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帮帮忙
“沈妙娥啊, 她今儿请假了你不知道吗?你们什么亲戚?”
门卫的保安睁着绿豆大的小眼睛狐疑地看着沈妙真,他刚从会计处跑回来,还被里头的老大头呛了一顿, 跟吃了呛药一样,他就连带着跟沈妙真说话语气也不好。
“堂姐, 她是我堂姐, 我们一家儿的,都姓沈。”
沈妙真踮着脚往里头瞧, 这炼钢厂可真大啊,沈妙娥说过, 她们一个会计室就占了一间屋呢,沈妙娥还有个专属自己的大桌子, 带着锁跟钥匙。
虽然沈妙真平时告诉自己别往心里去, 但听了还是酸溜溜的, 这里不仅有食堂, 每周五下午有肉, 还有图书馆呢, 沈妙真想看书只有隔两周去供销社领的报纸, 看完了还得还给大队,因为有人家排队要留着糊墙,代木柔还说要给她邮杂志呢,也是个说话不算数的。
“骗你干什么,你要找那人真不在厂里,请假了。”
“行, 那谢谢您。”
沈妙真有点失落,她能来找沈妙娥已经是做了很大心理建设了,要不是想不出别的法儿, 她还真不会拉下脸来找沈妙娥,想都能想出来她那看不上人的模样,挖苦的话。
哎。
但沈妙真又不想白来一趟,主要是这马上就要过年了,过完年马上就开春,她没什么时间了。
沈妙真知道大爷家原来的地方,在个小胡同里头,紧挨着公共厕所,一到夏天可臭了,一股尿臊味,那时候沈妙真总跟着她爸来偷偷给沈妙娥她们家送菜,那几年年景不好,城市也吃不上菜,沈铁康偷着在山上种的。沈妙真那会儿年纪小,分辨不出来好坏,只知道每回去大爷家都不高兴,回来爸妈还要吵架。
后来她知道了就不去了。
这回她们搬家,搬到筒子楼上去沈妙娥更是耀武扬威得不得了,光搬家这事儿就回去炫耀好几回,也好在她嘴巴大,沈妙真记住了个大概,但是也不一定准确,她打算去碰碰运气。
离粮食局不远,钢铁七厂,靠马路那幢,几单元来着,有点记不清了,但是单元门口就是一棵大杨树,好像是在五楼。
这个沈妙娥嘴巴也太没把门儿的了,要是个小偷费不了多大力气就能找着她们家。
好像还能看着西山的山尖,沈妙真绕着筒子楼走了几圈,大概确定了几家,她想在楼底下喊沈妙娥名字,又怕她没在家,就拢了拢围巾,开始爬楼梯。
楼道里已经堆了不少东西,筒子楼构造都差不多,最外面是公共厨房,说是公共厨房,其实就几个煤气灶,灶眼儿火最旺的几个还常年被人占着,最里面是卫生间,拖地的那块老有缺德的人弄堵了不管,就淤水,溢出来的脏水满楼道都是,为了防止淹进家里,得在门口垫两块砖头。
沈妙真虽然一天都没住过,但听沈妙娥半是烦恼半是炫耀的唠叨,这会儿来了实地,真有种熟悉感,好像她也住在这儿住过一样。
小筒子楼,逼仄极了,楼道边又堆那么多东西,隔音肯定也不好,沈妙真自我安慰地总结着其中的种种缺点。
但你要问她有个机会送她一间,她要不要?
她肯定马上就搬过来了。
咚咚咚——
沈妙真连着敲了两户都没人应,也是,白天人家都上班了,走廊那头有户人家推开房门瞧了瞧,沈妙真想走过去问问沈妙娥家在这儿吗,刚抬脚,那人又“砰”一下把门关上了。
沈妙真觉得自己再敲就要有人出来骂她了,又不想就这样回去,所以还是伸手轻轻敲了旁边那户。
她一边敲一边把耳朵往门上贴,听着里面的动静,这种门可真神奇,这么隔音,村里只有大门跟屋门,屋门对的也不是严丝合缝,冬天都得塞着稻草帘子,防止风吹进来,里屋跟里屋之间也没门,就挂个门帘。
“谁啊!”
沈妙真还没反应过来呢,门“哐”一下就从里面拉开了,露出沈妙娥那张红通通的臭脸,瓮声瓮气的,哦,她生病了。
沈妙真差点儿摔里面去。
“你来干什么!你等等!”
