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蓁蓁一觉睡醒,发现陆和煦小殿内只剩下她一个人,陆和煦不知去向。
苏蓁蓁一下起身,穿上绣鞋走出寝殿,看到守在门口的锦衣卫,“陛下去哪了?”
“陛下在主殿。”
去找那个疯太后了?
苏蓁蓁想起刚才太后那个疯癫的样子,忍不住提裙朝主殿方向跑去。
主殿距离小殿不远,苏蓁蓁跑得气喘吁吁,终于来到主殿门口。
主殿门口大开,陆和煦一袭素白中衣站在那里,后背被阳光照射到的地方,隐隐能看出肌肤上透出的咒文痕迹。
苏蓁蓁走上去,视野逐渐扩大。
她看到陆和煦面前那一面巨大的墙壁上到处都是用朱砂写出来的诅咒之语。
她记得刚才她冲进来救陆和煦的时候,这面墙还是干净的。
苏蓁蓁的视线下移,看到躺在地上,已经失去了生息的太后。
很明显,这些诅咒是她写的。
虽然苏蓁蓁不懂藏语,但她见过陆和煦身上的藏文。
她能认出来,这面墙上大部分藏语居然跟他身上的一模一样。
苏蓁蓁心头猛跳,她走到陆和煦面前,垫脚,伸手遮住他的眼。
“不要看,陆和煦。”
男人的视线被遮挡,那些触目惊心的朱砂颜色消失在眼前。
苏蓁蓁用另外一只手将站在那里的陆和煦往外推,“你先出去。”
陆和煦被推了出去,主殿的大门在他面前被关上。
苏蓁蓁站在殿内,转身看到那些黄色幡布和青铜炉鼎的时候,还是觉得有些阴森可怖。
她深吸一口气,低头,探查太后的脉搏和气息。
死了。
苏蓁蓁看到太后脖颈上的掐痕,神色一顿,抬手扯下一片幡布将人盖住。
苏蓁蓁记得陆和煦与她说过,那个国师为他刻画咒文的时候,太后曾来看过。
若太后懂藏文,那必知道这位国师在陆和煦身上留下了多恶毒的咒文。
可为了复活自己的儿子,她选择牺牲陆和煦这个儿子。
隔着这层幡布,苏蓁蓁的声音很轻,眼神逐渐变冷,“太后,希望你入无间热狱、黑绳锯身、炽铁焚骨、熔铜灌喉、日日夜夜,永无解脱……”
将这段话念完之后,苏蓁蓁最后用幡步盖上太后的脸,然后她站在原地,盯着看了一会,转身,视线望向那面血色墙壁。
苏蓁蓁左右看了看,看到昨日洒在地上的香火还没收拾。
香火已经不烫手了,苏蓁蓁抓起一把,糊在墙壁上。
那些恶毒的诅咒被香灰蒙住,又被她反复蹭磨,渐渐模糊成一片污浊的暗红,像干涸发黑的血。
不太行。
苏蓁蓁转身,又在主殿内转了一圈,最后看到角落里置着的铜盆内装着一盆清水。
她走过去,端起厚重的铜盆,吃力地走到墙壁前,然后使劲往上一泼。
香灰混着朱砂流淌下来,血红色中混着香灰,蔓延到苏蓁蓁脚边。
她的绣花鞋被水浸湿,素白的鞋面变成氤氲的红。
苏蓁蓁又扯下一面幡布继续擦。
有些地方太高,苏蓁蓁擦不到,她又去搬了殿内的凳子过来踩上去擦。
终于,苏蓁蓁将这面墙擦干净了。
白色的墙壁当然不能完全复原,只是上面的诅咒没有了。
浅淡的红色漾开在墙上,苏蓁蓁累得手抖。
她转身,推开殿门。
秋日阳光倾泻而入,苏蓁蓁一抬头,就看到了站在主殿门口等她的陆和煦。
男人的神色看着有些不太对劲。
他盯着自己的手,视线又落到苏蓁蓁脸上。
然后隔着她的面庞,看到不远处那面墙壁。
被擦干净了。
苏蓁蓁走到他面前,握住他的手,“太后疯病发作,自己殡天了。”
“是我杀的。”
苏蓁蓁摇头,又重复了一遍,“太后疯病发作,自己殡天了。”
陆和煦明白了苏蓁蓁的意思。
他下意识攥紧她的手,然后又想到什么似得,霍然松开。
苏蓁蓁蹙眉,抓住陆和煦逃跑的手,紧紧攥在掌心。
陆和煦低头看她,声音很轻,“蓁蓁,如果,你被我带着一起下了地狱,该怎么办?”
