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勾魂
“知道了,出去吧。”
陆昭的声音很轻,极缓,每一个字都透着极力压抑的情绪。
青松侍奉在陆昭身边多年,立马听出先生此刻的情绪异样。
“先生,唐姑娘一向心善,而且她并无大碍,您别太忧心。”
青松试图宽慰先生几句。
陆昭并未应声,只是摆了摆手。
青松不敢再多言,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陆昭缓缓松开手,任由那断笔落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起身走向窗边,推开半扇窗,凛冽的寒风灌了进来,吹得烛火剧烈摇晃,却丝毫驱散不了他心头的恐慌。
靖安侯府正门。
陆昭披了一件墨色长袍,悄无声息地立在西侧院拐角处。
不知等了多久,马车辘轳的声音终于在沉寂的长街上响起。
府门开启,唐云歌走下马车。
她此时已换过了一身干爽的月白色家常衣裳,可脸色依旧苍白得像纸,眼神中透着一股劫后余生的倦意。
唐云歌察觉到拐角处的黑影,下意识地攥紧了夏云的手。
“谁?”
“是我。”
陆昭从阴影中走出,来到她面前。
月光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
他借着月光,在那张苍白的小脸上看了又看,确定她无碍后,那股压抑了一整晚的杀意才勉强平息。
唐云歌看清是陆昭,紧绷的身体瞬间放松了下来:“先生?先生怎么还没睡?是伤口又疼了吗?”
“睡不着,出来透透气。”
他淡淡地说,语气听不出情绪。
只有他自己知道,方
才看到她平安归来的那一刻,悬了一整晚的心,才终于落了地。
两人顺着长廊往里走,冬夜的冷风将树叶吹得沙沙作响。
唐云歌抬手拢了拢身上的衣裳。
冬夜的风还是有些凉,吹得她打了个轻颤。
“给。”
他递过去一只精致的珐琅小手炉,那是他方才亲自盯着火房熬煮的驱寒姜茶,此时装在暖壶里,还透着滚烫的温度。
“里头加了祛风散寒的草药,回屋趁热喝了。”
他的声音依旧平淡,可眼神里的心疼却藏不住,落在她身上时,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柔和。
她侧头看着陆昭那张清冷俊美的侧脸:“先生的伤还没好,还是早些回去休息吧。”
看着陆昭蹙着眉头的模样,不知为何,她竟生出了几分做错事的心虚。
“白府的事,先生知道了?”
唐云歌在白府的强硬与果敢,如今面对陆昭,早已全部消散。
陆昭步履微顿,转过头来看着她。
那一双深邃如渊的眸子,回望着她,语气里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责备:“为了一个素昧平生的人,你险些把自己赔进去,值得吗?”
“你救得了她一个,救得了这世上千万个被欺凌的人吗?”
“万一今日裴怀卿没赶到,万一那湖水……”
最后半句话,他声音压得极低。
你可知方才青松回禀时,我有多害怕?
那种可能失去她的战栗感,至今仍在他的血液里疯狂叫嚣。
唐云歌停下脚步,抬眸与他对视。
“是,我救不了所有人。”
她的目光清亮而倔强。
“可我既然见到了,就不能见死不救。若是因为害怕危险就袖手旁观,那我和白府那些衣冠禽兽有什么分别?”
她的声音微微发颤,说着说着,心底的委屈再也按耐不住,忍不住红了眼眶:“我求的不是什么功德,我求的是睡觉能睡得安稳。”
“安稳?”
陆昭猛地俯身,两人的呼吸在这寒夜里交织成雾。
他看着她那双清亮如星的眼眸,心头又气又怜,语气却放软了:“可你知不知道,你若出了事,该怎么办?”
你若出事,我该怎么办?
唐云歌一怔,看着他近在咫尺的眼眸,一整天的害怕、疲惫、委屈,在这一刻像是决堤的洪水,彻底爆发。
她眼眶猛地红了,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
陆昭见她哭了,心头一紧,所有的责备与冷意瞬间烟消云散,只剩下慌乱与心疼。
“怎么哭了?”
