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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不会过日子的二百五
“哎哎哎,别动别动!这给你捂汗呢,你着了风就不管事了知不知道!”
“还要喝啊,你给我喝的到底是什么东西。”
第三碗了,还要把草药捞出去那几回的掺一起,贾亦方不认识草药,但能闻到很浓的生姜味,加上白瓷碗里的药汁黄澄澄,看起来很清亮,应该不是什么要命的东西。
但是真的很难喝,生姜的味道已经有够怪了,里面还有味药材苦不苦甜不甜的,喝嘴里直犯恶心。
“快喝快喝!凉了就没药效啦。”
沈妙真不回答贾亦方的问题,只是一味地催促他。
“你不说我就不喝了,谁知道你是不是在外面随便拽了草叶子给我熬的,就跟天热你给猪煮车前草水饮它一样!”
那碗符水贾亦方这辈子都忘不了。
“哎呀,我还能害你不成,我差点就成医生了你忘啦?当时要不是我年纪不够,不符合规则参加不了赤脚医生的培训班,没拿到结业证书,但她们让我去听了,我各方面都是合格的呢!”
“真的吗?”
沈妙真经常拿以前的事情哄骗贾亦方,贾亦方有时候有口难言,但他还是忍着恶心把那碗水喝到肚子里去了。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沈妙真瞪了贾亦方一眼,拿过碗来把剩下的药汁咕噜噜都喝了,这可是老姜呢,一般人沈妙真都不拿出来的。
贾亦方这才放下心来,沈妙真什么时候都骗他。
贾亦方有点失落,但也不好说自己在失落什么,炕桌上放着他认真缠好的那个包裹,雨那么大一点儿都没湿。沈妙真却一点也不好奇去翻看,就刚回来匆匆瞥了一眼,煮完药就在灯底下穿针引线,她有个篓子,里面什么都装着,天天缝缝补补,也不知道哪来那么多东西让她缝补的。
沈妙真给自己手上找点活儿,不然一停下来她就想念叨贾一方,钱是那么花的吗!日子是那么过的吗!有点钱美得不知道东南西北了!
手上忙着就没那么来气了,人家辛苦这么久,再一点好脸色不给,也太过分了。
“钟墨林怎么跟你在一起?”
“我以为你在知青点玩扑克输的裤子都没了回不来家,去找你,人家说你这一周都没去,钟知青看外面雨大,好心一起跟着我找。”
沈妙真绣完最后一针,系了个扣,把线头剪掉,抬头加了一句。
“我假装叫你叫得嗓子都哑了!我一听说你一周没去知青点就猜到你准没干好事儿。”
沈妙真有点得意扬扬。
“钟墨林有那么好心?你跟他很熟吗?”
“他本来就好啊,可心善了,家里邮寄来的大家伙没吃过没见过的东西总拿出来分,可大方了呢。”
所以钟墨林的人缘一直都挺不错的,还组织过夜校,教文盲认字。那帮知青里沈妙真最不喜欢那个白剑,眼睛长到头顶上了,天天偷懒不说,还总找事儿,参与过好几回群架,听说家里挺厉害的,县里的知青办都拿他没办法。也不太喜欢代木柔,沈妙真跟代木柔分到过一组,她干一点儿活就这不舒服那不舒服的,人娇气得很。当然,这不喜欢里可能也夹杂着点小气儿,哎,有人就是往上世世代代都没当过农民,就不是这个命。
“就因为他总分吃的,所以你就喜欢钟墨林?”
“你脑子被雨淋淋坏啦,我说他人好跟喜欢他有什么关系?我还觉得家里养的大白猪很好呢,宰了让家里能吃一年的猪油,哦,难不成我也喜欢猪吗,把你这个蠢笨蛋撵出去我跟猪过日子好啦,猪最起码不会乱花钱!”
贾亦方觉得哪里有点不对,钟墨林像是个无私奉献的好人吗?
“等等你这是什么逻辑……”
贾亦方说着说着就觉得沈妙真不可理喻,要坐起来跟沈妙真理论。
“躺下!着了凉气就不管用了!”
沈妙真恶狠狠地用力把贾亦方被角儿掖好。
贾亦方也生气起来,他觉得自己这一天天的忙活,
纯是闲的。
“以后请叫我贾亦方,一亦是亦,亦你知不知道,什么富甲一方,土死了!”
“什么一一一一,二二二二,我看你又招了不干净东西开始胡说八道,你说说,你说你买这些个东西干嘛?去年才买的牙刷,本子?我那还有好几本背面没用完呢,吃的更是,不过年不过节的,你买吃的干吗!洗面粉又是什么东西?还有扣子!谁家没扣子,你买扣子做什么!”