沈妙娥本来像是刚从床上爬起来的,头发乱糟糟,肿着眼泡,居家的睡衣领口都变形了,鼻孔里还塞着卫生纸。
但等她回去叮叮哐哐一顿操作,再打开门,整个人就洋气了不少。
头上扎着一个特别时兴的卡子,脸干干净净,衣服也服服帖帖,就是眼睛还肿着,就是说话还瓮声瓮气。
其实也不怪沈妙娥不待见沈妙真,两个人就差一岁,小时候又都在奶奶家,外面来人都爱逗小孩儿,沈妙真勤快,就爱夸沈妙真,不过沈妙娥不在乎这个,她在乎的是别人都夸沈妙真好看!沈妙娥其实也不丑,但站在沈妙真身边就显得差不少事儿。
沈妙真脸上还有梨涡,沈妙娥小时候经常偷偷拿铅笔扎自己嘴边,她也想要梨涡,这样别人就也夸她笑起来可漂亮了。
“我们楼里可是统一供暖,有暖气,热乎着呢,你快把你那厚棉袄脱了吧,城里才不穿这么厚呢。”
沈妙真早习惯沈妙娥那瞧不起人的模样,她是挺讨厌的,但不坏,再加上她今天确实有求于人,就得把态度放得低一点。
她尝试着把围巾扯下来,棉袄脱了。
哎,还真一点不冷!
“这暖气可真厉害啊。”
沈妙真好奇地摸了摸窗户边的暖气管,不烫手,不烫手怎么这么暖和呢。
“晚上洗的袜子,放到暖气上一晚上就干了,谁跟在农村似的,第二天早上还冻着冰坨坨。”
沈妙娥看见沈妙真那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就忍不住炫耀,她其实也就跟着沈妙真炫耀炫耀了,她爸在炼钢厂快二十年了,才混得上这么个小两居室,说是两居室,加起来连二十平都没有,就一个客厅一个卧室,地方还没胡同那个院儿大,但再怎么说也是楼房。
沈妙娥在沈妙真面前就满意。
“你这包从哪儿买的?还挺新颖,就是颜色不咋样。”
其实颜色也不错,这是用老毛巾改的,沈妙真结婚时候买的那块,上头有个很大的百合花,她还用好的白布做的内衬,里面有好几个分格,连拉链都是特意选的,她最喜欢这个斜挎包了,春夏穿衬衫时候背肯定更好看。
“自己做的,大姐家买缝纫机了,我自己做的。”
“哦,我家也有缝纫机,我就是懒得学。”
沈妙娥满不在意地说着。
沈妙真也不想一直拉家常,她是有正经事儿的。
“妙娥,那个……这个送给你。”
沈妙真从兜里掏出来一个擦脸的,是贾亦方买了送她的,很贵的,比平常她买的都贵,她没舍得用过。
沈妙娥还挺震惊的,沈妙真啥时候这么大方了,她拧开盖子对着光看了又看那拍脸霜,表面挺平整的,确实没用过。
这还是供销社新进的呢,但对她来说也不是什么稀罕物了,她的工资都花自己身上,什么好东西都见过。
“说吧,什么事儿,没事儿你也不来找我呀。”
沈妙娥把擦脸油又推回桌子中央,办不了的她可不乱收。
“就是……”
沈妙真还是有些不好意思。
“就是村里那个崔春燕你还记得不,小时候她老跟咱们一起玩,追你屁股后面跑,她爹要把她嫁给隔壁村那个癞子……”
“停停停,谁老跟咱们一起玩?谁追我屁股后面?你别乱扣帽子啊,我连这号人是谁我都不记得!”
沈妙娥皱着眉头想了好半天,才跟着印象里那个皱皱巴巴跟怕见阳光的小耗子一样的女孩儿联系到一起。
“不是我说,你怎么这么爱管闲事?这跟你有什么关系?”
“我,你是不知道她多可怜。”
“她爹妈不可怜她轮得到你可怜?”
“不是东西的爹妈多了,有些人就不盼着自己孩子好。”
沈妙娥绕着沙发走了几步,她不想管这破事儿。
“村干部呢?村干部不调节?”
“调节跟没调节一样,一吵起来就说是家事,不让人管,再
说,他们沾亲带故也有点关系,崔春燕她爹是村支书表的老叔,算长辈。”
“她不是有两个姐姐吗?那俩姐姐怎么说的?”
“她们……她们本身嫁得也不好,乐得见着妹妹嫁得更不好。”
“她没相好的吗?提前把她娶了不行?”
“没有,她瘦得跟个小孩似的,平时也不敢跟别人说话,没认识的。”
“哦,合着你要是不管就没人管了呗,就都指望着你了呗?”
沈妙娥气不打一处来,用手指头指着沈妙真。
“也不是……我可能也管不了……那不就是试试嘛……”
沈妙娥本来就发烧,上面新调来的领导请个假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她现在头更疼了。
“你知不知道外面都怎么传你的!”
“啊?”
沈妙真没反应过来话题怎么转在自己身上了,愣了一下,她正在剥花生吃,沈妙娥她们家的花生是五香的呢。
“说你要攀附那什么知青跟着去城里,故意跳河里去了,人家为了救你差点儿淹死!”
