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上任之前,张硕向衙门举荐苏超取代自己的里长之职。
其实,张硕在迁居桐城不久就萌生了去意。
他们家住在桐城,自己又打算在城里僻静处买一块地专做屠宰之事,也就是将村里的屠宰场迁到城里,虽说村里房地耕牛俱全,平常也要回村耕种并料理村中人情往来等事,但若没有要紧大事,估计不会迁回村里长居,这么一来,他继续做里长就有些不适合了。
何况,今年夏秋两季收成虽然不好,但因有赚钱的门路,村民也算丰衣足食,私塾先生仍旧是张家出钱,童儿识字,上下可谓是一片峥嵘气象,张硕离去也很放心。
张硕之前没吐露这份意思,是因为里长虽不入流,到底比平民百姓强些,掌管村民的赋税和户口,每逢衙门下达公告皆可得些便宜,顺便照应亲友,正犹豫着辞职与否,谁知就得了这个造化,倒是意外之喜。
典史管理的事务甚多,张硕自然忙碌起来,反观秀姑却是相当清闲。
壮壮和开疆有耿李书院和县衙里的先生教导,学业不必秀姑十分费心,只需督促开疆一人用功即可,倒是两个小的虽未满两周岁,却已露出聪慧气象,尤其是平时不吭不响的老三阿麒,因着秀姑的教导,居然能背出七八首诗词,三字经也能背下一大段。
老张和张硕都很高兴,不过两个孩子年纪太小了些,所以都赞同秀姑不能揠苗助长的想法,只在玩耍时把一些朗朗上口的诗词歌赋和启蒙的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教给两个孩子,另外壮壮丹青略有小成,闲暇时以工笔将那些“刻舟求剑”、“凿壁借光”等成语典故绘将出来,做成画册送给三个兄弟,因画册颜色鲜艳,形象逼真,几个孩子都非常喜欢。
秀姑拿着画册翻看了片刻,不禁拍了拍额头,亏得自己画绣双绝,素来又对儿子们的教育用心,居然没有想到将典故绘制成画册,用来引发小儿子的兴趣,继而学习,难为壮壮年纪轻轻的竟能想到这个主意,而且绘制得格外细致。
秀姑现在无所事事,生意和家务都不用她操心,便接手壮壮的绘制,将没有画出来的典故一一画出来,同时又将通俗易懂的唐诗宋词绘成图画。
进了十一月份,画册尚未完成一半,李淑人忽然派银珠来请她。
秀姑暗暗纳闷,虽然她接了李淑人不少绣活,但是李淑人身份尊贵,只有重赏,从没提过见自己,怎么今日突然想见自己了?
李淑人还派了一辆青绸车,以示看重,秀姑从银珠处问不出头绪,又不敢耽搁,只得急急忙忙地收拾打扮一番,与银珠乘车前往李家。
第137章 委托
既同住县城, 相距便不甚远,车停在李家的后门,银珠领着秀姑进去, 守门的婆子上赶着开门问好,神色恭恭敬敬, 足见银珠在李家下人中的地位。
银珠随手掏了一串钱给婆子,“给你们打酒吃,驱驱寒气。”
婆子高兴得不得了,连声道谢。
秀姑一脸微笑地看着银珠的所作所为, 一句话都没问,也没说, 只觉得进入李家后, 处处雕梁画栋,繁华富丽非常, 人人进退有度,倒有点红楼梦中林黛玉初进荣国府的描写,不过,很有几个擦肩而过的丫鬟珠光宝气,比自己第一次见到的明月打扮得更显得气派。不过李家肯定是比不得荣国府, 偶尔还能看出一些暴发新荣之气。
即使如此, 李家也远胜他们这些平民百姓之家, 是桐城的第一人家。
及至到李淑人所居的大院落, 银珠笑对在廊下掐腊梅花的丫鬟道:“金姐儿, 劳烦你通报姑太太一声, 就说姑太太请的张家娘子到了。”
“这位就是张娘子?”金姐儿转头盯着秀姑打量片刻,见她年纪不小了,依旧皮肤白皙, 容貌清秀,衣着打扮和形容举止都不像是屠户之妻,倒有点江南水乡的秀气,比往日来拜见太太的一些商贾之妻、官员之妻都显得大方,脸上不禁带了笑意,“太太方才还在问妈妈和张娘子什么时候到,叫来了直接进去。”
说着,一手持花,一手打起帘子,请二人进去。