沈妙真还是控制不住自己脾气,盖房子时候借的钱跟粮食还没还完,就这样大手大脚,让人家看了得怎么想。
“我有病,我脑子不正常,你全扔了吧。”
贾亦方翻过身,脑袋对着墙,一声也不吭了。
墙上有沈妙真的影子,煤油灯的灯芯总是不稳,摇摇晃晃的,还有轻微烧焦的啪嗒声音,以及沈妙真咬线的声音。
沉默在两个人之间蔓延。
“喂,你看合适吗?”
有件衣服扔到贾亦方身上,贾亦方等了得有一分钟,才伸出胳膊慢腾腾拿眼前来看看,被子往下滑,露出他结实的手臂,他现在很有劲了,但奇怪的是并不显壮。
沈妙真这次没整他,他出了汗身上真的轻快很多了。
“怎么缝我衬衫上?我给你买的。”
“你不是每次系扣子都说不搭吗,我就把旧扣子拆下来给你换上了。”
贾亦方就那一件算是比较体面的衬衫,是跟沈妙真结婚时候她二姑送的礼物,她二姑父是木匠,给人打家具时候主家送的,主家是机关单位的,比较体面,只是第一粒扣子掉了就不要了,她二姑就随便找个扣子缝上了,那扣子有点大,扣眼儿不合适,每次穿衣系上都比较费劲。
“你买的扣子真是高级,还会闪光呢,你瞧。”
沈妙真指着,那什么有机的玻璃扣子还真蓝莹莹的,在摇曳的烛光下。
“你手怎么样了。”
沈妙真把贾亦方手抽出来,对着光看他掌心,他手指头好长,手掌长水泡的地方都结了一层透明的痂,戳一戳很硬,茧子算是养成了,农村人就得糙一点,不然干活容易伤着,就不是细皮嫩肉享福的命。
贾亦方瑟缩了一下,要抽走,但是又没抽走,沈妙真故意逗他,绕着他手掌心画圈圈儿。
“可以了吗,你看完了吗。”
沈妙真看再逗他没准儿真生气了,就把他手放下,然后把他买的雪花膏挖出来一坨,然后后悔又蹭回去点,在自己掌心揉开,认认真真抹在贾亦方手上,连手指头缝儿都没放过。
但还是抹多了,那时候雪花膏腻得很,揉不开就跟猪油似的,很费劲,沈妙真夹着他的胳膊,拢在胸前,两个人摩擦着的手掌发出黏腻的声音,在掺杂着雨声的夜晚格外响。贾亦方的脸越来越红,他面皮很薄,这个薄是指物理层面的薄,白净极了,要是用两个指甲盖捏住往上提,竟然能拉起来,沈妙真从来没见过这样的。
“咱们过好自己的日子就行了,你干嘛老是盯着别人呢,我们跟那些知青就不是一路人,再说……”
沈妙真弯下身,她在家穿的衣服都很宽松,人像是贴在贾亦方身上一样,她凑到贾亦方耳边,很轻地说了一句话。
“真的?你怎么知道的?”
沈妙真摸了摸鼻子,她没有偷窥别人秘密的爱好,真是她不小心知道的,她兜里没钱,但是也爱去县城到处晃荡,她有回路过邮局见到代木柔了,代木柔正在那打电话,当时天已经有点晚了。知青点也没有自行车,沈妙真正好跟着胡同对个那个二婶子坐牛车来的,她虽然不咋待见代木柔,但还是想问问她要不要一起坐牛车回。
其实还有一个考量,沈妙真觉得代木柔太文明了,又很弱,怕她让人欺负,但她一靠近,就听见代木柔在哭。
“好像是她家里人已经恢复职位了,但不知道为什么不让她回去,她哭得可惨了,别的我就没听到,我感觉她应该在这儿待不久的。”
沈妙真听见代木柔哭就走了,代木柔可骄傲了,肯定不愿意让人看见她那一面。
不对,时间还没到,难道不是恢复高考后她家里才平反的吗?
贾亦方对于那部电视剧也并不太清楚,只是因为太火爆,充斥着各个角落,各种信息蜂拥过来,笼统地能知道个大概,但每条线似乎又都有些细枝末节的差错。
贾亦方被这件事情扰乱了心神,也就没注意到沈妙真那句话里的“老是”,那个老是里又包含了谁,只有贾亦方吗,还是从贾一方就开始了。
哗啦——
不远处传来玻璃被砸碎的声音,以及男人的骂骂咧咧,和女人的哭泣声音。
“哎,怎么又吵起来了。”
沈妙真把针线都搁篓子里,站起身披上衣服,嘱咐贾亦方。
“你不能着风,我让妈去瞧瞧,他家最近怎么总吵架。”
沈妙真跟那户人家差了辈分,她个小辈去调和不太合适。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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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秋月婶子
“妈,怎么回事儿?怎么回事儿?”
