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只有剑能救他
漆黑的夜色如浓墨般在梦境中散开, 枯木繁星,一片破落的院子里淅淅沥沥洋洒着水声,不大的井口旁有一道踉跄身影,他喝了几口水后蓦然又倒在地上, 最后痛得一声闷哼沉沉地响在无边的梦境里。
少年费力地翻过身仰面躺着, 猛然间呛了一下, 方才因口渴而大口饮下的水混着血都呛了出来, 顺着他唇边蜿蜒到脖颈。
月色皎皎的秋夜里埋着他第一次妖化的旧忆。
不大的身影分不清衣服原本的颜色, 浑身混着泥土和血水,他摸了摸胸口那个有腕骨粗细的贯穿伤口, 第一次妖化,身上灵力和修为都不高, 所以妖化只保住了他的性命,但不能让他将这伤口也完全复原。
那是镇虺弩将他死钉在树上留下的血洞。
他眨了眨有些空洞的狭长双眸, 眼前雾茫茫的一片,没什么光亮,从而推算此时已是深夜。
月光映着原本应是枝繁叶茂的槐树, 如今只剩一副残枝败叶的枯死模样, 明明要死了,却像他一样, 始终剩一口气,褐色枯叶摇摇欲坠地悬在枝头, 不肯落下。
整个院子除了他沉重痛苦的喘息声之外,静得可怕。
胸口撕裂般的痛感像是被人一刀刀剜在心口, 被密密麻麻的毒虫啃食着他的心脏,逐渐整个身下都被他流出的血迹染红,浓重的血腥气弥漫。
他却仿佛没有感觉一样, 静静地躺在那,任凭几片叶子落在他胸口,沾上黏稠的血迹,他也无动于衷。
过了许久,远处终于有脚步声响起,那人步子迈得很急,在这片枯死的密林间,踏起一片片堆积的败叶,传来窸窣声响。
她瞧见那人影死一般躺在地上,几乎与肮脏的地面融为一体,毫无生机。
“只到这种程度就承受不了了吗?”她蓦地冷笑一声,“被一群弟子伤成这样,我是白教你这一身的剑术了?”
她步步紧逼,不紧不慢的步子却让地上的身影蓦然颤了一下。
“起来。”
女子唇角微微挑起,似有笑意,神情间似与什么人有着说不出的相似感,只是吐出的两个字却冰冷无情。
一片死寂中,死气沉沉的密林间被血腥气慢慢侵染,白茫茫的雾气都好似被诡异得染上血红。
少年闻言,微蹙了蹙眉,自从化出人形后,没有再经历小蛇才有的蒙眼期,他在这院落中已躺了几日,但身上伤得太重,他几乎无法行动。所以此时忽然让他起身,双眼的半盲让他有些无法适应。
但剑术已经耽搁了几日未曾练习了。
他痛苦地吸了口气,强压下喉间一直翻涌的血气,艰难地侧过身,撑在地上的手臂一直在抖,几次要从地上爬起来,最终又摔回了地上。
可远处女子冷眼盯着他,见他一副慢吞吞的模样,忽然又厉声道:“太慢了。”
骤然间数道剑影猛地钉向那抹微颤的身影,那些横亘而来的剑气狠厉地钉在地上,斩出一道道沟壑,在最后一道寒光就要钉在少年身上的时候,他蓦然撑地起身,剑气割破他衣袍,堪堪躲过。
“这不是能起来吗?”
铮的一声,一柄细长灵剑飞了几个回旋后朝他丢了过来,少年靠着那凌厉的风声分辨,一把接过面前的剑,旋即猛地插在地上,撑起摇摇欲坠的身体。
“我若不来,这几日你就打算这样一直懒散下去?”
