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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雪了。
金陵城内很难见到雪,对于富人而言,雪是可欣赏之物,素白无暇,难得一见, 垂钓,寻梅,赏雪, 观景,围炉, 作诗,有的是风雅之事。
而在掖庭里,冬日是最难熬的。
南方的冬日是湿冷的寒,尤其是在下雪的那几日里,更是冷到了骨子里。不只是雪, 还有雨, 侵袭入骨, 令人一想到冬日便会下意识打颤。
掖庭里的人都是奴婢,还是最下等的奴婢。
他们没有足够的御寒衣物,也没有足够的食物来度过这个冬日。
每年冬日,掖庭里都会死很多人。
这批人死了,又换一批新的进来。
人命在掖庭里是最不值钱的。
陆和煦坐在屋子里,手脚被冻得麻木,甚至无法伸屈,他伸出冻僵的手指,看到上面斑驳的冻伤。
因为没有药,所以开始腐败溃烂,像放在地里烂掉的小萝卜头。
“下雪了,我给你带了一件棉衣。”
“吱呀”一声,小屋的门被人打开,一个人携着风雪走进来,脸上带着不耐。
那是一个中年嬷嬷。
深色交领长袍,银簪子,穿戴整齐,看起来身份地位不低,手里拿着一件半旧的小棉袄递给他。
在陆和煦有记忆开始,他的身边时不时就会出现这个人。
【一个当太子,一个却躲在掖庭里当奴才。】
当时陆和煦还不懂这些话的含义。
他只知道,自己能活到现在都靠这位嬷嬷。
她虽不常来,但会给他带来御寒的衣物,吃食,让他活下去。
【烦死了,事情那么多,还要来伺候这个。】
只是这位嬷嬷越来越不耐烦。
这种不耐烦像是从某处传递过来的,深深地压在陆和煦身上。
他不懂,他不安,他还不满十岁。
“给我倒杯茶。”
陆和煦起身,伸出冻僵的手指给这嬷嬷倒茶。
嬷嬷低头看一眼冰冷的茶水,里面还有茶渣滓。
“这么冷我怎么喝?真是晦气。”
【怎么还没死。】
陆和煦低下头,看着自己红烂的指尖。
怎么还没死,他也不知道。
“去给我烧热水。”
掖庭里是没有厨房的,只有管事住的屋子里有一个小炉子,这位嬷嬷身份高贵,每日过来必要寻那位管事说上两句话,这个时候,他就会被指派去烧水。
屋子里烧着炭盆,他的身体暖和起来。
陆和煦盯着小炉上的火苗看,直到热水沸腾。
他提起笨重的水壶煮茶,因为手指不灵活,所以摔碎了茶盏。
“蠢货!”
那太监总管立刻坐了起来,蒲扇般的大掌还未落下。
“大人,他年纪小,您消消气。”一个身形瘦削的太监走进来,
因为天气太冷,他穿得过分单薄,所以双腿冻得麻木,走路的时候还有些僵冷的跛足。
“您上次说要给家里写信,奴才替您写。”
太监大多不识字,地位又低,整个掖庭里只有这个叫魏恒的罪奴识文断字。
天之骄子,一朝跌落,沉默了一段时间后,很快就寻到了生存之道。那种被打碎的傲气沉淀下去,彻底沦为曾经。
陆和煦被总管太监罚进了掖庭狱里。
那位嬷嬷虽会给他带些衣物吃食,但对待他的态度很不好,也没有阻止旁人欺辱他。在这里,人类心里的兽性被催发的淋漓尽致,他们的善被生存磨灭,只剩下冰冷的恶。
这种恶存在身体里,堆积如山之后,若想活着,便只能将其挥发出去。
上欺下,强欺弱。
他是一个最下等的小太监,只要不让他死了就好。
或许,死了也没事。
陆和煦已经习惯了掖庭狱,他时常进来。
他身材矮小,不必像成人一样躬着身体受罪。
他可以站着。
他漆黑的瞳孔中印出外面簌簌而落的雪,雪渍被吹进来,黏在脸上,带着细腻的寒冷。
他歪头盯着那扇窄小的窗户,企图向后躲避,可根本就躲不掉。
细碎的雨滴夹带着极淡的雪从外面落进来,冬日的天气若是下雪,不必大,只需要一点稀薄的,夹带在雨珠里的雪,便能将温度降到最低。
“是在这里吗?”
一道声音响起。
陆和煦的眼前被一盏极亮的东西照亮。
他没见过那样的东西,能将夜晚照得如同白昼一般。
穿着锦衣华服的小少年脸蛋红扑扑的,他艰难地举起手里的琉璃灯,将它靠近掖庭狱的窗口。
陆和煦眯起眼,看到站在那里的人。
嬷嬷不让别人看到他的脸。
她要他留很长的头发盖住脸,还会用黑土擦在他脸上。
可偶被人瞧见了脸,那嬷嬷却也不担心,只道:“活在掖庭里头的人,一辈子都不会碰见那位。就算是像魏恒那样的人,曾经碰到过,也不会再有出去的机会。”
谁也没有想到,那位太子殿下居然会偷溜到掖庭里来。
那是陆和煦第一次见到这位太子殿下。
他全身上下干净异常,像个被精细养护的瓷娃娃。
那位嬷嬷很快就赶了过来。
她脸色惨白,跪在地上请太子殿下回去。
太子殿下很为难,“我还没看到他。”
“下次,下次奴婢一定带他来见您。”
太子殿下终于被哄走了。
那嬷嬷临走前恨恨看他一眼。
冬日过去,他没有再见到那位太子殿下。
天气暖和起来,春末夏至,换季的时候最容易感染风寒。
陆和煦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正在一间漏风的屋子里,身边站着一个拿着手帕的太监。
他知道他的名字,叫魏恒。
“怎么可能……”这太监呢喃自语着,缓慢摇了摇头,看向他的眼神之中带上了几分困惑之色。
“怎么可能如此相似。”
陆和煦伸出手,摸到自己光滑的面颊。
他抬眸看向魏恒,眼神之中浸着一股不属于他这个年纪的死气。
陆和煦第二次见到这位太子殿下,是那位嬷嬷亲自带他去的。
不是在掖庭,而是在一座很大的花园里。
他从未出过掖庭,这是他第一次来到外面。
掖庭里的人不会笑。
他也不会。
原来夏日里有这么多花。
漫天漫地的花,浸满了香味,他站在那里,灰扑扑的一片。
嬷嬷替他擦干净了脸,他在那位太子殿下的眼中看到惊诧和欣喜。
他笑着看他,“真的跟我一模一样。”
陆和煦的视线下移,看到对面的小少年伸出漂亮纤细的五指,上面没有一点伤痕,柔软的指尖带着暖意,轻轻落在他脸上,似乎是有些不相信这张脸是天生的。
“我偷偷听到母后说,你是我的弟弟,我们是双胎。”太子殿下拉着他的手,看起来很高兴,“我从没有过弟弟妹妹,我求了嬷嬷好久,她也不肯带你来见我。”
【我真的有弟弟,好开心啊。】
【弟弟真可爱,我要一直对他好。】
当年,皇后产下双胎。
彼时先帝已对当时那位国师信任至极,请这位国师为这双生子卜卦。
国师说皇后诞下双胎,是祸。
只能留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