刘秀英回来就掀开水缸用舀子咕噜咕噜的喝水,她可是说了不少话,调和的嘴边都要起火星子了,也没调和好,那两口子说什么要分,就是那什么,要离婚。
虽说现在已经天天号召婚姻自由了,但碰到离婚的还是能劝诫就劝诫的,再加上那户人家还有点特殊。
那户人家也姓沈,这村里姓沈的不多,所以也能说是本家,但关系离得就八百丈远了,不过沈妙真也管那男的叫二叔,那女的叫二婶,一个村的,多多少少都能攀出点亲戚来。那个二婶来历有点特殊,她以前是跑江湖的,就是耍把戏的,跟着戏团子到处串,戏团子里有人牵着会变戏法的小猴子,有人会吐火有人能吞针。二婶不知姓什么,旁人都叫她秋月,秋月长得不算漂亮,但胜在年轻,有着一副好嗓子,唱个小调,打段快板,都不在话下,她还会唱戏,唱得特别好,以前人都爱听戏。
班子串到核桃沟时候正好遇到那个事儿,叫什么,破四旧,她们这属于旧文化旧思想旧风俗旧习惯,是要被打倒的,反正班子是不能有了,就地解散了,有家的都被遣送回家去,找不着家的政府的人帮着找家,实在找不着的,就像秋月这样的,只能先在原地待着,她就在村口那个庙里住了挺长时间的。
她为什么找不着家呢,有人说她是被拐卖的,还拐卖了两手才给到戏团子的,说她最开始家是在北京的,话还说不全,逛庙会时候让人用一块芝麻糖给骗走了,因为她京剧唱的特别好,一张嘴一瞪眼一挽手就是那个调。还有人说她就是普通老百姓家里头养不活的小孩儿给到戏班子的,想让她有口饭吃,也有人说是老戏班团长在河边一个木桶里捡来的……
总之说什么的都有,但就是找不出来她哪儿来的,最开始把她领回来的老团长也死了,表演绝活时候。就是摞着好几把椅子在上头表演倒立跳来跳去什么的,一不小心脚底打滑摔死了。还好死时候没受什么苦,脖子嘎吱一下断了就没气儿了,旁边围着看热闹的老百姓还以为这也是杂技的一环,都拍手叫好,那回儿收到打赏的粮食钱币是最多的,这么多年都没收着过那么多。
为什么说这样的死法儿好呢,团里以前有个耍大缸的,上场正碰上他生了病,身体不爽利,不小心缸就掉下来了,砸他身上,肋骨骨折了,还把不知道什么内脏给戳破了,总之一直流血,流了好几天才死,说是活活疼死的。
秋月就在庙里住着,光看外形看不出她多大,脸显老,身子又瘦小,这些年她吃了不少苦,但好歹还活着,还有口饭吃。这时候沈九臣就说,沈九臣就是沈妙真叫二叔的那个。
你要是不嫌弃我,那就咱俩过,反正有我一口吃的就饿不着你。
沈九臣出生时候胎位不好,一条腿被接生婆拉扯断了,也没看养好,走路一瘸一拐的,快三十了也找不着媳妇儿,再加上他因为身体缺陷性格也有点不好,还有个爱喝酒的坏毛病,更没人愿意嫁给他,好在他是老小,爹妈把这房子留给他,也算是有住处。
秋月不嫌弃他腿,她觉得自己也不是多好的
人,这么多年各个地方乱跑,没想到有天自己能有个家,落了户,有房子,还有地能种。
她们俩的日子就算过下来了,沈九臣有家了人也上进不少,酒戒了,人也勤快了,房子漏雨的地方都补上了,院子里的菜也种的行是行码是码的,秋月是过日子的人,她在团里能做那么一大团人的饭,连小猴子都能安置的稳稳帖帖,侍弄一个小家自然不在话下。
沈妙真很喜欢秋月婶子,因为那时候她上初中,秋月婶子经常让她帮忙捎带花样儿,就是一种农村妇女做的绣花营生,去公社里领活儿,做完了再交上去,一年下来换的钱购买点油盐洋火的,贴补家用。
看着简单,其实这钱还挺难赚的,公社要求高,好多妇女的花样儿都不合格,不合格就得返工,不少人嫌麻烦就不干了,主要因为常年碰冷水干重活,不少妇女手指关节都有点问题,干不了这种太精细的活。
秋月婶子这活儿干的就好,每回人家收都很利索,沈妙真帮秋月婶子去领,等秋月婶子做完了再去交,公社在县城里,公社底下有十几个生产大队,大队又细分成生产小队,核桃沟人家多,算是一个生产大队里的,年底分粮食都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