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清木终于意识到,那整株巨树的树枝上无数的绯红色压根不是什么花瓣,而是密密麻麻,数不清多少,鲜血淋漓的无数颗凡人心脏。
这些尽是云霄宗无数外门弟子的胸膛中鲜活的心。
方才涌入她识海中那浓稠的血腥气便是树根下无穷无尽吞噬的血水。
莫名地,阮清木觉得自己的魂体开始颤抖,她看见那株参天瑰丽的巨树原来是被血水染得血红,那霞光更是刺痛她的眼睛。
这到底是什么啊……
为什么她能看见这些?又为什么她在之前就梦见过这棵树?
她此时不过是一丝魂体,可不知为何全身生出一股寒意。
那些外门弟子日日看护着仙门灵树,最后他们却被树身剜走了心脏。
所以苏婧空才会说自己早已死了多年,就连记忆都发生了磨损。
也正因为如此,当时她跑去后山,在这群外门弟子身上取下的心脏毫无灵力,还被人下了禁制掩盖。
因为他们的心早就被剜走了!
这些思绪一瞬间全都涌了出来,桩桩件件好似全都被拨开了迷雾般,终于变得清晰起来。
可蓦然间,她却不敢再细想下去。
那她和这棵树的关系是……
为何那群弟子暴乱时,她也感觉自己身间血气翻涌?为何那群弟子的尸身能被她感应到?为何她透过他们的血能看见他们的记忆?又是为何苏婧空的幽魂一出现就指着她,说她杀了自己……
偏偏,她也要剜人心脏才能活下去。
就在她陷于这无比震惊的情绪中时,猛然间,这所有画面如洪水般又从她的识海中奔涌消散。
贴在她额间的叶子飘落,阮清木尚未回过神来,她只觉自己的魂体又被一股力量猛地甩了出去。
她感受到自己被这力量丢出了荒川轮回之地,周身扬起猛烈的狂风,差点吹得她魂体又四分五散,耳畔边尽是凄惨刺耳的鬼叫声。她就这样在空中飘了许久,甚至还想运起灵力抵住这股一直把她往外丢的力量,可毫无作用。
终于砰的一声,她的魂体像是撞到了什么东西,阮清木这才停了下来。
而再一睁眼,漫天的鬼气重现于身间,鬼影聚集在一起,四下里甚至还有街道和房屋的模样。她被丢进了亡魂鬼市。
听到声响的幽魂纷纷回过头,瞥了她一眼,而后发出一声哄笑。
“又是个被丢出来的新鬼。”
“最近这无籍无根的鬼也太多了吧,上哪混进来这么多阳间削名,阴间又削了籍的鬼?”
“可惜咯,长得挺漂亮一小姑娘,竟不能入轮回道。”其中一个几乎透明的鬼对着阮清木几番打量后,发出一声叹息。
“哎,你倒好,看你这鬼身,估计轮回马上就要排到你了吧?”旁边一女鬼问道,她的魂体比那个男鬼要浑浊一些。
阮清木低头看了看自己,和他们其他鬼相比,自己是实心的,不是透的。看来透明的鬼能轮回,像她这种实心的,则代表是无籍无根之人,无法轮回。
貌似因为她是穿过来的,魂体不属于这个世界,所以就这样被轮回树给丢出来了。
阮清木没理会他们,漠然地抬眼打量着眼前的鬼市。与她先前对冥域的印象不同,当时她去的地方估计都是冥域的边界。
而这冥界的鬼市,才是这群幽魂栖身之地。
只是她现在脑中只剩一片空白,对这鬼市毫无想法。就连魂体被风吹得无方向地乱飞,她都没有什么反应。
她眼前好似又浮现了那棵仙门的巨树,枝叶上火红的繁花变成一棵棵被树枝贯穿、鲜血淋漓的心脏。
长生树……
下一秒,她脑中猛然记起云渡珩最后一次和她交谈时,提起仙门灵脉之事。云渡珩当时说的,就是长生树。
那群弟子频繁地发生暴乱,一个个不受控制地发狂,便是因为长生树出了问题。所以她方才看见的巨树就是长生树。
那她这截木头,难道是长生树上落下的一截枝干?
可还没来得及再多想,自阮清木的身后猛然间出现一阵骚乱,紧接着爆发出无数惊恐的鬼嚎叫喊,原本安分飘在街道上的幽魂一下子像是逃命一般,全都轰然而散。
阮清木震惊地回过身,大家不是已经全死了吗?逃什么命?
而后在这四处嘶吼凄厉的惨叫声和四处逃窜的鬼气之中,她看见了一盏红灯朝着他们这群鬼影杀了过来。
她当然记得那盏红灯。
冥域内的幽引使皆是提着这样一盏红灯引渡亡魂。之前被风宴杀了的那个女使,只是冥域中众多幽引使的其中一个。
还有无数个这种说不准什么时候就对着鬼气乱杀一通的幽引使,顺路还会抓几个有修为的幽魂给她做阴差。
阮清木叹了口气,想着自己的修为和灵力还在,连忙混进这群四散的鬼影之中,也假装逃了起来。
-
与此同时,被风宴抓来许久,已经适应了魔域生活的何言正在瑜宸宫一处安静的偏殿之中。
自从阮清木死了,何言就被带到了魔域,帮忙搜寻着阮清木的神魂。
不过这九个月以来,她可以说是毫无进展,没有找到阮清木的一丝神魂。
因召人魂魄需要至亲之人的血,可阮清木孤身一人,除了这个毫无血缘关系的表哥之外,压根没有什么至亲。原本何言都先绝望了,哭着觉得阮清木这回是真的死透了,毫无办法。
结果没想到风宴却笃定地告诉她,自己就是阮清木的至亲之人。
他们是道侣。
何言擦着眼泪,心里一惊,她虽不知二人是何时结为道侣的,但确实如风宴所说,除了血缘亲情,道侣便是这世间最为至亲之人。
所以何言又把自己那一套装备拿了出来,日日取着风宴的血,用来找寻阮清木的神魂。
就这样足足找了九个月,却没有一丝线索。
今日何言也是拿着怨骨灵,端坐在罗盘前,一丝不苟地召着阮清木的魂。原本以为今日也是毫无收获的一天,就在她叹了口气,准备将骨铃放下时,霍然间,那罗盘其中一个最小的内盘之上的指针,竟然微微一颤。
咔哒一声微弱声响,指针产生了一个近乎不可察觉,极小的波动。
何言猛地一怔,她仔细瞧去,好像……不是错觉?
