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年未见,曾经瘦弱警惕的小少年已经长大,身型依旧纤瘦,眼神之中却没了那股孱弱的警惕,取而代之的是阴郁的疯癫。
魏恒跪在地上,不敢抬头。
他真的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只知道,众人以为的太子殿下并非太子殿下,而是另外一个人。
这是一个天大的秘密。
背负这个秘密的他本不该活着。
可他活下来了。
一开始魏恒觉得,可能是这位陛下顾念旧情,毕竟他在掖庭那几年时间里,曾多次照拂于他。
可当魏恒看到那些毫无生气,被拖出去的尸体时,他知道根本就没有什么旧情。
他只是运气好。
这位陛下有疯病,他平日里总会小心伺候,一旦察觉任何不对,便会立刻离开。
这样的谨慎,让他活到了现在。
魏恒觉得,那位名唤苏蓁蓁的宫女,应该也只是运气好。
可一个人的运气总有到头的时候。
在这位陛下说出刚才那句话之前,他还以为这位宫女在陛下心中是有一席之地的。
可在这位陛下说出刚才那句话后,魏恒明白,一切都只是因为这位陛下还有几分兴趣。
陛下还是那位陛下。
魏恒从地上站起来,因为跪得太久,所以双腿有些麻木。
帐篷里安静至极,魏恒双手撑在案上缓了缓,然后才挪到案后,开始继续看奏折。
-
苏蓁蓁躺在窄小的床铺上,面前摆着一张小几,上面是一碗白粥和几碟小菜。
苏蓁蓁的神色蔫蔫的,身上没什么力气。
她抬筷子的手都软绵绵的。
她努力夹了一块咸鸭蛋配一口白粥放进嘴里。
没什么胃口,正好吃点清淡的。
腌制的流油咸鸭蛋入口咸香,跟熬煮的米粒黏糯的薄粥搭配在一起,滑过苦涩的喉咙,浸润的刚刚好。
苏蓁蓁终于感觉轻飘飘的身体有了一点实感。
“外面还在杀吗?”苏蓁蓁再吃一口咸鸭蛋配粥,再夹一点咸菜。
人的适应能力果然是极强的。
之前她肯定吐得连饭都吃不下,现在却已经能一边喝粥,一边跟穆旦讨论杀人了。
这咸鸭蛋的味道真好。
苏蓁蓁有点开胃了。
“嗯。”少年神色懒懒地坐在她床边,酥山蹲在他身上,被他有一搭没一搭摸着。小猫被摸舒服了,在少年膝盖上翻倒,露出肚皮,四只爪子抵着他的衣襟不停抓踩。
外面传来锦衣卫挎着绣春刀走过的声音,肃穆阴冷。
苏蓁蓁下意识噤声。
甚至放下筷子,连酥山和穆旦的嘴也一起捂上了。
原著中并没有这段剧情。
按照原著剧情发展,这个时间段的暴君已经疯的没边了,属于六亲不认,人畜不分,见人就砍的顶级神经病,被沈言辞控制在皇庙之中,用极粗的锁链穿过琵琶骨,禁锢在墙壁上,即便如此,却还是被他逃脱了,赵凌云带人追捕,在双方打斗的过程中,这位顶级神经病拖着残破的身体,好像根本就不知道疼一样,杀了许多人给他陪葬,最后被围攻,砍成一团一团的。
因此,原著中的暴君自然也没有这个时间和精力来管“天罚”这件事。
一直等这队锦衣卫过去,苏蓁蓁才松开手,然后忍不住压低声音道:“你说这要杀到什么时候?”
陆和煦
嘴上带着一点女人指尖淡淡的咸湿汗味,他捏着酥山的耳朵,薄薄一片,抖啊抖的,“明日。”
苏蓁蓁惊讶,“啊,这么快吗?”
少年抬眸看她,“你不是害怕?”
“其实现在也没有那么怕了。”苏蓁蓁说完,又赶紧道:“当然,杀人还是不好的。”顿了顿,苏蓁蓁想起穆旦上次将赵家那位二公子削成人彘挂在赵府门口的事情。
女人的脸上根本就藏不住事。
陆和煦觉得,自己就算不听她的心里在想什么,只看她的表情就能猜到她心里的话。
少年的表情缓慢冷了下来,他伸出手,掐住她的下颚,“怕我杀人?”
