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是第一次经历这些生死之事,可他却第一次看着喜欢的人死在自己怀中。
而她……是因为他设下的聚灵引,让她沾上了鬼气。是他逼死了她。
在他引以为傲的前生之中,这世间没有他温疏良做不到的事情,没有他除不了的魔,没有他护不住的人。
可唯有她……
温疏良踏遍玄虞州的四海境内,直到他终于体会到人生竟还有绝望这一滋味。
到底为什么……为什么他留不住她的尸身?为什么师尊说他也无能为力?为何这仙家道法竟没有一个能让她重新回到他的身边?
为什么为什么!
既然如此,他修道还有何用?
人死……当真就不能复生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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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域境内。
传言魔域前些年突然杀出来,声震四野后又忽然消失的那位少年魔尊又重归魔域了。
原本魔域之内便属瑜宸宫占地最广,在魔域中地势最为高耸,直插天幕,又有白云环绕,底下尸横遍野血流成河的魔域与瑜宸宫毫无关系。
可也不知瑜宸宫的宫主是犯了什么病,回来之后放着最像仙境最为华丽的瑜宸宫不住了,偏要杀穿了魔域各处染着瘴气的城池。
风宴一袭黑衣,映着一张苍白的脸,他淡漠地垂眸,轻抬剑尖。冰冷刺骨的阴风鼓动着他的黑袍,他的身体也似乎飘荡在魔域中的恶鬼,鬼气森森。
身后霍然悬立一道巨大黑色的蛇身,吐息笼罩着整个山巅,竖瞳间隐隐闪着凶光,与他身上那血腥杀戮气息相衬。
没有人知道他为何这么大的恨意,也没有人知道他杀了多久。
就是经历过许多动乱的魔修此时心中也变得复杂慌乱起来。他们看着漫天的剑影,越来越疯狂,如狂风骤雨席卷山巅,月色剑气无限稠密地交叠,映亮了整个天幕。
众魔修都知道,但凡有人这样杀穿魔域,便是要将整个魔域全部收拢,魔界怕不是要换上新主,仙魔大战恐怕也不远了。
而此时一道少女身影浑身颤抖地立在这一片混乱之中,她手里抱着包裹,发髻乱成一团,裙摆尽是血水泥土。
身后几个魔修跟在她身后,将她保护起来,安安稳稳地送到了风宴面前。
何言慌慌张张地抬起眼,阴风阵阵,她对上那冷冰冰扫来的视线,猛地一紧张,抽了一口气,直挺挺地倒在地上晕了过去。
-
四月。
冥域内的节气终于有了回暖的迹象,阮清木再次睁开眼,雨点滴落在她的魂体之上,有些冰冰凉凉的感觉。
她似乎是飘着的,因此时有一排排密林和一排阴灵齐齐地往她身后飘,细雨将一些瘴气压了下去,阮清木阖上眼眸,觉得在这个阴毒骇人的鬼地方闭上眼会更舒服一点。
其实这已经是她第二次醒来了,第一次是在她死后的第三个月,当时她的魂体存了许久的阴气才聚起了三魂,也不知道自己的魂体当时怎么就四分五散了,三魂汇拢的时候,她睁眼看见自己冒着黑气有些透明的魂体,感觉像是被什么东西给劈焦了。
她猜,可能是系统把她给电的。
当时她还并不知道自己到底被传送到了哪个世界,四周一片漆黑,像是被关进了小黑屋。可她醒来后等了许久,却迟迟没有出现系统结算。她是意外身死,应该算是提前下线。照理来说,可能会有些处罚,而后再把她投放到下一个世界里。、
系统:[真没招了,我要跟你一起被罚六个月不能上线。]
阮清木最后也没等来结算,只听见系统一句话,就又睡了过去。
……
所以她再次醒来时,距离她身死已经过了九个月。此时便是在冥域九幽荒川的轮回境地。
她花了许久的时间才重新适应现在这种魂体的形态
,与先前的样貌无异,第一次醒来时弥漫在身上的黑气此时已经消失了。她身体的四肢重新变得瓷白,因没有肉身支撑,看着自己的手腕,比之前要更瘦了一圈,此时就连她身上还是那件她最喜欢的月白衣裙。
这裙子居然被她穿到这来了。
用这魂体走路,要比之前更困难一些。因她时不时地就会飘起来,而她又因不太熟练,无法完全操控自己飘起来后的方向,飘了几步之后,她甚至会越飘越高,眼看着就要飘到天上的雷云之中。
冥域中的雷云密而不疏,风云安静,天地也悄无声息,天幕赫然像是张着大口,要吞吃阴灵的巨大怪物,阮清木有些害怕,连忙控制自己落回地上。
不过她更有些没想到的是,自己死后灵魂不仅没有从这个世界抽离,反而把她送来轮回了。
那她岂不是要在这里重新投胎?生生世世都轮回于此,那岂不是永远都走不了了?
