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一见面就总有说不完的话,贾亦方虽然话少,但也会和沈妙真说,不过有时候他说的话做的事情是挺让人啼笑皆非的,就比如他去找老师要申请单人宿舍,然后被骂了回来。
“动动脑子也知道不可能的哇,现在住宿这么紧张,78级的用不了几个月也要来了,哪有地方给你安置个单人间,况且教职工的单人宿舍都不够住的。再说了,婚姻是私人事务,学校是集体学习生活的地方……我们现在每周见一两次面已经很好了,北京这么大,我要是考到了别的离得远的学校,没准儿我们一个月也不一定见上一次面呢……”
沈妙真对现在的生活是十分满意的,尤其是国家给的助学金,她十分感激,甚至领的每一笔钱她都认认真真记在了本子上。
“糟了!最后一班车要开过了,快走快走,回自己学校吃饭吧……”
沈妙真买了两个包子,虽然是素的但是也能吃出油香来,她边吃着边往宿舍方向走,心里想着事情。
这时候,一个挎着包的女人挡住了她的路,她抬头,发现是代木柔。
她已经懒得用一些华丽的辞藻叙述代木柔的光鲜了,总之和她是两种截然相反的生活。
“我不知道哪里惹到你了,记忆中我们似乎并没有什么过不去的矛盾,下乡时你确实给我带来不少快乐,我那时也是真心把你当朋友的,所以去不去随你,我只是通知一声,我要结婚了。”
代木柔从包里拿出一封请帖,递到沈妙真手里。
沈妙真原本打算不论代木柔说什么都绝不会搭理她的,但她还是没忍住翻开了喜帖,姓桑,是一个非常陌生的,从未听到过的名字。
“这是谁?你们认识很久了吗?你为什么不上大学?这样还不如和钟墨林在一起,一起读大学,我相信你考得并不会比他差。”
“认识久不久不重要,合适才重要
,我已经安排工作了,现在正是缺人的好时机,读书对我来说太浪费时间,至于钟墨林……”
代木柔摊开手,以一种十分放松的姿态说。
“我欠他的已经还完了,当时我还小,巨大的社会变动没必要苛责一个被吓到接近失语的小孩子,没有我也会有另一个人跳出来。”
沈妙真不知道代木柔在说什么,只是觉得她越来越陌生了,也可以说,她们原本就没熟悉过。或者按照她的逻辑说,她们相识也只是巨大社会变动下的偶然而已,可能未来几年几十年甚至几百年,不会再有知青这一群体了。
“不过我还是要提醒你,离钟墨林远一些,他是一个心理十分不健全的人,即使你被他的外在表象蒙蔽打动了,也不要深陷其中。”
“我对他不感兴趣,对你也不感兴趣,你不用和我说这些。你还记得崔春燕吗?她死了,你走没多久她就死了。”
“谁?”
代木柔愣了一下,像是没反应过来,也像是反应过来了,但是疑惑沈妙真为什么在这样好的日子里忽然提起这样一个晦气的话题。
沈妙真冷冷注视着代木柔,人竟然可以变得这样快,她为自己感到不值得。
第70章 新生活
“哎妙真, 等下没课,桑容说要带我们出去玩,你不去了吗?”
桑容是本地人, 对城市各个角落风土人情什么的都比较了解,像个资深导游, 一般她组织的大家都挺爱参加的, 她其他学校的朋友也多,偶尔组织些有意思活动, 还能认识新朋友。
“嘿,妙真姐才不去呢, 她肯定是要去找她那个长得跟天仙一样的丈夫去了,再让人给骗跑了, 哎要说西北不应该是风硬水硬人更硬吗, 怎么你丈夫看着一点也不硬?”
“桑容你小小年纪别一天天地口无遮拦, 怎么说话呢!”
杨春许照着桑容后背狠狠拍了一巴掌。
沈妙真瞪了桑容一眼, 自从上次贾亦方露脸请大家看了电影之后, 桑容一天天地就总是开沈妙真的玩笑。她知道贾亦方长得好看, 但并不想让别人把贾亦方当作私下的谈资, 再说了,好看也只是视觉上舒服一些,在眼前晃久了不都长一个样,老了都会长白头发增加一道道皱纹,这有什么可说的。
别看沈妙真话虽这么说,但之前很多时候她和贾亦方生气, 看着他那张脸就气不起来了。
“我当然不是去找他,但我也不跟你们去,因为——我、对、哄、小、孩、没兴趣!”