素日常听人说,李淑人生性豪奢,挥金如土,酷爱金银珠翠,饮食更是刁钻古怪,用金锅玉碗银铫子,秀姑心想她的起居之地必定是富丽堂皇,犹如水晶宫一般,谁知里面却是洗尽富贵之气,无论是陈设还是桌椅,皆是半新不旧。
李淑人年纪比秀姑大上不少,因为没有涂脂抹粉,眼角显露出淡淡的皱纹,穿得却鲜艳无比,果然是红袄红裙,披着石青缂丝的披风,雍容华贵,端庄大方。
李淑人酷爱翡翠,戴着一整套翡翠首饰,同料所出,件件碧绿如水,晶莹剔透。
一般人穿红着绿很俗气,但在李淑人身上完全看到这份俗气,反而觉得惊艳,对,就是惊艳,她有着旁人所缺乏的气质。
秀姑只觉得在李淑人跟前,自己瞬间变成了一粒尘埃。
“张娘子来了?请起,别多礼。”李淑人放下手炉,含笑坐在上首没有起身,而是叫银珠把秀姑扶起来,指着对面的椅子请她坐下,上下打量一番,“娘子替我绣了不少精致衣裳帐子,我早想见见了,就是没空,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只有娘子这样心灵手巧的人物才能绣出那些带着灵气的东西。你多年前绣的屏风,知府太太夸了好几次我都没给她。”
李淑人仔细看了看秀姑的打扮,戴的翡翠首饰乃是自己当年所赠,心里更高兴了。
秀姑皮肤白,很配绿翡翠,而且衣着也不花哨,年纪又不是十七八岁未经人事的少女,成熟一点的女子佩戴翡翠更彰显高贵气度。
李淑人喜欢翡翠,也喜欢适合佩戴翡翠的人,脸上笑容极盛,和蔼可亲。
秀姑完全感受得到这份和气和善意,笑道:“当不起淑人的夸赞,山野乡村之地的绣工简陋粗糙,是淑人不嫌弃,叫我挣下许多梯己银子,家里的日子也过得越来越红火。”
李淑人想起银珠说张硕做了县衙的小吏,不免问道:“你家老爷现在做了官儿,还杀猪宰羊吗?哪一行有哪一行的手艺,别人杀的猪也是一样方法,可是我嘴刁,舌头灵,那肉吃起来就是不如你们家的香。”
“家里的活计当然得他干,我们老公公已经干不得了。”张硕可没打算放弃自己家的营生,和生意相比,当典史的月米才有多少?根本不够养家糊口好吗!
“这么说,我就放心了,我可没打算换人。”
李淑人喝了一口茶,又请秀姑喝茶吃果子,见秀姑微微抿一口茶,并没有其他动作,心里赞叹一声,觉得有点意思,“今日请张娘子来,是有一事相求。”
“淑人但说无妨,只要我能做到,一定不会推辞。淑人对桐城的恩德,世人皆知,我们也是真真切切沾了淑人的光,犬子便在书院中上学,受到以往受不到的教导,每次回家都说书院的书籍浩如烟海,从前整个桐城都没有这些资源。”秀姑觉得李淑人很伟大,她对教育事业立下的功劳,千秋万代之后都有人记在心里。
李淑人呵呵一笑,“人死了,都想落叶归根,虽说我叶落归根的地方不在这里,但毕竟是生养我的地方,我也盼着这里能人辈出,免得到了
地底下,见到那些风流富贵之地的人再笑话咱们这里是穷山恶水,尽出刁民。我求你的这件事,说简单也简单,说耗时也耗时,一般人我可不想找,找你是觉得你有福气,就是不知道你忌讳不忌讳。”
秀姑隐隐约约有所察觉,果然听李淑人说想请自己给她绣一套寿衣。
秀姑平时看书,看过当朝法规,李淑人身上有三品淑人的诰命,寿衣的数目和用料都有规格,上衣下裙总共得有十几件,不像老张是平民百姓,寿衣简单得很。
“绣寿衣并不是坏事,我没有忌讳,早先我就给家里的老公公做过寿衣,也给别人做过。”可能在现代社会,很多人都觉得从事寿衣制作很不吉利,其实在古代真不是坏事,能被大户人家请来做寿衣的绣匠裁缝大多数都是有福气的人,受人尊重。
接了李淑人这件活计,二三年内不用接别的,到时候又有一大笔进账。
膝下有四个儿子,将来读书出仕、娶妻生子样样都得花钱,即使现在生意有进账,桌椅碗筷租出去有进账,又有房租可收,秀姑也不会把银子往外推,这是她的私房钱哪!
