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小宝也能参加科举,如今功课不错,毕竟马家的先生不差,武虽比不得张开疆,文却不相上下,只是他年纪尚小,江玉堂和丽娘又怕被人认出,暂时不打算离开大青山村,但是他们都已经决定了,眼下好好地赚钱,几年后就迁居京城,送江小宝上京城的学院。
“谈何容易?不说别的,壮壮一年还得参加一回岁考呢,去了京城还不是得回来参加岁考?三年后乡试也得在本省参加,又不是举人,可以长居京城学习,不必往家里跑,也不用回乡参加乡试。”秀姑也想过,可惜总有诸多考虑,家里的摊子不小,收起来也颇费事。
丽娘正欲再说,忽见明月的马车在前呼后拥之下缓缓驶来,遂掩下话题,与秀姑迎了上去,明月下了车,感情深厚的姊妹相见,自是好一番亲热。
“快里面请,外面的风有些野呢。”秀姑道。
及至到了苏家门口,明月突然笑了笑,“不知不觉,距离我第一回来这里,竟过了十年了,时光过得好快,想当初这里还是石头墙的土坯房呢,我头一回来的时候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那般精致的绣品竟出穷乡僻壤,如今看来日子过得大好了。”
可不是大好了?眼前是干干净净十分齐整阔朗的砖瓦房连着高高的青砖院子,处处张灯结彩,里里外外透着一团喜气,更有鼓乐之声相伴。
不管怎么说,当地百姓日子蒸蒸日上,亦算是丈夫的功绩呢。
想到这里,目光转盼,明月不觉又看向秀姑,但见她神清骨秀,唇红齿白,头上玉饰精美,身上服色鲜明,形容举止透着一股养尊处优而形成的典雅之气,以及长期挥毫泼墨所陶冶出的书香之意,已经不是当年荆钗布裙的农家娘子了。
“如果当初没有得到老太太的恩典,哪里有我们的今日?说起来,县令夫人你是我们的贵人。”秀姑也是十分怀念自己刚穿越到这里用绣活挣钱的日子,心里格外感恩,王老太太、李淑人、明月和张硕的结拜兄弟等哪个不是自己生命中的贵人?
明月推了推她,“什么县令夫人,你又来客气了。”
秀姑掩口笑道:“对对,不是县令夫人了,该改口称为通判夫人。”虽有明月的主家在上头,但马县令并非一味依靠攀附,自然不是连升三级,而是按部就班地升了六品通判。
明月一听,倒笑了。
谈笑间苏母和苏大嫂带着一干村妇老妪急急匆匆地出来迎接,姐妹三个方顺势进了屋,明月自是上座,秀姑和丽娘底下相陪,跟前摆着各种蜜饯瓜果,其余人等无不奉承,倒也和乐一片,没人向秀姑推销各家的好女儿给壮壮做媳妇,唯有红花焦急异常。
明月不耐烦多听阿谀奉承之语,因为她们说得都太露骨了,听得人脸红,于是过了片刻,她朝众人摆了摆手,“都忙活去吧,秀姑和丽娘陪我坐着说说话就行了。”
众人自然不敢不听,鱼贯而出,堂屋瞬间清净下来。
三人相视一笑,嗑着瓜子说闲话,又看了大婚前夕的热闹,晚间明月亦未回去,便歇在秀姑家里,横竖秀姑家里房舍甚多,倒也住得下,待次日满仓迎亲吃过喜酒方回。
秀姑一家倒是没回,一是收拾东西,二是壮壮向父母提出游学的想法。
父母在,不远游。
这是许多人的想法,为此,不少想出门闯荡的人都不得不留在家里伺候父母,壮壮作为长子,下面弟弟年纪又小,理当遵从这种说法,但是他很想出门走走,见识见识外面的民生和风景,因为他觉得光是在家里读书无异于闭门造车,没有益处。
对他来说,考秀才容易,是因为通读四书五经基本上就可以考下来,举人却不是,需要考策论,需要了解民生,这是他的短板,满仓都比他强。
“你去游学,岁考怎么办呢?”秀姑问道,“莫非你打算每年回来一趟?”