“你!”
沈妙真话说得斩钉截铁, 利索的把自己头发绑成了两条辫子,她头发长得真快,时间一晃眼就到了夏天。她其实和贾亦方有阵子没见了,贾亦方正忙着辅导那位即将高考的少爷,用贾亦方的话说,那孩子能活到现在,纯属是因为这个世界对大傻子比较宽容。
不过还好那傻子有个好爹,沈妙真有时候托傻子的福,还能吃到以前听都没听过的好东西,比如从南方运过来的芒果。沈妙真觉得那水果真神奇,像香蕉一样,穿了层黄色的衣服,又像杏儿桃儿一样长着核,不过那核可大了,沈妙真每次都啃得特别认真,不浪费一点。
她觉得他们这样不好,吃着别人东西,还说人家坏话,但贾亦方说,在他之前老师已经找过八个学生了,全都教了没几天就气回来了,背后说的这几句坏话跟他所受到的精神折磨根本不在一个层面上。
沈妙真也就不说什么了,因为贾亦方也辅导过她,在那方面他是一个脾气很好情绪稳定的人,能把他气到背后说人坏话,那那学生应该也是有过人之处的。
沈妙真往教师办公楼去,怀里抱着刚从传达室拿到的厚厚的文件,书包里也装着很厚一沓。她正在一点点整理那位已逝学者的信息,文件是从档案馆邮寄来的,书包里装着的是她誊抄完的,斯人已逝,手稿是很珍贵的物件,沈妙真要做的是把那些文字重新誊抄一遍,分门别类做整理。她最近在整理信件,其中还有一些是那位老师早年在国外求学时的信件,虽然年岁已久,但通过文字也能感受到他那时的雄心壮志,之后的很多信件都了去无踪。再后来的就是在干校时候的家信,有教导子女好好读书做人的,也有询问妻子是否安康的,以及一些给朋友的,就比较克制了。
沈妙真誊抄时候觉得很不可思议,这样一位文字中时刻表现出很豁达乐观的老师,最后怎么会主动寻死呢,不过后期他的笔迹已经十分凌乱了,听说那时他的右手已经受伤,但到最后也没能等到医治。
“妙真你来啦,坐坐,喝茶吗?我这有冰糖,加点菊花,就是你们年轻人最爱喝的。哎哎别关门,透气,透气。”
那教授姓牛,叫牛志勤,不过别看他名字十分朴实,但却是外语系的教授,还是一名翻译家,市面上开始流通的一些外国名著,有些就是他的署名,他还是任更申的老师,不过沈妙真也是后来才知道的。
“牛老师,这是收发室新到的信件。”
里面不仅有其他学者寄来的那位已逝老师的物件,还有牛老师跟别人的来往信件,真妙真因为投稿经常往收发室跑,碰到认识的人的就会顺便带回来。
“哎谢谢妙真同学,这是你上回说想看的书,只有一本没找到,也没跟别人借到,之后我会注意的,如果遇到马上给你借来。”
“谢谢牛老师!”