李淑人见她没有抗拒的意思,当即笑了起来,“好!既然你不觉得忌讳,我的寿衣就劳烦你了。我现在很懂得保养自己,身强体壮,还有几年活头,不着急穿寿衣,你慢慢地给我绣制,务必用心,不会少了你的好处。今年朝廷打发天使来褒奖我对桐城的贡献,准我用鹅黄缎子绣的经被,因此也交给你了。”
经被?那可不是一般人能用的啊!
秀姑看过这方面的资料,慈禧太后棺材中的珠宝都被盗走了,但有一幅经被被不识货的盗墓者抛弃在陵墓中,那幅经被价值连城,一般人没资格盖这种经被。
李淑人被特许用鹅黄缎子绣的经被,这说明朝廷真是看重她,一品夫人都没资格用!
一整套寿衣外加一幅经被,确实是大活,经被上的经文全是手工刺绣,秀姑几乎可以想象得到,自己完成这批绣活后肯定能有一大笔进账。
有问题!
秀姑记得妆裹都不用缎子,因为缎谐音断子绝孙的断,怎么李淑人却用鹅黄缎子?朝廷允许她用鹅黄缎子,难道没有特别的用意?
李淑人微微一笑,叫人拿出早就准备好的大批绫罗绸缎,匹匹是上用之物,五色斑斓,面料精美之极,寻常官员人家都没资格使用,别看秀姑现在也穿绸缎衣服,但都是民用的绸缎,比官用的都差好几个档次,何况是上用的,这些绸缎中最显眼的当属四匹鹅黄缎子。
“一会儿你拿回家,好好地给我绣制,我就不托别人了。”李淑人又叫人拿出一个一尺见方的紫檀首饰盒,打开给秀姑看,珠光宝气耀花了秀姑的眼睛。
“盒子里有几套别人孝敬我没佩戴过的头面首饰,送你了,你如今也是秀才之母、典史之妻,出来进去打扮得好看些,是你们一家子的脸面。”李淑人格外大方,“里头还有几锭金元宝,我也记不清有几两了,作为这次的定金,等你完工之时,我另有重金酬谢。”
秀姑当然不会推辞掉,真心实意地道了谢。
李淑人摆摆手,说自己累了,秀姑当即告辞,银珠也叫人把东西搬出去,亲自送秀姑回家,并不知道李淑人平静下的无奈。
朝廷褒奖,特赐恩典,她就必须表态。
缎子,呵!
她要是想和丈夫享受子孙香火,早就过继嗣子了,何必等到现在自己孤苦伶仃的一个人受四面虎狼环伺?人间天子果然没一个好东西,她姓李的和早逝的丈夫贡献了多少财物?尽了多少心意?帮国库减轻了多少负担?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何况,他们也早早发出誓言,亡故后财产尽皆捐赠给朝廷,不留给宗族半分,居然还不放心,特赐下鹅黄缎子!
秀姑虽然没有经历过大场面,没见过大世面,但作为现代社会穿越过来的人,总会比这时代的人知道的信息多一些,想得多一些,李淑人心里想的事情她不敢猜,只告诉老张和张硕一声,认认真真地在家里绣花。
第138章 三年
秀姑这一绣就是三年。
正如接活时她心中所想, 李淑人是有品级的诰命夫人,按照当前的礼制,她去世后装裹的寿衣多达十余件, 包括衣裤裙褂袍等,为奇数, 另外还有鞋袜、枕被、腰带等等,每一件都需要自己用心绣制,当然,颜色花纹方面也得遵从一定的规制。
为了绣李淑人的寿衣和经被, 秀姑查阅了不少资料,幸好自己家这些年颇积累了些书籍, 其中就有关这方面的详细内容, 毕竟壮壮在读书,通读礼制典籍是首要之事。
需要注意的细节也很有很多, 比如不能用纽扣,而是做带子钉在衣襟上等等。
纽扣有扣留的意思,不吉利,而带子则寓意着子孙万代。
这个时代的讲究程度远非后世可比,即使秀姑在这个世界生活了十来年, 依然因为古人的讲究而叹为观止, 怪不得人家都说三代才算得上不是暴发户, 五世才能成一个世家, 他们张家仅仅有点小钱, 要想达到那样的高度还得看子孙后代。
因此, 把做好的寿衣和经被交给李淑人,拿到李淑人付的三百两黄金和一些首饰、笔墨纸砚、玩意儿之后,秀姑对儿子们的教育更加用心了。
她现在不用操心家务, 也不用绣活,自然有时间有精力。