因为交通不方便,游学之子这一去,不下一年半载,多的都能游学好几年才回来。
壮壮认真地道:“孩儿计划游学三年,拜访各地名师大儒,习学未曾接触之物。咱们这里是五省通衢之处,交通便利,孩儿意欲走遍大江南北,自然还得路过家乡,极方便回来参加岁考,将来的乡试也是这样打算。”
“你年纪这样小,一个人去游学,让我们怎么放心?”老张不禁急道。
“阿爷,我不小啦,一两年后便即弱冠,况且身边还有两个小厮相伴,您和爹娘不用担心我。”壮壮年纪大些以后,家里情况渐好,除了雇佣的婆子下人外,秀姑和张硕又精心给他挑选了两个小厮,签的死契,一个精明能干,一个老实忠厚。
壮壮很有信心,觉得自己可以。
十六岁成丁,十八岁还小吗?
早就是成家立业的年纪了,壮壮也不把自己当成孩子,他不想以后继续依靠父母庇佑,而是自食其力,现在他依靠自己的本事,很能赚够自己一年的笔墨钱和衣食之用,还有余钱给家人准备各色礼物,尽为人孙为人子为人兄的本分。
张硕爽朗道:“爹,壮壮说得对,他可不小了,您别担心。”他也想让儿子历练历练。
老张瞪了他几眼,说得容易,怎能不担心?哪个当老的不是无时无刻地担心小的?就算独子四十多了,出行在外,自己也还不放心呢。
话虽如此,但老张最终决定尊重儿孙的意愿,不作干涉。
这时,张硕忽然想起妻子跟自己说的事情,关于丽娘的建议,之前他们不打算现在进京,主要是顾及到壮壮的岁考以及将来的乡试都是在家乡参加,现在壮壮决定去游学,三年五载地不在家,逢考试方回,他们留在桐城又有何意义?
倒不是张硕不疼正在上学的小野猪和一双麒麟儿,只是当下人们历来首重长子,而且小野猪和麒麟到了京城上学也不是一件坏事。
耿李书院虽好,却始终好不过京城里精英荟萃的氛围。
至于家里多年的生意,张硕更加不在意了,杀猪的生意在哪儿不能做?典史这个小官儿他本来也不是很放在心上。
他想到了这一点,秀姑也想到了,夫妇二人四眼对视,看出了对方的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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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终于有网络了。
第141章 离开
张硕和秀姑都不是拖泥带水的人, 很快就做出了决定,认真地和老父长子商量迁居京城的事情,待壮壮出门游学之后便即行动, 老张和壮壮十分赞同。
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 人之常情不是?
人生在世,总要出去走走,见见世面,自从来到这里, 秀姑还没离开过府城这个地界。
此时的生活平静而富足,处处与人为善, 也没有什么麻烦缠身, 如果是有小富即安心思的人也许就不会离开家乡了,毕竟人离乡贱, 但是秀姑觉得桐城还是太小了,即使李淑人包括书院里的先生付出了许多努力,仍然难以让当地的孩子增长更多更广的见识。
于是,张家开始忙碌起来。
壮壮外貌柔和,性格却极其坚韧, 十分果决, 既下了决心, 那么不日将启程, 因他素来仰慕江南人文风物, 首先便是乘船去江南一游, 沿途在各处歇脚,以见识民生,张家迁居京城倒是打算开春水暖后上路, 也打算走水路。
因此,秀姑亲自给壮壮打点行囊,又给他缝制几身衣服、几双鞋袜,一年四季的都包括在内,又准备了盘缠,散碎银子、铜钱兼而有之,另外又准备了不少体积小方便携带的金豆子金瓜子金锞子,大的金锭银锭倒是不多,以免路上花用时对方找不开,引来觊觎。