想到这,阮清木有些后悔地眨了眨眼睛。
她承认自己当时有那么一点点的冲动,思绪回转,阮清木好似瞬间被拉回死之前的情绪之中。
于旁人来算,是实打实地过了九个月,可对阮清木来说,她只是睡了许久,醒过来之后,那种急切要逃离系统控制的情绪还尚未完全消散。
当时温疏良非要逼着她回仙门,而她不仅被剧情操控无法随心说出自己先说的话,甚至就连意识都无法自己控制,差点就跟他真的走了。
她当时太过担心自己的存在会对风宴命运的走向产生极大的影响。如今冷静下来细细回想,当时脑中似乎还有一种要把身体让出去的冲动。
……有一部分神志被那鬼气蛊惑了。
阮清木默不作声地边走边飘着,垂眼指尖轻捻,魂体中幻化出青色流光,她的灵力也还在。
后悔也没用,她当时就算不死,也想不出什么更好的办法了。
而且当时她意识消散之时,感受到温疏良的灵脉被风宴重创。以他的修为实力,躲开风宴那明晃晃的全力一击虽然有些困难,但也不至于毫不躲闪,硬扛下风宴一剑。
他定是因为她的死,受到了极大的冲击。
阮清木当时就是带着让他愧疚的想法赴死的,她就不信了,好端端一个大活人死在他面前,他会不为所动?就算是龙傲天,他也是有感情的人。
她死前还刻意说了那些话,便是要他牢牢记住她的好。看他最后那个反应,应是效果显著,日后再看见风宴,就会想起人家那么柔弱的一个小表妹死在他怀中。
至于风宴……
当时她意识消散之后,已经不知道后来的事情了。他应该拿到她的尸身了吧?定是气极了,说不定还会暴露满身的魔气。
但是可不要浪费她这截木头呀,要将她炼化,提升修为,然后杀去仙门,将他前生的那些怨恨消解。
那他……现在应该更强了吧?此时就连唯一能牵制他的人都消失了,应是没有人能再阻止他了。
不知道为何,阮清木许久没有这样一人孤零零地流浪,她有些想他了。
原本是这样漫无目的地在冥界飘荡,心里盘算着日子,推想风宴此时可能会做什么。可忽而间,她越飘越觉得周围的鬼气愈发阴森可怖。
她有所察觉地猛地回过头,身后除了黑暗,空无一人。
可那阴毒的怨气好似如黑色藤蔓般在她的魂体上纠缠旋转。
陡然间,狂风烈烈,那种怨气骤然挤压得她魂体几乎要四分五裂。
感受到身后的杀意,她再次回身,看见一双青白浑浊却流着血泪的眼睛正死怨地盯着她。
那些怨气全都是从这鬼东西身上冒出来,死命地要将阮清木的魂体彻底损毁。
那团鬼气之中除了青白的鬼目,已经看不出它原本的样貌。
但它的右眼泛着红光,向外疯涌着血水。
是……那个咬了她一口,藏了鬼气在她身上,将她夺舍的花凡璇。
“我的妹妹……我的妹妹!!”它念叨个不停,几乎嘶吼着。
阮清木吓了一跳,下意识抬手运起灵力,青色流光顿时禁锢在那团黑气之上,可对方显然已是难以控制的恶鬼,是要与她同归于尽,怨毒的恨意瞬间让它的鬼力大增。
“是你杀了她,是你杀了我妹妹!”它怪叫不止,鬼气猛地将阮清木包围。
阮清木的魂体受到碰撞,痛得她哼了一声,魂体受损时的痛苦是比肉身要更痛上百倍,哪怕只是寻常磕碰,此时的痛意也会被无限放大。
“说什么呢……明明是你杀了我啊!”阮清木痛得让她瞬间清醒许多,她气不打一处来,哪有这样倒打一耙的?