十八岁的壮壮已经长大成人了,自己做事井井有条,除了考试和娶亲,其他的事情都不需要父母操心,反而在闲暇时都把心力放在弟弟身上,四兄弟的感情好极了。
秀姑一向认为兄弟齐心,其利断金,兄弟反目反而是败家之始,就算张壮不是自己亲生的孩子,她也不想看着四兄弟老死不相往来。所以在孩子很小的时候她就告诉他们兄友弟恭的道理,加上她和张硕、老张行事不偏不倚,除了她自己私心里打算把自己大部分私房钱留给亲生儿子以外。孩子们没受到不公平的待遇,兄弟感情当然就不会有所变化。
如今,两个小的也送进了书院,从头开始学习,回家则由两个兄长帮他们温习功课,成绩一直名列前茅,一如壮壮和小野猪,哦,不,是开疆。
年纪渐大,兄弟两个都不愿意听到父母当着别人的面叫自己的小名儿。
不过……
“壮壮,小野猪,快过来接东西!”秀姑拎着大包小包的东西进门,直接叫壮壮和开疆,今天逢九,孩子们都放假了,只有双生子被老张带回乡下了。
壮壮和开疆赶紧从屋里出来接在手里,壮壮个头高,开疆力气大,秀姑手里马上空了。
“娘,你又买了什么?”壮壮问。
秀姑笑嘻嘻地道:“昨儿就听书肆的老板说今天进一批新书和好文房四宝,我就去瞧瞧,果然没有失望,新书是直接从京城运来的,其中有两部是诸葛家一位大儒亲自批注,之前市面上没有,文房四宝也是上品。咱家的砚台倒不必买了,得的那些砚台都是好砚台,用个百十年没问题,但其他的都容易消耗,我就买了些。”
花自己的私房钱,不要太痛快,所以女人一定要独立,有独立的经济,不用为买东西而斤斤计较,也不用为买一件东西就找丈夫要钱,要不到反而生事。
壮壮低头往篮子里看,“娘,你买的是松烟墨还是油烟墨?是徽墨吗?徽墨最好使。”
“放心,都是最好的湖笔徽墨和宣纸,松烟墨有,油烟墨也有,而且还有书肆老板特地进的好墨,只供京城里达官显贵用的,我买了几块儿回来给你们见识见识,记在心里,免得以后在别人家见到了因为不认识而大惊小怪。”
如今不比往日,秀姑开始培养儿子们鉴别贵重物品,以扩展其见识,好在书院的老师特地为此开了一门课,就是不想让书院里的学生出去后因为不认得好东西而备受嘲讽。
壮壮问买了几块,得知是六块,就道:“娘,能不能送满仓两块?”
“嗯?”
“满仓估计快要成亲了,我也不知道准备什么礼物,不如就送文房四宝,我有一块娘给的砚台一直没用,送给满仓,再送一套湖笔徽墨和宣纸。”壮壮十八岁后就不问家里伸手要钱了,他现在靠自己的润笔费等很够过日子,也颇积攒了些银子。
秀姑笑道:“行,没问题,就是我怎么不知道满仓要成亲了?”
她虽然是嫁出去的女儿,但因为娘家在她的支持下发展到现在的地步,所以娘家有什么大事都会找她商量,尤其是满仓的婚姻大事。
满仓现在今非昔比了,他是桐城最年轻的举人。
三年,足以让世间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壮壮和满仓年满十八,近三年的岁考次次都是优秀,年年被评为癝生,很是替家里节省了一些钱米,逢秋闱时,张硕和苏大郎亲自陪着他们去金陵参加考试,结果满仓侥幸成为桂花榜最后一名,壮壮却名落孙山。
壮壮天资聪明,学习琴棋书画占据了不少时间,在八股文上一直不如满仓,而且此次原本只是试水而已,倒也没有感到失望,倒是向满仓庆祝。
十八岁的举人,简直名震江南。
金举人银进士的俗话再次成为现实,苏家当时的盛况远胜周举人家,一下子越过张家成为大青山村里第一家。
不过,一直深受秀姑教育的满仓并没有像周举人那样来者不拒,他拒收礼物,无论是房屋良田还是金银珠宝绫罗绸缎,也拒绝了府城和县城里豪绅大户送的俏丫鬟,只收下各家道贺的酒水糕点等物,也出席了几次宴会,然后就跑进书院里潜心学习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