穷家富路,出门在外,多带钱准没错。
秀姑本来就不是十分多心的人,加上家里的经济条件又不困难,自然不会在这方面对壮壮吝啬。她心细如发,常怀防患于未然之心,故除了明面上的钱袋以外,又在壮壮行李中分了数处藏钱,壮壮随身书箱的夹层、棉衣的夹层等隐秘之处。
除了书院中的老师、数位交好的同窗和满仓外,壮壮没有告知其他人关于自己游学的决定,吃过满仓和同窗的践行酒,他便携带两名小厮悄无声息地离开。
张硕先向焦急等待下一任官员前来接任好交接公务然后走马上任的马县令递了辞呈,他当了几年典史,因为他一直以来豪气干云,仗义疏财,平时又不藏私,不仅人缘极好,而且颇带出不少人来,自有接任之人。
接着,张硕把家里的房舍铺面生意等盘出去,只留大青山村的居所和现居的住处,一是这两处房舍用尽了心思,二是既然决定离开,搬去京城所需甚大,其余房舍店铺留在手里未免鞭长莫及,唯有田地不曾变卖,将来儿孙大了,他们作为老的终究要回乡养老。
陆陆续续先卖的是几处宅子,最后卖的是店铺,因为年节之下生意甚好,他们又赚了不少,赚了这一笔后才把肉铺盘给别人。
至于秀姑开得已经颇具口碑的卤肉店,经过深思熟虑后,秀姑把卤肉店转给了凤英夫妇。不管怎么说桐城现在消费也不低,凤英的卤肉生意越做越大,已经在各处开了不少分店了,多一家是好非坏,也省了他们前期投入。
店面好转,卖房子却不是一件容易的事,需要时间,直至次年正月此事方告一段落。
房舍和铺面等大概总共卖得二千多两银子,在桐城这么一个小小的地方,这个价钱已是相当高昂了,当时他们是趁着低价买的,这些年光房租也赚了不少,何况先前也已转手卖了一些,即使修缮花费了一些,也是大赚特赚。
村中蓄养的猪牛羊鸡鸭鹅等卖了约莫二百两,场地却没卖,赁给了想蓄养家禽的人。
屠宰场也没卖,赁给了原先跟着张硕杀猪的几个伙计,他们合伙接了张硕的生意。
这笔钱,张硕和秀姑计划用来在京城买房子,并在京城外郊买些良田,既打算在京城久住,自然要种地得些粮食,不能全靠买粮,毕竟自己手里有粮心里不慌。
见儿子儿媳忙得脚打后脑勺,老张心疼不已,道:“你们袁大伯现居京城,其子平步青云,官职不低,在官场上京城里经营多年,咱们原本可以写信给他,请他帮忙寻一处好宅子,只是这些年虽然节礼来往,情分未淡,终究没有见面,倒不好叨扰他们。”
秀姑忙笑道:“咱们时间充足,到了京城再买房置地也不迟,用不着劳烦袁大伯一家子,容易让人小看了咱们。不如咱们在京城诸事办妥了,再携礼去拜访袁大伯。”
风尘仆仆地赶过去,即使家里不穷,恐也会被人以为是投奔或者是打秋风者。
秀姑自尊心极强,十分在意这些细节。
张硕这些年自由自在惯了,也不愿无缘无故地去打扰袁霸。
秀姑收拾行李时才恍然发觉自己竟已拥有许多价值不菲的珠宝首饰,张硕年年都会给她添置新首饰新衣料,壮壮每逢她生日时也会用润笔费买两件首饰孝敬她,她又从来不把首饰变卖出去,这么一年叠一年,数目着实可观,不少都没上过身。
秀姑清点完珠宝,忍不住一笑,说来她挺幸运也很幸福,满足了一个女人对珠宝的喜爱,等到了京城就可以一年四季换着戴了,不用像在桐城这样,处处都是认识的人,不敢十分炫耀,长年累月都是戴那么一两套首饰。
怀着对京城的憧憬,收拾行李时十分迅速,替小野猪办理退学等事时也是十分麻利,然而到了离开的时候,秀姑不由得生出一点恋恋不舍,面对娘家父母兄嫂以及诸多乡邻好友,眼泪不由自主地就流了下来。
倒是年纪最大辈分最高的老苏头前来相送时劝道:“你们去了京城又不是不回来,这里毕竟是咱们的根,用不着掉眼泪。你们这一去,路上千万小心点,到京城落了脚就写信回来报平安,赶明儿也好把你们的住址告诉壮壮。”