少年浑不在意地偏了偏头,似乎是在找着女子的身影。
那女子的目光缓缓停留在少年漂亮却茫然的眉眼上,似乎是察觉到少年的视线受阻,她悄无声息地上前一步,盯着他的眼睛。
“今日……我能不能自己练剑。”少年艰难地挤出一句话来,唇边不断地往外滚着血线。
“为何?”她漠然问道。
少年皱着眉,女子的声音如幽魂般飘荡在四周,让他根本找不到她的方位。
“看不见。”他应道。
满弧的月下,月色将她的身影拉出一道颀长的影子,女子手握一柄长剑,未挽的发丝飘散在夜风中,周围在这一瞬间又归于沉寂。
四周没有了声音,少年的神情渐渐有了些波动,他喉间紧张地起伏着,喘息声也渐渐加重。
他撑着剑身半跪在地上,身上落下的黏稠血迹已流得一地猩红,他静静地等着,不确认此时院落中那人还在不在。
直到一阵狂啸的风声骤然响起,少年的心脏重重地一跳,旋即一道凌厉的剑鸣声在他左侧响起——
“有没有人告诉过你,你手中的剑道只有强弱,没有辩驳的理由。”
他瞪着茫然空洞的眼眸,一双竖瞳被月色映得诡异。
只听砰的一声巨响,两道剑气相撞的清冽声音打破沉寂。少年慌张扬起剑身,只在一刹,接下了这一记似游龙般的剑招。
“若你我今日为敌手,我会因为你看不见而放你一命吗?记住了,你辩一分,你的剑意便散一分!”
紧接着又是一道剑气破空而至,少年额前胡乱的发丝被震起,他强撑着胸口的剧痛,运起灵力抵住剑气,剑影在离他身前三尺的位置被他躲过。
那道骇人的剑气震得他踉跄连退几步,铮的一声,剑身再次插回地上,人虽没倒下,却也猛地溢出一大口血,他捂着胸口,血从指缝间疯狂涌出,顺着手臂滴落在地上。
“可有好好记住我方才的话?”
少年喘息声很重,一呼一吸都痛苦地牵连着胸口的伤处,半晌,他又是咳出一口血,才缓缓道:“记住了。”
看不清前物,他只好茫然地一次次偏着头,谨慎地靠着四周微弱的声音辨认有没有接下来的攻击。
“你在害怕?”
女子盯着鲜少能在他脸上看见的紧张神情,忽而一声冷笑,手掌上泛起一层金光。
“怕的话,要跟你手中的剑说,除了剑,没有人能救你。”
霍然间,原本只有喘息声的院落里忽然出现水声,随着女子手中金光流动,井口中的水缓缓凝出一道屏障将二人围起。
旋即枯叶被飓风扬起,狂风呼啸着,四周流动的水墙尽是哗哗作响的水声,杂乱无章的声音同一时间响起,瞬间让少年再次失去辨认方向的能力。
他抿了抿尽是血气的唇,握着剑柄的手逐渐发力,手背上张扬凸起的青筋脉络似一条条蓄势待发的青蛇。
因为看不见,所以听觉变得异常的灵敏,此时围绕在他四周喧嚣不断的风声和水声,在他耳边无限地放大,不断干扰着他,一股莫名的烦躁涌上心底。
他拔出长剑,靠着全身运起的灵力终于站了起来,身体虽然在不断地颤抖,但剑身却稳稳地握在手中。
女子微微抬眼,在漫天扬起的枯叶中向前走了几步,月光映得水墙泛光,映出她冷峻艳丽的脸庞。
“那么,看不见,也听不见,又要如何活下来呢?”
骤然间一道灼烧的痛意自脸颊上传来,少年身影晃了晃,不知何时斩出的剑气顺着他的脸擦过,割出一道血痕。
他没听到一丝剑鸣的声音。
一股寒意瞬间袭向他的脊背,少年无措地将剑横在身前,耳边是无尽的水流和风声,说不出的压抑肃杀。
他不知不觉地向后退着,一时间就连胸口的剧痛都没了感觉,他的心跳一下一下锤击着他。
他感觉自己随时都会被万剑贯穿,却又不知这剑气到底何时落下。
女子悄然抬起长剑,剑诀连引,霍然间明亮的水光中混杂着无数道剑影,登时尽数将少年围起。
她眸光一冷,悬于空中的剑气势如破竹,眨眼间就杀到他的身前。
可少年毫无所知,甚至手中的长剑一动未动。
就在这生死之间,女子白袍骤然飞身而起,如疾闪一般冲至少年的眼前,旋即猛地抬脚踢在少年的胸口,无形剑气霍然落下,原地只剩被她掀飞的落叶,被斩得漫天纷飞。
少年痛得一声闷哼,喷出一大口血来,重重落在地上滚了几圈才停下。
胸口原本的伤处被她踢得又开始撕裂,血水洒落一地,可他手中的剑始终未曾脱手。
因他记得她的话,要握紧手中的剑……
只有剑能救他。
“你方才已经死过一次了。”混着风声和水声,那女子的声音幽幽飘来。
她低垂眉眼,看着少年的唇角勾起一道与她神情间相似的弧度,他颤抖着从地上再次爬了起来,呼啸的狂风中吹动着他的墨发,苍白的脸庞却带上一抹张扬兴奋的笑意。
女子微抬了抬眉梢,看着他露出的莫名的笑意,也笑了一声。
若是再来一次呢?
