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周没有了声音,少年的神情渐渐有了些波动,他喉间紧张地起伏着,喘息声也渐渐加重。
他撑着剑身半跪在地上,身上落下的黏稠血迹已流得一地猩红,他静静地等着,不确认此时院落中那人还在不在。
直到一阵狂啸的风声骤然响起,少年的心脏重重地一跳,旋即一道凌厉的剑鸣声在他左侧响起——
“有没有人告诉过你,你手中的剑道只有强弱,没有辩驳的理由。”
他瞪着茫然空洞的眼眸,一双竖瞳被月色映得诡异。
只听砰的一声巨响,两道剑气相撞的清冽声音打破沉寂。少年慌张扬起剑身,只在一刹,接下了这一记似游龙般的剑招。
“若你我今日为敌手,我会因为你看不见而放你一命吗?记住了,你辩一分,你的剑意便散一分!”
紧接着又是一道剑气破空而至,少年额前胡乱的发丝被震起,他强撑着胸口的剧痛,运起灵力抵住剑气,剑影在离他身前三尺的位置被他躲过。
那道骇人的剑气震得他踉跄连退几步,铮的一声,剑身再次插回地上,人虽没倒下,却也猛地溢出一大口血,他捂着胸口,血从指缝间疯狂涌出,顺着手臂滴落在地上。
“可有好好记住我方才的话?”
少年喘息声很重,一呼一吸都痛苦地牵连着胸口的伤处,半晌,他又是咳出一口血,才缓缓道:“记住了。”
看不清前物,他只好茫然地一次次偏着头,谨慎地靠着四周微弱的声音辨认有没有接下来的攻击。
“你在害怕?”
女子盯着鲜少能在他脸上看见的紧张神情,忽而一声冷笑,手掌上泛起一层金光。
“怕的话,要跟你手中的剑说,除了剑,没有人能救你。”
霍然间,原本只有喘息声的院落里忽然出现水声,随着女子手中金光流动,井口中的水缓缓凝出一道屏障将二人围起。
旋即枯叶被飓风扬起,狂风呼啸着,四周流动的水墙尽是哗哗作响的水声,杂乱无章的声音同一时间响起,瞬间让少年再次失去辨认方向的能力。
他抿了抿尽是血气的唇,握着剑柄的手逐渐发力,手背上张扬凸起的青筋脉络似一条条蓄势待发的青蛇。
因为看不见,所以听觉变得异常的灵敏,此时围绕在他四周喧嚣不断的风声和水声,在他耳边无限地放大,不断干扰着他,一股莫名的烦躁涌上心底。
他拔出长剑,靠着全身运起的灵力终于站了起来,身体虽然在不断地颤抖,但剑身却稳稳地握在手中。
女子微微抬眼,在漫天扬起的枯叶中向前走了几步,月光映得水墙泛光,映出她冷峻艳丽的脸庞。
“那么,看不见,也听不见,又要如何活下来呢?”
骤然间一道灼烧的痛意自脸颊上传来,少年身影晃了晃,不知何时斩出的剑气顺着他的脸擦过,割出一道血痕。
他没听到一丝剑鸣的声音。
一股寒意瞬间袭向他的脊背,少年无措地将剑横在身前,耳边是无尽的水流和风声,说不出的压抑肃杀。
他不知不觉地向后退着,一时间就连胸口的剧痛都没了感觉,他的心跳一下一下锤击着他。
他感觉自己随时都会被万剑贯穿,却又不知这剑气到底何时落下。
女子悄然抬起长剑,剑诀连引,霍然间明亮的水光中混杂着无数道剑影,登时尽数将少年围起。
她眸光一冷,悬于空中的剑气势如破竹,眨眼间就杀到他的身前。
可少年毫无所知,甚至手中的长剑一动未动。
就在这生死之间,女子白袍骤然飞身而起,如疾闪一般冲至少年的眼前,旋即猛地抬脚踢在少年的胸口,无形剑气霍然落下,原地只剩被她掀飞的落叶,被斩得漫天纷飞。
少年痛得一声闷哼,喷出一大口血来,重重落在地上滚了几圈才停下。
胸口原本的伤处被她踢得又开始撕裂,血水洒落一地,可他手中的剑始终未曾脱手。
因他记得她的话,要握紧手中的剑……
只有剑能救他。
“你方才已经死过一次了。”混着风声和水声,那女子的声音幽幽飘来。
她低垂眉眼,看着少年的唇角勾起一道与她神情间相似的弧度,他颤抖着从地上再次爬了起来,呼啸的狂风中吹动着他的墨发,苍白的脸庞却带上一抹张扬兴奋的笑意。
女子微抬了抬眉梢,看着他露出的莫名的笑意,也笑了一声。
若是再来一次呢?
