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恒每次一触到这位少年皇帝的眼眸,都有一种被震慑的感觉。
那种洞穿人心的恐怖感总令人不寒而栗。
没有人会对能看穿自己人心的人不害怕。
“进来。”
魏恒躬身走进几步,将身后的日光遮掩的干干净净。
“陛下,奏折已经送到前帐。”
“嗯。”陆和煦闭着眼,声音很低。
他抬手挥了一下袖子,袖子打到身边琉璃灯上的水晶链子。
水晶发出碰撞声,“噼里啪啦”的显得极其吵闹。
魏恒立刻上前,伸手捧住这些水晶链子,防止它们继续制造噪音。
这位祖宗素来不爱吵闹,平日里魏恒就算是呼吸都不敢用力了。
少年阴沉的脸色略过这些链子,随后视线落在魏恒身上。
“她今日,怎么样了?”
魏恒跪在地上,一边捧着水晶链子,一边道:“奴才瞧着,像是哭过了。”
陆和煦皱眉。
哭什么。
换做别人,早死了。
魏恒话罢,便在一旁不言语了。
这位陛下的事,是容不得他开口置喙的。
“她饭菜,也用的不好。”魏恒低着头跪在那里,声音变低。
-
又活一天。
苏蓁蓁趴在地上,跪着的姿势已经变得很不标准。
反正那暴君也不在,在救出穆旦之前,她总不能先把自己跪死了。
身后的帘子被人撩起,苏蓁蓁迅速恢复跪姿。
魏恒捧着手里的红漆托盘走到屏风后。
苏蓁蓁听到里面有杯碟相触的声音。
片刻后,屏风后面的帘子被人撩起。
苏蓁蓁什么都看不到,只能听到衣料下摆摩擦的声音,还有人微微起伏的呼吸声。
来了吗?
苏蓁蓁下意识屏息了一会,然后才开始慢慢喘气。
暴君一出现,整个帐子的气氛骤然压抑下来。
苏蓁蓁听到碗勺碰撞的声音,她似嗅到了一股蜂蜜的甜味,然后又被茶香搅散,闻不真切。
陆和煦坐在屏风后面,将瓷盅里的蜂蜜放入茶盏之中,冷茶里置着冰块,还未泡开的茶叶就这样被冰块融化吸收,慢慢浸润出一杯冷茶。
蜂蜜被茶水稀释,陆和煦端起轻抿一口。
苏蓁蓁听着屏风后冰块搅动的声音想。
晚上喝茶会睡不着的。
“陛下,臣周长峰求见。”
账外传来一道声音。
魏恒看一眼陆和煦,然后走出来,将帐帘撩起,“周将军,请。”
小山一般的男子身穿铠甲,怀中抱着一个黑布包裹的东西,抬步走进来,然后跪在地上道:“陛下,逆贼皆已伏诛,这是赵凌云的人头。”
隔着那扇屏风,周长峰将手里用黑布包裹着的人头双手奉上。
苏蓁蓁低着头,尽量不往那个方向看,她觉得自己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若是平常,陆和煦该是有心情欣赏一下的。
“周将军,陛下知道了,你下去吧。”
“是。”
周长峰捧着人头起身,走出三步,又转回来,“谢陛下赐婚,臣代妻谢恩。”说完,周长峰隔着屏风磕了三个响头。
周长峰是一个沉默话少且耿直认死理的人,不然也不会在原著中因为沈言辞的救妻之恩,所以成为他的人。现在,这份恩情被他记在了这位暴君身上。
磕完头,周长峰就出去了。
秋夜漫长,细碎的秋风卷着帘子往里冲。
苏蓁蓁正盯着帐子缝隙处看,那边魏恒就上前将帘子封严实了。
是因为有风吗?
苏蓁蓁想起昨日魏恒提到这位陛下有头疼的毛病。
“陛下,奴婢略懂医术,能为陛下医治头风。”
站在一旁的魏恒瞬间瞪大了眼。
这苏蓁蓁看着窝窝囊囊的,怎么总做些惊天动地的事。
苏蓁蓁已经有一种豁出去一切的感觉了。
本来进了这帐子,她的脑袋就已经拴在裤腰带上了。
若不能救下穆旦,她就与他做一对亡命鸳鸯吧。
下一刻,屏风后面砸出来一张纸团,精准地扔在苏蓁蓁的脑袋上。
唔。
不治就不治嘛,疼死你个暴君。
-
或许是今日见到了周长峰手里抱着的那颗人头,苏蓁蓁的心显得十分不安定。
她想见一见穆旦。
看看他是否安好。
苏蓁蓁拔掉魏恒腿上的银针,安静地蹲在那里,“干爹,能不能让我见一见穆旦?”
魏恒的视线落到她脸上,“你这两日去求陛下,是为了他?”
苏蓁蓁点头,小心观察魏恒脸色。
可像魏恒这种老狐狸,又怎么是她能观察的出来的。
魏恒敛着眉眼,表情没有什么变化,唯独眼尾轻轻动了动,像是在思索着什么。
“您是穆旦的干爹,求您疼疼他吧。”苏蓁蓁的声音低下去,带上了几分哽咽。
魏恒看着她低垂的头颅,心里也跟着这一声哭腔软了软。
可他想不明白,若苏蓁蓁是为穆旦求到陛下面前,那陛下到底是在为什么生气?
“你先出去吧。”
苏蓁蓁听到魏恒的回答,肩膀缓慢塌了下去。
是啊,又不是亲儿子,只是一个干儿子,为了一个干儿子去得罪那位陛下,或还会丢了性命,当然是不合算的。
苏蓁蓁起身出去了。
魏恒在帐子里自己想了一会后,起身去了寝帐后面。
“影壹?”
无人应答。
“影壹。”
魏恒又唤一声。
一道黑影落在他身后。
魏恒转身,差点撞上。
“找我?”
“我有事问你。”魏恒左右看看,不见旁人,才开口道:“祭器库那夜,发生了什么?”
影壹黑色的面孔隐没在黑暗里,“魏恒,不可妄议陛下。”
魏恒沉默了一会,“那夜陛下见了谁吗?”
这倒是可以说,当时很多锦衣卫都看到了。
“李瑾怀。”
李瑾怀已经死了。
魏恒沉默不语。
影壹等了一会,等的有些焦急,便自己开口道:“那个宫女,就一直跪在帐子里那个,在那夜也碰上李瑾怀了。”
“哦?”
“他们凑得很近,李瑾怀说要照顾她,她说……”
“说什么?”
“她说,可以给李瑾怀做人证。”
魏恒记得那位祖宗杀死李瑾怀那夜,说了一句,还有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