因壮壮比父母们先出门,途中交通不便,音讯难通,为防他到京城后找不到新家,所以在他临走前大家就商量好了,等他北上时回大青山村一趟,张硕他们到了京城回写信回大青山村,并告知新家地址等消息。
明月来送行时,把王家的住址告诉了秀姑,又写了一封信,准备了许多礼物托秀姑送到王家交给王老太太。
秀姑明白她的心意,自是满口答应。
幸亏老张舍不得家里的几十石粮食,秀姑和张硕也明白搬家时最不能放弃的就是粮食,这是兴旺之家的标志,因此他们雇了一艘大船,不然明月准备的礼物很不好携带。
船工都是张硕的熟人,讲义气得很,一路北上,自是平平安安。
第142章 救个孩子
船行虽慢, 但也越来越接近京城了。
秀姑心中少见地出现了一点迷茫和情怯。
这样的选择,对于这个家,不知是对是错, 对于未来,谁都不能保证一定比以前生活得更好, 唯今之愿便是继续努力,不松不懈。
这辈子,总要给四个孩子一个好的前程。
作为父母,就是斩尽孩子幼年少年时代的荆棘, 铺一条光明大道。
张硕倒是看得很开,年届四十的他依旧高大魁梧, 浓眉深目, 五官端正,身着布衣, 不减其威武,站在甲板上安慰迎风而立的妻子,“京城又不是龙潭虎穴,怕什么?最不济就是从头再来。何况,咱们又不是没有一点家底。”
他娶秀姑的时候, 家
里才有多少钱财?现在可是积攒了不下十倍百倍, 有此资本作为根基, 就算到了京城, 从头再来也是十分容易的一件事。
虽说四十不惑, 但他觉得自己还能干上二十年。
“第一次离开家乡, 终究是有点彷徨。”秀姑叹了一口气。
其实,这点彷徨不是因为自己,而是因为携家带口, 她怕生活得不够好,令家人感觉到后悔。至于她,压根就不在乎身在何地,想想上辈子,她可不是没出过远门的人,即使自己因为刺绣的原因甚少出门,也去过不少地方旅游,对于去京城生活的情形自然不畏惧。
张硕爽朗一笑,“彷徨什么?一家人在一起,在哪里都是家。等壮壮游学结束了,咱们一家人安安稳稳地在京城里生活,看着几个孩子上学,比什么都强。我都盘算好了,等到了京城,咱们先赁处房子落脚,再仔细地查访查访,买一处地段好房舍院落也大些的房子,好好修整一番搬进去,然后再做些生计糊口。”
提起壮壮,秀姑忍不住有些担心,“也不知道壮壮现在怎么样了,一个人出门在外,就带了书童,终究比不上在自己家里。”
“比不上自己家里自在那是肯定的,但男子汉大丈夫,总不能一辈子圈在家里。”张硕艺高人胆大,又知道壮壮其实不是外表那样手无缚鸡之力,不像妻子那样担忧,“再说,壮壮之前参加乡试,也是正经出过远门的,不是没经验的书呆子。”
正说着,忽然听到一声“噗通”,接着传来几声惊叫。
“怎么了?”张硕和秀姑循声望去,询问几个当差的船工。
一个船工指着左侧方的水面,结结巴巴地道:“刚刚看到一个从咱们旁边擦过去的船上面有一个孩子跳到水里头去了。”
张硕和秀姑大吃一惊,定睛一看,果然看到水面荡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一个孩子上下扑腾着,片刻间就沉了下去。
不过,他们都没看到所谓的孩子的身影。秀姑一面叫精通水性的船工下去打捞,并叫人在下去的人腰间绑上粗绳,一面凝目去看逐渐远去的快船,用心记住那艘快船的各种特征。要是真有孩子跳下来,到了停泊的渡口他们是一定要报案的,人命关天,不可儿戏。
他们雇佣的船工水性极好,下去了两个,不消顿饭工夫果然捞上一个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