狂风鼓动着她的袖袍,发丝也沾上了四周结起水墙的水汽,手中剑鸣发出锐声消散在风中,她单手引诀,瞬间凝出漫天剑影,比方才更为纵横的剑气之中——
也更多了一丝杀意。
登时狂风走石,她身影骤移,须臾间便已持剑掠向少年的身前,剑影如山般轰然落下。
看不见,也听不见。
可少年的身子蓦地晃了晃,原本立在原地的黑影骤然消失了,他如疾闪般瞬起,凌厉无比的剑势登时漫天闪烁。
女子手中剑势一转,也瞬间察觉他躲闪的方向,可少年手中剑影更快地抵在身前,砰的一声巨响,剑气冲击得大地摇曳晃动。
看不见,也听不见,便是要靠着周围腾然而起的杀意。
天际茫茫,满天的白光剑影终于尽数黯淡下来,少年身上被剑气割的血肉模糊,但攻向他胸口的一记剑招被他挡了下来。
女子的剑尖堪堪停在他胸口,最终没有再出一招。
以他此时的状态,已经很难再接下来她随意的一击。
她默默立在他身前,直到他脱力地骤然倒下,身上的血好像要流尽了一般,少年终于没有了意识。
但她最终也没有杀他。
风宴缓缓睁开眼,似乎是因为白日里得到了宁雪辞要出关的消息,所以竟然就这样直接梦到了旧事。
他摸了摸仍是痛得难以喘息的心口,这梦竟然如此真实,连当时的痛意都再次感受到了。
青铜盏上的红烛燃出明明灭灭的烛光,映着空荡的寝殿。耳边忽然传来一声抽泣,风宴皱了皱眉,连忙看向他身旁的阮清木。
“怎么了?”他沉声问道。
阮清木仍是无声地抽泣着,紧闭着眼,似乎还在梦里,梦到了让她害怕的事。
他一把将阮清木捞回怀里,安抚般拍了拍她,她小脸皱起,泪水顺着眼角哭了满脸。
风宴顿时觉得,方才旧忆中被剑气围杀都没有让他看见阮清木的眼泪这么紧张。
他擦着阮清木脸上的眼泪,不知道她梦到了什么,直到阮清木哭成声,她一下子抱住风宴,似乎是哭醒了。
过了一会,她忽然又起身摸了摸风宴的胸膛,没摸到什么伤,也没有血。
风宴原本还有些钝痛的胸口被阮清木的小手挠来挠去的,一下就不疼了,只是看她仍挂满泪痕的小脸,眼尾和鼻尖都哭得红红的。
他有些怜惜地摩挲着她的小脸。
前几日风宴曾追问过她,除了昏睡还有没有别的问题,她和他说了,自己有时睡不醒的时候会梦魇。所以她再睡着的时候,风宴都尽量陪着她。
“做噩梦了……”她小声抽泣着。
“有人欺负你。”阮清木在梦中看的不是很清晰,她只模糊的梦到有人将重伤的风宴丢在院子里,还踢他,还用剑伤他。
他那时身影小小的,根本没有现在这么高。怎么伤得那么重……可阮清木没有在梦里看见到底是谁欺负他,她气得要死了,难过得也要死了。
“梦都是假的。”风宴亲了亲她的脸蛋,有些涩的眼泪挂在他的唇边,他将她搂在怀里哄着。
可是阮清木仍是哭得好伤心,直到她从床榻上爬起来,一脸泪水,头发也睡得一团乱,“我以后都不想再睡觉了!”