“哪来的谣言!”
沈妙真激灵一下,这么离谱的话哪儿传出去的,她咋从没听着过。
也没人敢在她耳根子底下说呀,她又不是什么好惹的主儿。
“认识你的人当然知道这是瞎话,不认识你的呢,你呀你沈妙真,你改改你的烂好心!不然早晚出大事!”
沈妙娥一听着这话就知道是胡说八道,沈妙真游泳好的跟水生的一样,小时候泡在水塘里没人游得过她,她还敢在水底下睁眼睛,抓鱼。
很多时候人是知道有些话是夸张的、不符合实际的、从没查证过的,但相对平平无奇的事实,他们更相信能满足私心与想象的谣言。
同样的,作为社交货币的谣言,通常能流传得更广泛。
“回去让我知道是谁瞎传的,我一定揍死他!”
“你这么能耐,你没王法啦你想揍谁揍谁!你只要少管闲事,这种破事儿能少一半!”
沈妙娥也觉得麻烦,老有人来她这儿打听了,再怎么也是亲戚,她脸色也不好看。
“那对不起……给你添麻烦了……”
沈妙真猜出来肯定有人跟沈妙娥那问来。
“你那个包不错。”
“什么?”
“我说你那个包不错!这擦脸的你自己拿回去使吧,不符合我肤质。”
沈妙娥斜着眼睛看了沈妙真一眼,扬着头。
沈妙真愣了一下反应过来。
她真有点不舍得,这外面的毛巾还是结婚时候贾亦方给买的,好漂亮的一朵大百合花,颜色没那么花哨,就连拉链买的都比普通的贵,这是她做过最好最细心的包了。
但万一、没准儿这个法子就走通了呢……
“给你,拿去!”
沈妙真咬了咬牙,把包里的东西都塞在自己口袋里,说出来有点可笑,她因为喜爱这个包都没舍得装太多东西。
沈妙娥翻过来掉过去的瞧,拉了拉拉链,非常顺,里面好几个夹层,夹层还是摁扣的,针脚也特别美观,连个线头都找不着。
真满意。
但她眼珠一转。
“我感冒得厉害,浑身没劲儿,那还攒了一堆衣服呢,咋办。”
沈妙真又抱着那堆衣服去水房去,她一边洗一边觉得哪哪儿都新奇。
自来水啊,这就是自来水,轻轻一旋,水“哗”一下就来了,不用担着扁担挑水,也不用抱着衣服盆去河边,自来水可真好!
沈妙真把衣服洗好拧干,又抱着铁盆到楼下空地去晾,有个抱着书的小伙子往楼道走,一直瞧着沈妙真,可能想这是谁家亲戚。沈妙真对着他笑了一下,他又嗖地跑上楼了。
真奇怪。
沈妙真再回去,沈妙娥正跷着二郎腿晒太阳。
“我洗完了。”
“那,我好几天没拖地了,你瞧……”
“祖宗下回来我再干,你快点,待会儿那儿下班了!”
沈妙娥看了眼表,时间是不早了,她那个婶子可不是会加一点班的性子。
“反正不管她说啥你都点头,她可不喜欢别人忤逆她了。”
沈妙娥说完又觉得有点丢面子,加了一句。
“领导当惯了都有这个毛病。”
其实也不是什么大领导,就是县妇联里的一个老职工,但对于沈妙真来说也是大领导了。
沈妙娥爱炫耀,她那个农研所里的小对象,家里养的那只狗是纯黑的都能拿出来炫耀,更别说他那在县妇联上班的妈了。
她其实心里头也有点打鼓,因为上回周维强带她回家时候她妈就不咋热情,皮笑肉不笑的。
但肯定不能让沈妙真看出来,在谁面前丢面子也不能在她面前丢。
“你去吧,你就说,你就说是我小时候朋友。”
“啊,不能说是你妹妹吗?”
沈妙娥领着沈妙真进了办公楼,指着那扇漆了深绿色的门说。
“当然不能!因为要,因为要一视同仁,哪儿能套近乎让人犯错误呢!”
沈妙真疑惑地看着沈妙娥,真没看出来她有这么高的思想觉悟。
“反正就是不能说咱俩关系多好,本来咱俩也不好呀!”
“行,我知道了,谢谢你。”
沈妙真也能猜出来点儿意思,其实沈妙娥能把她带来就已经帮了她的忙了。
沈妙真进去前又从袖子里把稿子掏出来看了看,大人物的时间都是很宝贵的,她怕自己说了太多废话浪费领导时间。
叩叩——
“进。”
“你找谁?”