骤然间,在这片无尽的黑暗之中,登时有多道光芒飞起,阮清木聚起无数的灵刃猛地穿透那层鬼气,只听花凡璇一声惨叫,青白的鬼目洒出一片血泪。
“啊啊啊——”花凡璇鬼叫个不停,她修鬼道的时日算起来已经很久了,就算是在凡间作恶,要将她彻底镇住,也得需几个筑基期的修士合力才能抵得过。
但阮清木身上还带着生前的灵力,那些修为都是从风宴身上共享过来的,要杀她,绰绰有余。
方才被它缠上,不过是因为阮清木刚醒过来,做鬼非常不熟练罢了。
花凡璇仍是怪叫不止,四周的血腥气越来越重,都是她的泪水。她不甘心,不甘心自己的妹妹竟然连魂体都消失了。
她不是占据了那具肉身吗?
不是已经得手了吗?
那具肉身的魂体此时也进了魂渊,已经是个鬼了。
可是她的妹妹为何会消失呢?妹妹的神魂被烧尽了,妹妹再也不在了!
她和妹妹相依为命,妹妹的魂体寄生在她的右眼中,已经快百年了,这期间不断地找着适合她的肉身,因妹妹的魂体越来越脆弱,能承载她魂体的肉身也越来越少。
因为妹妹寄生在她的眼睛里,导致她的肉身要同时滋养两个魂体,所以她明明已经活了百年,可身体却越来越小。如今已是七八岁孩童的身体,这也意味着,妹妹在她身上能留下的时间也只剩这么多。
等到她的肉身被耗尽,她和妹妹都会消失不见。
可她也找不到能够承装她妹妹魂体的人。
寻常凡人的躯体若是被她妹妹上身,上面的血肉支撑她回魂的时间不过几日。
所以她必须要为妹妹找到力量更强的肉身。
在洛方镇时,自远处就能闻到阮清木这幅身体中散发出的香气。漫天的鬼气啃食在她身上,都是被她的肉身所吸引。
花凡璇做鬼修已经百年,不论是怨恨或是恶欲也都在她身间徘徊了百年。
她知道阮清木的身体为何对鬼气有那么大的诱惑。
阮清木的真身承载着无数的恶念和怨恨,却不被反噬,好似身体有取之不尽的力量,又如同这天地造化孕育而生的载体,带着爱恨共生,生死轮回的力量。
那些聚在她原本真身上的恶念和怨气,是她吸食旁人生命所交换的代价,而在这死境之处又重新蔓延出新生之机,亡魂尽头,却是生之初始。
她的真身一定是这世间最适合让她妹妹附身的盛器。
恍惚间,花凡璇的鬼气终于停下凄厉的惨叫,阮清木的灵刃已将她的魂体钉得千疮百孔,她就要消散了。
可在这最后一刻,她竟挤出一丝笑来,笑声越来越大,响彻天地,刺得阮清木想捂住自己魂体的耳朵。
“哈哈哈哈……哈哈哈!”花凡璇鬼叫着,又道:“你以为你就多无辜吗?”
“就像我们初见那夜,你显露出的恶魂,才是真正的你!”
那团黑气上下起伏,青白的眼睛瞪着巨大,怨气冲冲地盯着阮清木的魂体。
“你这幅可怜娇弱的模样是你装出来的,莫不是装得太久,连自己是何本性都忘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