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次他就是站在那座楼阁上朝他射箭的。
院中布满锦衣卫来回巡逻。
陆和煦一路走到主屋,早有锦衣卫朝魏恒禀告主子回来的了事。
魏恒已将主屋内一切打点妥当。
冰块,门窗,都置备好了。
陆和煦却并未进屋,而是吩咐魏恒去搬了一张太师椅过来,然后又让他去取长剑和弓。
“拿剑。”
陆和煦坐在院中太师椅上,用下颚示意陆鸣谦去拿锦衣卫手里的剑。
陆鸣谦看一眼那锦衣卫,走过去,伸手接过他手里的剑。
剑很重,陆鸣谦使劲握住,才勉强将它提起来。
陆和煦则接过魏恒递过来的弓箭,坐在那里,慢条斯理拉弓,对准陆鸣谦。
陆鸣谦看到陆和煦的动作,下意识浑身一僵,他还记得那日里,男人站在楼阁之上朝他射过来的那一箭。
杀意凛然,带着一股摧枯拉朽之势,分明是要他的命。
陆鸣谦的脸色瞬间惨白,他张嘴想喊,可发现自己开不了口,只能发出急促的喘气声。
陆和煦勾唇,那笑意未达眼底,反倒浸着几分寒凉的凌厉,眉峰微挑间,指尖骤然松开。
长箭迎面射来,陆鸣谦下意识拿起手中长剑抵挡。
箭矢与长剑相触,陆鸣谦耳边炸开刺耳的金铁交鸣声,尖锐得几乎要划破耳膜。他力弱,手臂被箭矢裹挟的冲力震得微微发麻,身形下意识向后踉跄,想站稳脚跟,却发现根本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重重摔在地上。
而还不等陆鸣谦反应过来,第二支箭又来了。
擦着他的面颊过去,再近一些,这支箭就会贯穿他的头颅。
陆鸣谦从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喊叫声,
像困于荆棘丛中的孤兽,只剩下沉闷的呜咽。
“你要杀了我!”他坐在地上,声音嘶哑的开口,双眸赤红,瞪向陆和煦。
陆鸣谦突然发现,他那位庶兄一点都不可怕了。
眼前这个人才可怕。
你若是见过真阎罗,便不会再惧怕假阎罗。
男人身穿一袭毫无装饰绣纹的黑袍,面色阴郁地坐在那里把玩着手里的长弓,显然是觉得陆鸣谦聒噪。
魏恒笑道:“世子会说话了。”
他们陛下真是妙手回春啊。
陆鸣谦听到魏恒的话,脸色红了又白,白了又红。
他拿着长剑站起来,用力将其举起,“再来。”
陆和煦却扔了手里的弓箭,站起来,朝前面不远处小门走去,“时辰差不多了。”
陆鸣谦下意识跟上去,走到一半,想起来自己手里还提着剑。
他转身,将长剑递给魏恒,然后跟在陆和煦身后离开。
陆和煦回到院子,坐回檐下圆凳上,他的视线落到那只被竹篓子罩着的鸡身上。
“去把鸡杀了。”
陆鸣谦脸一白,对上陆和煦的视线,转身,进了小厨房。
他握住那柄菜刀,从小厨房里出来。
那只鸡被罩在笼子里,脚上绑了绳子,是逃不掉的。
陆鸣谦从小生活在寺庙里。
他没有剃度,只是借住。
他的院子里是可以见荤腥的。
只是陆鸣谦不爱吃荤腥,他更喜欢吃寺庙里的斋饭。
陆鸣谦的眼睛跟鸡的眼睛对上。
他伸出手,揭开竹篓子。
鸡盯着他,他也看着鸡。
“抹脖子。”身后传来一道声音,“想活,就杀。”
-
那边院子的门就被人打开了。
檐下,男人已经坐在那里等她了。
刘大夫今日正好上山采药,分了她一半,还给了她一把山枣。
苏蓁蓁用院子里的泉水清洗一下之后,便往陆和煦嘴里塞了一颗。
山枣已经熟透。
浑圆的小红果,果肉薄核大,味道略微有些酸,不过甜味更多。
陆和煦咬着嘴里的山枣,面颊微微鼓起一块。
他将头靠在苏蓁蓁的胳膊上,看着她招呼陆鸣谦过来吃枣子。
陆鸣谦低着头过来,抬手接过苏蓁蓁手里的枣子,视线与陆和煦对上,快速分开。
“味道怎么样?”苏蓁蓁询问陆鸣谦。
陆鸣谦点头,“嗯。”
“是吧,我也觉得酸酸甜甜的挺好吃……哎?你会说话了?”
苏蓁蓁震惊,不解,好奇。
“你怎么突然会说话了?”
陆鸣谦下意识又看一眼陆和煦。
苏蓁蓁疑惑的视线跟着落到陆和煦身上。
男人仰头看她,黑眸之中浸着深潭般的暗色。
“突然就好了。”陆鸣谦开口。
苏蓁蓁收回视线,点头。
陆鸣谦这病本来就是心病,突然好了也很正常。
“那以前的事情想起来了吗?”
陆鸣谦脸色微变,他摇了摇头。
苏蓁蓁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没事,你慢慢想。”
陆和煦咬着嘴里的山枣,看着苏蓁蓁落到陆鸣谦脑袋上的手。
女人的手纤细白皙,指尖透着漂亮的粉,柔柔地落到少年头顶。
陆鸣谦站在那里,脖颈处泛起细腻的绯色。
陆和煦咬碎了嘴里的山枣核。
“对了,前几日下雨,把院子门口的对联都打湿了。”
苏蓁蓁想起刚才进门的时候,看到院子门口的对联,上面的墨水已经被晕染开了。
“小柿子,你再去写一副吧?”
其实原本前几年一直是苏蓁蓁自己写的。
可她的字……她自己也知道难登大雅之堂,又没钱,舍不得买,就厚着脸皮去江云舒那里拿。
从江云舒那里回来,手里突然就多了一副对联,原来是怕自己家里没有对联,从她那偷的。
江云舒也是被她拿的没脾气。
后来,小柿子来了,苏蓁蓁发现他写的一手好字,便将这个任务交给了他。
因为他的字写的好,所以街坊邻居看到了也想要他帮着写。
苏蓁蓁便收了一些润笔费,也算是一个进项。
她可真是掉钱眼里了啊。
小柿子点头,进屋去写对联。
他的屋子里摆了许多书,其实最多的是佛经。
陆鸣谦低头,看到木桌上自己昨日刚刚抄写完毕的佛经。
他低头凝视片刻,抬笔,想将最后几句写完。
可一落笔,才发现自己手抖得厉害。
鸡血溅在手上的感觉尚未褪去。
他的脑中始终还没有忘记鸡临死前那双忧郁的眼睛。
它的血是烫的,浇在他手上,像是要进入他的血脉里。
陆鸣谦努力稳住颤抖的手,缓慢落笔,写完最后一句话。
他看着这卷终于完成的佛经。
前面的字平静柔和,唯独这最后一行字,透着一股与之前不一样的凌厉。
陆鸣谦盯着这最后一行字。
心中似有什么东西被触动。
他握紧笔,收起佛经,开始写对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