办公室里有三个人,正围坐着不知道说些什么,谈论得很热火朝天的模样,桌子上还堆着一堆瓜子皮。
沈妙真有点头皮发麻,这跟她设想的严肃场景一点也不一样,好在其中一人马上反应过来,把瓜子皮全搂到撮子里,笑容可掬地问。
“同志你哪个村的?叫什么?是有什么事情要反映吗?”
说话的那个人四十岁左右,短发梳得一丝不苟,桌上放着一个先进工作者的水缸,颜色磨的有点掉了。
就她了。
沈妙真觉得她看起来很面善,就锁定了这人,管她是不是。
墙上妇女能顶半边天的标语还十分崭新,她给足了自己勇气。
“主任你好——”
“不不不我可不是主任——主任在那边坐着呢——”
那人笑起来,另外两个人也笑,沈妙真脸红起来,又觉得别人没有恶意,捏了捏拳头给自己加把劲儿。
“你好。”
沈妙真弯腰鞠了个躬。
“我是核桃沟生产二队的沈妙真,最近我们队里发生了一件事我想跟妇联反应,我们村的崔春燕被父母逼迫着……”
沈妙真一点壳儿都没卡,说得十分顺畅,也十分抓重点,这些都在她心里模拟了不知道多少遍了。
其中没有一点夸张,沈妙真觉得崔春燕比她说的还要苦多了。
她也知道不能一味诉苦,还说了崔春燕是她们干活小组里的劳模,非常积极,在集体生产中起到很好榜样。
“那她拿过先进吗?”
有个戴眼镜的大姐推了一下眼镜,问沈妙真。
“她、她……”
沈妙真真后悔自己每次干活儿都那么认真干嘛。
“她才成年,年纪小,人又瘦,是没拿过先进,但不比先进差。”
“这是,她父母的做法是严重违反婚姻法的,违反了上面倡导的精神,是开妇女解放的倒车,而且这也会影响其他人的生产积极性……”
“行了,这些我们都知道,小同志谢谢你专门跑一趟,我们会做个专题向上面反映的,这个问题有一定的复杂性,等有了反馈,我第一时间通知你。”
那人一边听沈妙真
讲话一边在本子上记着,沈妙真说完她也写完了。
沈妙真愣住了,她没想到这么简单。
“你先回去吧,下次做计划生育宣传时候我们会专门去看的。”
那人见沈妙真愣着,推了推眼镜继续说。
沈妙真走时候都觉得不真实,干完一件大事,她觉得浑身都飘着的,她们真的会管吗?会吧,她们不就是管这个的吗?但也未必,看起来不像是很上心的样子……
不管了!反正她能做的都做了!
群众反映……已接待……情绪激动……予以安抚……上报待议……
写完今天的工作日志,那人合上本子,啪嗒一下锁到了抽屉里,把从食堂拿的两个橘子装手提袋里。
她忽然想到什么,抬起头。
“哎,那个癞子,就得麻风病的那个,他有个哥哥是不是……”
沈妙真脚底下跑得特别快,因为她还要邮一封信,但可不是给代木柔的,她已经放弃代木柔了,她指定是乐不思核桃沟了。
省报上有个群众来信的栏目,沈妙真洋洋洒洒写了两三页信纸,那叫一个声泪俱下,万一有哪个记者感兴趣呢,只要发个小版就百分百能让县里重视起来。
最后一分钟,沈妙真终于跑到了邮局,她撑着腿喘不过气,吓得柜台人员一个劲儿地说不着急。
沈妙真落款没敢写真名,字也是特意换了笔顺写的,只留了——
一位关心妇女解放的贫下中农。
沈妙真觉得自己一句瞎话都没写。
她跑得有点岔气,扶着腰慢慢往她跟贾亦方约好的地方,只见他正扶着自行车站在树底下。
“是不是让你久等了?”
沈妙真过去戳了戳贾亦方衣服兜,又伸进去捏了捏他的手指头。
“没,我也刚到。”
贾亦方最近都在给那老中医帮忙抓药,他欠人家两次上等蝎子呢,寒冬腊月的,蝎子又冬眠了,就干活儿抵债。
“你的挎包呢?”
贾亦方第一眼就发现了,他知道沈妙真有多宝贝那个包,有时候在炕头上都挎着,就差睡觉时候搂着了。
“哎呀呀不重要不重要……”
沈妙真把后座上的屁股垫正了正,往上跳。
“我们走吧!妈说晚上做臊子面呢!”
前两天杀猪了,今年收得少,沈妙真家里头留了一条后腿呢,一想起来就高兴!
冬天太阳落山得早,一没太阳就冷,沈妙真坐在后面都觉得冷风从四面八方往衣服里钻,但她心里却不觉得冷,她今天办了两件大事。
“贾亦方我们以后也要住筒子楼。”
“好。”
贾亦方应着,心里却不太赞同。
“贾亦方我们以后也要用上自来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