沈妙真十分爱惜地接过,心底特别雀跃,在图书馆借书,稍微热门一些的总是排很久的队。有些因为外面买不到,前面借书的同学会故意不还挂丢失,只要照价赔偿就行,所以沈妙真去十回,有八回都借不到自己想看的书。但牛老师家里的藏书十分丰富,他还认识很多老师朋友,总之借书比沈妙真容易多了。
“妙真啊,不用这么着急,这是一件慢活,魏蕴老师情况比较特殊,可能未来几年都无法出版,你慢慢来就行,学业为紧学业为紧……”
牛志勤最并没想这么早就开始着手整理,因为魏蕴的情况暂时还比较棘手,但没想到陈诗维同学动作那么快,没两天就把人给他带过来了。当时他也可以拒绝的,不过他恰巧对沈妙真这个名字有点耳熟,就是那张小字报,什么是最大的偏见。
这个论题是很常见的,包括他们读书时候经常因为各种事情争得面红耳赤,但这些在当下这种情况下都很少见了,他很欣赏沈妙真的胆识。还有她在那篇文章写得也很真诚,具体措辞他忘记了,大概意思是,农村人有农村人和自然相处的道理,城市人有城市人和自然相处的道理,在农村,如果每个人摘一朵花,那还剩千朵万朵花,在城市,如果每个人摘一朵花,那就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
所以牛志勤就决定让沈妙真留下帮忙了,她字写得算不上多好看,但十分规整,信纸也十分整洁,修改的痕迹十分少,每页边缘细心地记录着日期时间,来源。原稿的纸型是十分混乱的,有从报纸上裁剪下来的,有杂志上的,有是来往信件,有些甚至是写在报纸烟盒上的,字迹更是越来越混乱,有些甚至难以分清。现都被沈妙真誊抄在统一的四百字绿格稿纸上,甚至一些插图表格,她也认真描画下来。
“好,辛苦你了,这周就不用抄写了,我手里的稿件已经整理得差不多了,你去这位钟老师家里拿存在他那里的手稿,估计也不会太多。他是北京大学的老师,跟魏蕴老师是同一批留学的同学,不过不同专业,魏老师同他的感情要比和我更深,到时这本书的序还是要钟老师写的。”
牛志勤把一张写了地址的纸条推过去,然后推了推眼镜。
“我楼下的自行车你骑走吧,钥匙就在车筐里,北京很
好玩的,大学是人生中十分珍贵的一段时间,你没事儿就骑着出去多转转,我女儿考到南方去了,家里多出来一辆自行车。这种物件不用的话放就放坏了。哎,你可别推脱,我女儿也认识魏老师,她很愿意借给你骑的。”
牛志勤见沈妙真要张嘴赶快又加了一句,其实主要是沈妙真什么都不要,给她的饭票都被悄无声息退回来了,他知道这学生家庭条件不好,农村考上来的,但又要强,觉得借给她书看就行了,但他作为老师,怎么也不能让学生吃亏吧,所以想到这个办法。
“谢谢牛老师!那我,那我可就真骑走了?”
沈妙真太高兴了,天知道她多想有一辆自行车,这样每周末她就能骑着自行车出去遛达了,天知道她被公交车坑过多少回,甚至有次没赶上末班车,她走了两个小时才到学校!
“走吧走吧。”
看着学生是真开心,牛志勤挥了挥手,想到什么又说了一句。
“妙真,上回你说的想进校报,不用等新一级学生来了时再申请了,我把你的情况跟校报负责人说了声,我和他们编辑老师共事过。你不是有两篇诗过稿了吗,虽然还没刊发,你拿着杂志编辑部的信去给老师看看,见个面,聊聊天认识一下。当然了,我并不能保证你可以进去,但多个机会嘛,老师的意思还是看看你本人情况……”
“谢谢牛老师!”
沈妙真是真心感谢,她刚来大学时候什么都不懂,要作品没作品,要胆量没胆量,校报面试第一轮就被刷下去了,现在她写了很多东西,研究着投到了全国各地的报纸杂志出版社去,没想到还真瞎猫碰到死耗子让她碰到了,到现在为止她过了两篇稿子了。
“灿烂的朝霞……升起在金色的北京……”
吱嘎——
沈妙真骑着自行车穿梭在大街小巷里,碰到上坡,她站起来磴,车轮飞快地向前滚动,呼啦啦的风从她耳边滑过。
到了胡同口,她下了自行车,踢下来车锑支住自行车,对着牛老师给的纸条又对了遍地址,没错,就是这儿。
门口有一棵好高大的杨树,风一吹浓绿的叶片就哗啦啦地响,沈妙真敲了两下门,但都没有回应,她半蹲下身,从门缝往里望,这是个挺宽敞的院落,跟那些转不过身的逼仄的大杂院一点不一样。
“有——”
“哪位?”
沈妙真刚想喊一声有人吗,就听见里面的人推开屋门出来了,边走边询问着。
好奇怪,沈妙真竟然觉得这声音有点儿熟悉。
第71章 最近好吗
“最近好吗?大学生活还适应吗?”