他下意识上前一步,声音放得极软:“是我说重了?”
唐云歌摇了摇头,眼泪却流得更凶,像是要把所有的委屈都发泄出来。
陆昭伸出手,想要帮她擦眼泪,犹豫了片刻,终于还是停在了半空,默默收了回来。
他掏出帕子递给她,低声安慰着,语气里满是妥协:“是我不好,不该责备你,不该让你受委屈。”
“我也害怕……可是,我救白姑娘,也是为了先生……”
“为了我?”陆昭心头一震。
唐云歌一时愣住,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
可她不能告诉他,白姑娘是他命中注定的姻缘。
“是啊!”唐云歌索性破罐子破摔,哽咽着胡诌,“我听闻白姑娘的外祖是医圣传人,她医术了得……我想,我想让她帮你治好身上的伤。”
竟然是为了自己!
陆昭在那一瞬间,感觉到胸腔里那颗坚硬如石的心,彻底化成了一滩春水。
他从未想过,这个娇滴滴的大小姐,做这一切,心里念着的竟是他的伤。
“你,不用如此。”
陆昭叹息一声,那声音轻得像是一片羽毛。
他抬手想去摸摸她的头顶,却不小心扯到了的伤口。
一阵尖锐的疼痛传来,他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低低地“嘶”了一声。
唐云歌听到声音,哭声瞬间停住,她猛地抓住他的手,眼角还挂着泪珠,满脸焦急:“是不是扯到伤口了?”
“都怪我,只顾着自己哭,忘了你的伤还没好。”
陆昭看着她急切的样子,任由她温热的小手捉住自己的手腕,眸底掠过一丝病态的满足。
“无妨,小伤而已。”
他反手握住她的手腕,掌心的茧轻轻摩挲着她细腻的皮肤。
“你想要的人,我已经让文柏去处理了。明日辰时,白芷的身契和嫁妆,会一分不少地出现在侯府门口。待白芷痊愈,也会来到唐府。白府那种地方,你不要再去了。”
“真的吗?”
唐云歌猛地抬起头,眼底满是惊喜,眼泪还挂在睫毛上,更显得楚楚动人。
她原本还在担心,明日去白府会再生波折,没想到陆昭早已替她安排好了一切。
陆昭看着她明亮如星的眼眸,心跳漏了一拍。
他移开目光:“你别忘了,我是唐府的幕僚,自然要替姑娘解忧。”
唐云歌微微一笑,一种特殊的感觉漫过心头。
她还没来得及细想这份感觉是什么,就被陆昭拉着往西侧院走去:“夜深了,风大,先回屋喝姜茶。”
唐云歌点点头,顺从地跟着他往前走。
走了几步,她才意识到陆昭怎么还跟着她。
“先生这是?”
陆昭脚步顿了顿,眸底闪过一丝笑意,语气却依旧平淡:“我去看看给你的姜茶是不是合胃口。”
唐云歌一愣。
她本想说,不必那么麻烦,可看着陆昭的架势,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进了屋,丫鬟们早已备好热水,连忙上前伺候。
陆昭将珐琅手炉递给秋月,让她去重新热一下。
不多时,秋月端着热好的姜茶进来,递到唐云歌面前:“姑娘,趁热喝吧。”
唐云歌接过茶碗,温热的触感从指尖传来。
她吹了吹,小口小口地喝着,姜茶带着淡淡的草药味,却并不难喝。
暖烘烘的感觉蔓延到四肢百骸,驱散了最后一丝寒意。
陆昭站在一旁,看着她乖乖喝姜茶的模样,眼底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
等她喝完,他低声说:“今日累了,早些歇息。”
唐云歌点点头,想起他手臂的伤口,又忍不住叮嘱:“先生也早些休息,伤口记得换药,别碰水,也别再用力了。”
陆昭没说话,只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转身投入夜色中。
房门外,陆昭并未离开。
他立在廊下,墨色的长袍融入夜色中。
*
与此同时,白府书房内,却是另一番景象。
文柏带着几名影卫,如鬼魅般翻入了白大人的书房。
那位还在做着美梦的白大人被人从被窝里拽出来,按在书桌前。
桌案上是一张让他魂飞魄散的账目。
“白大人,这是令郎贪污受贿的账目,还有你勾结王员外买卖良田的证据。”
文柏的声音在黑暗中毫无起伏:“唐姑娘心善,只要一个白芷。若明日辰时,白姑娘的身契和那份厚厚的‘压惊嫁妆’到不了侯府……”
文柏微微一笑,那笑容在烛火下显得格外阴冷。
他顿了顿,继续说:“那后天清晨,御史台的桌上,便会摆满白大人的罪证。”
白大人瘫倒在椅上,汗如浆出。
“这位壮士……可是我已经答应王员外,收了他的聘礼,要将白芷嫁给他啊!”