他是一个弑兄,弑母之人。
他会下阿鼻地狱。
苏蓁蓁捧住陆和煦的脸,她垫脚去亲他。
“那我们就一起下地狱去,正好做个伴。”
女人的手带着湿润的触感,还有一点脏,上面沾着朱砂和香灰。
陆和煦的脸上被她抹了香灰朱砂,薄薄一个手指印子。
他黯淡的眸色在阳光下逐渐焕发光彩。
苏蓁蓁用指腹替他擦了擦,然后发现越擦越脏。
算了,不擦了。
“好累,你背我走。”
刚才苏蓁蓁一路跑来,然后又去收拾主殿内的墙,虽然刚才睡了一觉,但这么长时间了,也没吃东西,感觉都有点低血糖了。
陆和煦背对着她,弯腰。
苏蓁蓁扑到他背上。
陆和煦稳稳地背着苏蓁蓁,走下石阶。
日光越来越暖,两侧秋色笼罩下来,稀疏的阳光斑驳地照在两人身上。
苏蓁蓁用双臂圈住陆和煦的脖子,面颊贴在他的肩膀上。
两侧树上,廊下挂着的那些符咒已经被全部撤下,苏蓁蓁远远看到有锦衣卫押着一些道士往外去。
“这些道士……”
“交给锦衣卫处理了。”
这些道士都是当年跟着太后一起从金陵避难到此处的。
当时在皇宫里,不知道残害了多少宫女性命。
既然是交给了锦衣卫,那必定会进诏狱,一定不会好过。
苏蓁蓁还记得很久之前有一个宫女,她叫作王银。
“你还记得有一个宫女叫作王银的吗?”
陆和煦不记得了。
除了苏蓁蓁的事,他都不太记得其他的人,那段时间,他的记忆很是混乱。
“就是用自己的身体给太后下毒的那个宫女,当时跟我一起关在诏狱里。我当时还以为她失败了,可刚才替太后收尸的时候发现,太后体内有毒素残留的迹象,跟王银体内的那股毒素很像。”
说明王银的毒对太后产生了影响。
可能这也是太后来到皇陵之后,突然疯疯癫癫的原因。
“此事应该是魏恒处理的。”顿了顿,陆和煦道:“他心软。”
苏蓁蓁明白了陆和煦的意思,忍不住弯了弯唇。
她微微偏头,视线一动,就能看到男人脖颈处的肌肤上,那些斑驳的咒文。
苏蓁蓁伸出手,指尖的香火抹过咒文,轻轻擦了擦。
嗯?
等一下。
苏蓁蓁突然瞪大眼,她看着那点被她擦拭掉的咒文痕迹,不敢眨眼,生恐是幻觉。
她深吸一口气,又用指腹用力搓了搓。
“蓁蓁,好疼。”
“你别动。”
苏蓁蓁一把按住陆和煦的脑袋,然后又使劲对着他的脖子擦拭。
有用?
居然是香灰!
苏蓁蓁脸上露出笑来,笑着笑着,她又哭了。
她紧紧勒住陆和煦的脖子,又哭又笑。
“陆和煦,是香灰,是香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