---
--------------------
作者有话说:
风宴:怎么感觉手腕上有小虫子在跳,要不要给它挑了?
木木:那是割腕!!
(其实有点想再虐虐这个小鳏夫…
对啦怕隔太久大家都不记得了,木木梦见长生树是在27章!)
第93章 不是他…(新增1900……
原本井井有条, 甚至街边还摆着几个铺子,像模像样的鬼市一时乱了起来。
阮清木混在四散的鬼影中,后面杀过来三四个提着红灯的幽引使,瞬间吓得群鬼哀嚎, 密密麻麻眨着青白瞳仁的鬼挤过来, 看得有些头皮发麻, 这群鬼吱哇乱叫, 叫声震得阮清木的魂都上下晃了晃。
她也不知道自己该往哪跑, 反正跑就完了。
只是这群怨气冲天的恶鬼为了给自己逃跑争取时间,不知道谁喊了一声:“把老人小孩丢出去!”
这群鬼生前本就带着不忿和怨念而死, 死后又一直徘徊在阴川魂渊,有的甚至因为身上罪孽太深, 要在冥域被罚的上千年不能轮回,所以这些恶念日渐在他们心中越滚越重。在这横行作乱霸道的冥界, 可以说就没有善念可言。
那声音穿过每个青白瞳仁的恶鬼身间,不少恶鬼都反应过来,身上瞬间冒着瘴气, 四下看着自己身边比自己弱小的鬼, 然后张牙舞爪地对着人家的脸猛地一抓,蛮力地往后面的幽引使身边丢去。
阮清木作为新鬼虽说没什么做鬼经验, 但好在她反应快。
她转过头,冷不丁地对上旁边一个青面獠牙, 满嘴喷着黑气,双目露着凶光, 正死盯着她的恶鬼。
阮清木连忙抬手防御在身前,对方果然伸手朝她这个弱小的小姑娘抓了过来。
对面这鬼一碰到她,阮清木瞬间觉得浑身像是被沾了烂泥一样, 甚至随着那恶鬼伸手,还带来一股腥臭味。阮清木皱了皱眉,灵力运起在手臂间,试了几下,竟没挣脱。
对方好像也是带着些修为。
只是她对于这魂体的操控实在是太不熟练,加之对方压根也没给她一点反应时间,没等她反杀呢,阮清木被那恶鬼轻而易举地抡飞到了最后排。
她手臂上的青色流光还没消失,其中一个幽引使听到声响,侧身瞥见这个被丢在自己面前,身上还带着灵力的小姑娘。
阮清木眨了眨眼,心想完了。
这幽引使是可以和温疏良打得有来有回的。
“小妹妹,你自己跑过来,是想跟着我们做鬼修吗?”那红衣女子长得比之前她见过的上一位幽引使要好看一些,妩媚的眉眼间似乎还带着一股妖气,对着阮清木扬了扬眉梢。
阮清木咬着下唇,露出可怜兮兮的小模样,疯狂摇了摇头,“不想不想。”
那女使上下打量着阮清木,看着她身间的流光波动的灵力,想了想又问道:“又是云霄宗的?”
阮清木有些怔住,可陡然间,那道鬼影飞扑上前,一股阴邪肃杀的鬼力瞬间压在她身上。腰间提着的那盏红灯被那女使反手一挽,便化为一柄利刃,旋即周身阴灵便被操控着要往她身上缠。
那女使动作极快,故意趁着阮清木分神一瞬出手。
可下一瞬,都没等阮清木运起灵力抵挡在身前,随着女使操控的那群阴灵一时竟换了个方向。
空中倏尔出现的灵压骤然冲着阮清木面前的幽引使劈来,带起地面扬起无形的飓风,把阮清木那单薄的身子差点吹到幽引使的怀里去。
阮清木察觉到身后有人朝她靠近,甚至伸手抓住了她,将她原本往前飘的身子往自己怀里带。
她霍然感觉心里空了一下。
难道……
不可能呀,她做鬼才刚醒,他就是有通天的本事也没理由找来的这么快。
阮清木瞪圆了眼睛,比方才被丢到幽引使面前还紧张万分。时间好似在这一瞬慢了下来,她脑子里挤进好多想法。
当初下定决心提前下线,她就没想过会继续留在这个世界。
可现在一睁眼她变成了鬼,剧情也还在继续,或许真的有可能,他会为了她找过来?
那她要怎么面对他?又该怎么解释自己当时怎么就死在温疏良怀里了?
脑子里已经乱成一团,阮清木连头都不敢扭一下,压根不敢看身后的人,结果将她揽在怀里的人先开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