抵在下颚处的指尖带着阴冷的温度,苏蓁蓁因为紧张,所以手指无措地扯了扯身上的衣服。
她的嗓音有些沙哑,是低烧导致的,双眸红彤彤地望着他,“我不是怕你杀人,我只是怕你死了。”
【不要死。】
是的,比起知道穆旦杀人,她更怕他死了。
对于苏蓁蓁来说,她接受现代教育理念,尤其她作为一个治病救人的中医,更是比普通人多了一层道德枷锁。
可穆旦跟她不一样,他的生存环境造就了他的生存理念。
苏蓁蓁知道,这里的生存环境有多么恶劣。
她不知道穆旦是怎么在这样一个吃人的皇宫里活下来的,身上还扛着暗桩这样的身份,冒着风险在魏恒身边盘桓。她只知道,他身上有很多伤,而且一直在添新的。
她知道,如果他不这样活着,可能就活不下去了。
人在生存面前,是无法谈道德的。
陆和煦安静地站在床边听着女人说话。
他以为,她会劝他不要杀人。
毕竟谁都怕他杀人。
谁都觉得他不应该杀那么多人。
可她说,她只希望他活着。
从前,她也说过这样的话。
可她不知道他会杀人。
人总会以自己的道德标准去衡量别人。
可别人又不是你,他并没有你与生俱来的优越生存条件。
苏蓁蓁抿了抿唇,她伸出手,握住陆和煦的小臂。
女人被热意烧得滚烫的指尖贴到他的衣料上,然后小心揭开袖口,露出斑驳的伤口。
“还疼吗?”
伤口已经好了,只剩下一些粗陋的疤痕。
原本陆和煦对于自己身上有疤痕这件事并不在意,毕竟一个对自己生命都不在乎的人,怎么可能会去在乎什么疤痕。
女人的指腹细细摩挲着他的疤痕,很轻,像是怕弄疼他。
她本就因为生病,所以双眸浸着一股生理性的湿润,现在靠坐在床头,低垂着眉眼的样子,从陆和煦的视觉看过去,更显出一股忧心忡忡的可怜样子。
好像他说疼,她下一刻就会哭出来。
“不疼。”
“可是看起来很疼。”
生病了的女人突然变得黏黏糊糊,多愁善感,甚至很容易哭。
只是一个眨眼的功夫,她潮湿的眸子里便滚落一颗泪水,砸在他的手背上。
天气一冷,陆和煦的体温便开始下降,甚至比普通人还略低一些。
那颗眼泪滚烫地砸下来,顺着他的指缝往下淌。
陆和煦下意识颤了颤指尖。
苏蓁蓁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突然就变得这么脆弱。
她想,可能是因为生病吧。
苏蓁蓁觉得自己有些狼狈,便松开了少年被自己攥得发红的手。
她低着头,露出毛绒绒的脑袋,身上穿着今日刚刚换上的秋装,比夏衫厚一些,只是因为尺寸不太准确,所以腰间宽了一寸。
上衣被压着边缘往上露出一角,凝白的肌肤压着水蓝色的衣角,衬出比这抹蓝更淡的颜色。从陆和煦的视觉能看到一眼无遮挡的后腰弧度,薄薄一片,往里收紧,他只用一只手便能掐住。
哭什么。
他不死就是了。
小帐篷里的药味还未消散,少年柔韧的身体贴上来,他单手掐住她的下颚,细长的手指贴着她的面颊,将她的脸掰过来。
最近外面降温的厉害,苏蓁蓁的小帐篷总封得严严实实的。
帐篷里只点一盏纱灯。
褪色的小狗和小猫纱灯被置在桌子上,浸出莹润的光。
酥山蹲在箱子上睡觉,听到动静睁开一只眼看了看,不是很感兴趣之后,又把这只眼睛闭上了。
苏蓁蓁仰头看向面前的少年。
少年站在床边,眼神微动,“我不会死的。”
苏蓁蓁的唇被少年咬开,舔舐,她发出低低的颤音。
因为生病,所以她的身体很虚。
只是一个简单的深吻,就已经喘不上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