风宴也撑起脑袋,歪看着她,“你能忍得住?”
阮清木抱着腿,把自己缩成一团,风宴亲她都没什么反应。她只是在想,自己为何会做到那样的梦呢?她想问那梦是不是真的发生过,可她又不想让风宴想起那些事。
风宴咬着她的脸颊,亲了亲,终于松开了她,将她抱回自己身旁。
他定定瞧着她那张苍白的小脸,还有比先前瘦了一圈孱弱的身形,忽然垂下眼,将方才梦中的情绪藏了回去。
他知道宁雪辞要出关了。但在她完全好起来之前,风宴只觉得没有什么比她更重要,包括他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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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垂耳兔头]插画上线了,可以抽头像了!
第105章 你不许喜欢那个!……
魔域境内原本传得沸沸扬扬, 有关整个魔界要换新主的传言近日里又沉寂了下去。
因先前瑜宸宫那位年轻的宫主曾在极短的时间之内屠了大半个魔域版图,将南境以下的魔城全都纳入麾下。所以不少有些经验的魔修提前预测要爆发一场仙魔大战,这些魔修都提前站好了队,开始买股这位魔界新主。
但也有不少其他尚未归为瑜宸宫门下的城主对这位以妖身入魔道的魔主十分不服气。
他们只听说过这位宫主年纪轻轻, 很小的时候就入了魔道, 手段异常暴虐。嗜杀成瘾在魔域早不是新鲜事, 但像他这种原本只是个底层卑劣的妖身, 却杀到了一宫之主的位置, 这种情况属实少见。
况且听闻一开始瑜宸宫内的那些魔将因为不想给妖做手下,一时间全都跑空了, 后来因为他杀得越来越疯,瑜宸宫的名声愈发令人胆颤, 这才又重新涌入不少魔修。
不过传言始终是传言,再传到了北境之后, 北境那些魔修只觉这传闻中掺了太多的水分,甚至被激得想与风宴一较高下。
但奇怪的是,他重回魔域后一路杀穿南境, 原本要继续杀进余下城池之时, 北境内的各城城主未等来好好见识风宴屠城的手段,这位年轻宫主又消失了。
听说他是去冥域抓什么人, 好像是将自己那位已逝的鬼妻抓了回来。能从冥府手中抢人,又能抗住那九幽天雷和不尽的瘴毒侵蚀, 看起来确实是个离谱至极的角色。
而这位年轻宫主回来后,便只待在瑜宸宫内处理事务, 同他那位鬼妻闭门不出,不再继续攻打北境了。
动乱了一年的魔域近来终于又消停了下来。
因魔域大部分版图都已归入瑜宸宫门下,所以众魔修对这位宫主的称呼全都默契地改成了尊主。
这位尊主大人在后来的一段时间里频繁召了不少医者入宫, 甚至有魔域之外的医修。
阮清木被众多医者围着研究了许久,最终给她制出的灵药确实能让她稍微精神了一些,有关那个无论如何也醒不过来的梦魇也少了许多。
但其实也有一部分是她耗着自己的灵力强撑着精神,强行不让自己睡过去。
不
管怎么说,阮清木的精神看起来比先前好了一些,养了许久后身上的鬼气也几乎消散,风宴终于允许她晒太阳,殿中的帷幔撤去了一半。
她住的殿外景色也修得极为漂亮,阮清木觉得都不用让风宴带她出去玩,单是在宫殿外玩一圈都够了。
在这宫殿里,阮清木最喜欢她寝殿外的一片院落,那里按照她的喜好种了一片紫鸢花海,花海之上又放着一个巨大的月牙白玉形状的吊床,她喜欢在夜里靠在弯月般的吊床上吹风打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