狂风鼓动着她的袖袍,发丝也沾上了四周结起水墙的水汽,手中剑鸣发出锐声消散在风中,她单手引诀,瞬间凝出漫天剑影,比方才更为纵横的剑气之中——
也更多了一丝杀意。
登时狂风走石,她身影骤移,须臾间便已持剑掠向少年的身前,剑影如山般轰然落下。
看不见,也听不见。
可少年的身子蓦地晃了晃,原本立在原地的黑影骤然消失了,他如疾闪般瞬起,凌厉无比的剑势登时漫天闪烁。
女子手中剑势一转,也瞬间察觉他躲闪的方向,可少年手中剑影更快地抵在身前,砰的一声巨响,剑气冲击得大地摇曳晃动。
看不见,也听不见,便是要靠着周围腾然而起的杀意。
天际茫茫,满天的白光剑影终于尽数黯淡下来,少年身上被剑气割的血肉模糊,但攻向他胸口的一记剑招被他挡了下来。
女子的剑尖堪堪停在他胸口,最终没有再出一招。
以他此时的状态,已经很难再接下来她随意的一击。
她默默立在他身前,直到他脱力地骤然倒下,身上的血好像要流尽了一般,少年终于没有了意识。
但她最终也没有杀他。
风宴缓缓睁开眼,似乎是因为白日里得到了宁雪辞要出关的消息,所以竟然就这样直接梦到了旧事。
他摸了摸仍是痛得难以喘息的心口,这梦竟然如此真实,连当时的痛意都再次感受到了。
青铜盏上的红烛燃出明明灭灭的烛光,映着空荡的寝殿。耳边忽然传来一声抽泣,风宴皱了皱眉,连忙看向他身旁的阮清木。
“怎么了?”他沉声问道。
阮清木仍是无声地抽泣着,紧闭着眼,似乎还在梦里,梦到了让她害怕的事。
他一把将阮清木捞回怀里,安抚般拍了拍她,她小脸皱起,泪水顺着眼角哭了满脸。
风宴顿时觉得,方才旧忆中被剑气围杀都没有让他看见阮清木的眼泪这么紧张。
他擦着阮清木脸上的眼泪,不知道她梦到了什么,直到阮清木哭成声,她一下子抱住风宴,似乎是哭醒了。
过了一会,她忽然又起身摸了摸风宴的胸膛,没摸到什么伤,也没有血。
风宴原本还有些钝痛的胸口被阮清木的小手挠来挠去的,一下就不疼了,只是看她仍挂满泪痕的小脸,眼尾和鼻尖都哭得红红的。
他有些怜惜地摩挲着她的小脸。
前几日风宴曾追问过她,除了昏睡还有没有别的问题,她和他说了,自己有时睡不醒的时候会梦魇。所以她再睡着的时候,风宴都尽量陪着她。
“做噩梦了……”她小声抽泣着。
“有人欺负你。”阮清木在梦中看的不是很清晰,她只模糊的梦到有人将重伤的风宴丢在院子里,还踢他,还用剑伤他。
他那时身影小小的,根本没有现在这么高。怎么伤得那么重……可阮清木没有在梦里看见到底是谁欺负他,她气得要死了,难过得也要死了。
“梦都是假的。”风宴亲了亲她的脸蛋,有些涩的眼泪挂在他的唇边,他将她搂在怀里哄着。
可是阮清木仍是哭得好伤心,直到她从床榻上爬起来,一脸泪水,头发也睡得一团乱,“我以后都不想再睡觉了!”
风宴也撑起脑袋,歪看着她,“你能忍得住?”
阮清木抱着腿,把自己缩成一团,风宴亲她都没什么反应。她只是在想,自己为何会做到那样的梦呢?她想问那梦是不是真的发生过,可她又不想让风宴想起那些事。
风宴咬着她的脸颊,亲了亲,终于松开了她,将她抱回自己身旁。
他定定瞧着她那张苍白的小脸,还有比先前瘦了一圈孱弱的身形,忽然垂下眼,将方才梦中的情绪藏了回去。
他知道宁雪辞要出关了。但在她完全好起来之前,风宴只觉得没有什么比她更重要,包括他自己。
-----------------------
作者有话说:([垂耳兔头]插画上线了,可以抽头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