”
秀姑一脸不解,“这是怎么说的?”
“不知道嫂子知道不知道,家里好几个爷们非死即伤?”
“这倒是知道,上回见到府上大公子,也说了,三死二伤,失踪了两个,其中一个就是小公子,可巧叫我们救了,另一个还下落不明。”
金玉霞点了点头,“伤的两个哥儿有一个没救活,昨儿没了,是我们大奶奶的二哥儿,就是大哥儿的弟弟,小哥儿的哥哥,今年才十三岁。另一个救活的是三爷家的大哥儿,两条腿折了,腿骨几乎粉碎,太医院里最好的接骨太医都没法保证他能站起来,下辈子只能躺在床上了。至于和小哥儿一样失踪的哥儿,只怕也是凶多吉少。”
在这种情况下,秀姑救下王惠,令其完好无损地回到王家,回到父母身边,对于损失惨重的王家来说是多大的恩德,根本就不用说。
秀姑听得脸色煞白,“怎么会这样?”
原以为受伤的两个能活下来,没想到还是死了一个。
金玉霞叹了一口气,“家里老太太太太奶奶爷们哪个不是恨得发狂?再没见过这样狠毒的人,哪怕朝廷上两家结怨,也不会下这样的黑手,毕竟谁都不能保证自己家没有敌人。现在主子们最后悔的就是当初没有斩草除根,倘或斩草除根,家里爷们怎会伤及性命。”
“也太惊心动魄了。”秀姑都不知道怎么说了,王家虽然势众,但据她从明月口中所知,其嫡系一脉,也就是王越这一脉的子孙并不算多,这下子折进去五六个,可谓是伤筋动骨。
“所以嫂子就坦然收下这些东西吧,你收了东西,府里太太们心里也好受些。”
虽然东西无法还上这份人情,但对于张家而言,初至京城的他们确实需要这些东西。
金玉霞又指了指最后面一个箱子,“嫂子,前头都是主子们送的,最后这个是我和长寿送嫂子的东西,不值什么钱,嫂子别嫌弃。”
秀姑连忙道:“你来就已经是喜事了,哪里用得着你们破费?”
“嫂子刚搬过来,总得添些喜气。”金玉霞是大户人家出来的,自有她的行事之道。
婆子进来说饭菜做好了,金玉霞却没有留下,只说府上事儿多,得回去料理,秀姑只好把她送到门口,目视她坐车离开,小厮们纷纷跟上。
回到屋里,秀姑就看到跟老张到客厅里的三个儿子盯着当地的箱子等物。
“娘,又有人给我们送东西了吗?里面有什么好东西?”小野猪好奇地问,“要是有好东西,别忘记给哥哥留着,哥哥快该娶媳妇啦!”在船上几个月,常听船工和张硕闲话,小野猪记住了不少内容,其中就有不少人问及壮壮,以及他的婚事,没少打趣。
“你放心,不会忘了你哥哥,只是我也不知道有
什么东西,我们先吃饭,一会再看。”
秀姑先叫婆子把箱子等物都搬到自己和张硕的房间里,吃过饭后才带着三个儿子开箱子看究竟,至于老张哪好意思进儿子儿媳的房间?早去勘查地方想着怎么挖地窖存粮食了。
至于王家送的东西,老张是一句都不问。
王家送的东西很实在,一口箱子里装着几件摆设,都是比较素雅低调的盆景香炉花瓶什么的,一口箱子里装着笔墨纸砚和许多书籍,另一口箱子里则装着衣裳料子,有绸缎也有皮子,正适合眼下做衣裳预备入冬后穿,料子上面还摆着一个不大不小的首饰盒。
第146章 京城居大不易
秀姑没打开首饰盒, 而是俯身去开长寿和金玉霞所赠之箱,箱子打开后发现也都是一些比较实用的东西,比如绸缎布匹皮料衣物等, 比起王家送的显得不扎眼,但更适合现阶段的张家所用, 毕竟没有哪家普通人穿戴着大户人家的衣饰。
长寿夫妇送的都是普通老百姓用的绸缎皮料,而王家送的不是上用的就是官用的,民用的甚少,在这个阶层分明的年代, 秀姑家里人根本是没法穿戴的。
要知道,哪怕佩戴一件首饰, 在这个时代都是有讲究的。
不过, 因为太、祖皇帝在位的时候曾经打破过阶层之分,许多礼制上的规矩章法到了现在依然有些混乱, 尚未恢复,所以很少有人以此逾制为罪。即使现在的皇帝很不赞同先帝的一些做法,但有些不太重要不影响朝纲的事情他也乐得遵从。
当然了,这也是因为即使衣饰颜色方面礼制混乱,依然没人敢用皇家之制。
秀姑倒是很赞同太、祖皇帝做的这一点, 本来就是人人平等, 何苦强分阶层?凭什么连衣裳首饰都要分贵人能穿, 平民不能穿。
就像“士农工商”四个字, 一开始分的是行业, 结果到后来演变成阶层了, 士最贵,商最贱。其实,商人又何其无辜?他们做生意虽说是依赖别人, 可也做出了很多贡献,也费了自己的力气,他们让南边的人享受到了北边的好货,让北边的人见识到了南边的特产,让老百姓花钱买到需要的东西,如果没有商人,朝廷的经济必将陷入瘫痪。
思绪发散到这里,秀姑听到一声小小的惊呼,转头一看,不知何时,那个首饰盒被两个小儿子打开了。阿麒抓着一根五尾镶红宝石的赤金凤钗,笑呵呵地在眼前晃动,垂下来的宝石玛瑙流苏十分漂亮。而阿麟则抓着一只镶嵌五色宝石的金镯子往自己胖胖的胳膊上套,脸上笑嘻嘻的都是天真的笑。地上还有一些从首饰盒里散落下来的首饰,珠宝晶莹,黄金灿烂,在地上熠熠生辉,两个孩子见了,原地蹦了蹦就想踩上去。
秀姑见了,又好气又好笑,两手抓住两人。不过她知道小孩子天生喜欢颜色鲜艳的东西,而且好奇之心很重,所以也没恼两个孩子,而是另外拿了颜色鲜艳造型可爱的布老虎大公鸡换下了他们拿着玩以及掉到地上的首饰,然后装回首饰盒。
所幸虽然经此一劫,但是首饰大多数完好无损,只是沾了些灰尘,有那么两三件因为金子质地较软,玲珑剔透处略有一点点的变形,远看倒是看不出来,比如凤尾。
反观阿麒和阿麟在秀姑收拾东西的时候,坐在地上玩了一会布老虎和大公鸡,阿麟看上了阿麒的布老虎,一把抓过来,阿麒不肯放,嚷着“你有!你走开!”你争我抢,你打我一下,我回你一下,不多时就滚作一团,谁也不肯相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