钟墨林给沈妙真倒了一杯茶, 递到她面前,茶水好像很烫,天本来就热, 妙真扫了一眼旁边有冰箱,觉得还不如打开冰箱给自己拿瓶饮料, 那多凉爽。
虽然钟墨林家环境很不错, 但沈妙真没显得多局促,一是她来到北京之后心态已经逐渐发生变化了, 个体和个体的差距并不是个体能决定的。二是她们宿舍前几天集体活动,刚去了桑容家, 真是让人大开眼界,想进去大门得先通报, 门口看门的都是揣着枪立正的当兵的, 门是推拉的大铁门, 住的地方是二层小楼, 怪不得桑容刚开始到宿舍天天嫌弃宿舍小, 她的卫生间都要赶上她们宿舍地方大了。
当然了, 沈妙真要说心底一点酸涩没有那也是骗人的, 但她大多数时间已经能跟那种情绪和平共处了,索性就当给自己长见识,碰到什么没见过的就问,桑容虽然会笑话她,但也会解释是做什么用的。
“都挺好的,北京也好, 看这样子你现在过得很不错。”
沈妙真环视一圈,她其实想问他父亲什么时候回来,然后把信留下就先走了, 不然这屋里只有她跟钟墨林两个人,总觉得怪怪的。也可能有些尴尬,她就把茶几上的茶杯拿到手里来,发现并不是她以为的热茶,水温正好,不热不凉,味道嘛,她抿了一下,第一口没那么好喝,清新中带着一点点的涩,但咽下去又很甜,让人忍不住接着喝,她便又喝了一口,这时候就听见钟墨林说。
“我?我反而很怀念下乡的那段日子。”
“噗——咳咳……对不起对不起……”
沈妙真弯着腰咳嗽个不停,茶叶就差从她鼻子里喷出来了,她知道自己这样十分没有礼貌,但钟墨林这一副迂腐的装模作样的态度实在太好笑了,那不知道当初是谁整天活不下去了呢,现在倒抱起膀子看着远方一副怀念的模样了!
沈妙真咳得很夸张,脸涨得通红,浓密卷翘的睫毛胡乱地颤,她弯着腰咳嗽,热烈的阳光从外面照进来,能看清她脸上微小的绒毛,和额头顶上毛茸茸的碎发,她额前的碎发全梳上去了,完完整整露出那张鹅蛋脸,虽然穿着一件灰扑扑的、不起眼的衬衫,但整个人像一株青翠欲滴的植物,叶子上带着露珠的那种。
“你心底一定在骂我装模作样。”
沈妙真摸了摸鼻子,心想知道你还装,但人还是很有礼貌地说。
“实在对不起,我不小心呛到,扫把在哪我扫一下……”
“不用,等下我来收拾。”
钟墨林欠身递给沈妙真一块手帕,他穿着一件很妥帖的白衬衫,袖子处挽着,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腕子,很精瘦。腕骨凸起着,透过白皙的肌肤能看到底下隐隐约约的青色血管,手腕上戴着一块很合适的银色的手表,秒针在啪嗒啪嗒地转动着。他的皮肤很干净,皮肉好像很薄,以前下乡时的茧子都没有了,胳膊上有一颗黑色的痣就显得格外显眼。
“怎么?我的手很好看?”
“哈哈哈哈,你总爱开玩笑。”
沈妙真就是爱观察人,她本来不想接那手帕的,她自己也有,但钟墨林这样说搞得她怪尴尬的,就顺手接过来,擦了擦胸前衣服上的水又放到桌子上。
钟墨林这样让她有点坐立难安,就忍不住追问。
“还是麻烦你到时把这封信转交给钟老师,牛老师的信里交代得很清楚,到时我再来取魏老师的文稿。”
沈妙真把牛志勤老师交给她的那封信放到桌子上,想起身离开,她跟钟墨林其实没什么可怀旧的,按说钟墨林应该挺不想见到她的,因为下乡那段时间大概是钟墨林人生中最狼狈的一段时间了,她作为见证者,不应该被讨厌吗,就算不讨厌,也应该不想见到吧,毕竟有句话怎么说的来着,大恩即大仇。
“妙真,你不觉得我们很有缘分吗,那么多的下乡地点,我们在核桃沟相遇,这么大的北京城,我们今天又一起坐到这个会客厅。”
真是人说前门楼子,他说胯骨轴子,这句俗语还是沈妙真跟桑容学的。桑容嘴巴毒,总说些稀奇古怪拐弯抹角儿苛待人的话,比如她看不上一个人不直说那人没见过世面,说人小狗没吃过大屎,多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