文柏慢条斯理地收起账簿,冷然道:“过了今晚,京城还有没有王员外这个人,全凭白大人定夺了!”
*
夜深了。
陆昭守在唐云歌房门外,听着屋里安静下来。
他轻轻摩挲着自己的手掌,手掌上似乎还残留着唐云歌手腕的温度。
他又望了片刻,才转身离开。
听竹轩内,蜡烛燃尽。
陆昭躺在榻上,睡意昏沉,他再次卷入了一场荒诞而浓烈的梦境。
梦中,他正走在一片铺天盖地的喜红里。
这里雕梁画栋,红
绸飘荡,花灯高悬,烛火摇曳,将周遭映照得暖意融融。
空气中飘着淡淡的龙涎香与胭脂气,混杂着喜庆的甜意,耳边不时传来宾客的欢声笑语。
这里分明是一场盛大的婚礼。
他怎么会来到这种地方?
疑惑间,他低头看向自己,惊讶更甚。
他竟然穿着一身玄红相间的暗纹喜服,胸前那朵用金丝勾边的绸花红得耀眼,正沉甸甸地挂在他的胸口。
他是要成亲?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喜乐声已由远及近。
红毯尽头,一道窈窕身影款款向他走来。
新娘穿着一身凤冠霞帔,被喜娘搀扶着,红盖头垂落,只露出一截纤细白皙的脖颈,和那双踩着绣鞋的小巧足尖。
喜娘清亮的高唱声响起:“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
陆昭惊讶却又顺从地完成了那些繁琐的礼节,他的视线始终盯着对面那个身形窈窕、垂着红盖头的少女。
在那些支离破碎的梦里,他曾无数次见过一个模糊的少女身影。
今日,她终于要成为他的新娘吗?
忽然,场景一转,他已经来到洞房。
龙凤喜烛在案头燃得耀眼,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满屋的红绸随风轻晃,勾勒出暧昧而缱绻的轮廓。
此时,望着喜床上的那抹身影,他的呼吸不自觉急促起来。
他深吸一口气,握住那一杆沉甸甸的金秤,一点点、极其缓慢地挑开了那方绣着并蒂莲的红盖头。
盖头掀起,他的呼吸差点停滞。
红盖头下,是他魂牵梦萦的那张脸。
少女眉如远山,眼似秋水,平日里清亮如溪的眸子,此刻浸在烛光里,雾蒙蒙、湿漉漉的,像含着一汪春水,睫毛轻颤,落下细碎的阴影。
她唇瓣涂了最艳的胭脂,在跳跃的烛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好像熟得恰到好处的水蜜桃,鲜嫩多汁。她的嘴唇轻轻抿起,还带着几分娇怯。
是唐云歌!
梦里让他辗转反侧、疯狂渴求的少女,竟然真的是她!
这一刻,巨大的狂喜如潮水般将他吞没。
他甚至不敢大声呼吸,生怕打破这场幻影。
此刻,唐云歌身着喜服,正安静娴雅地坐在喜床上。
感受到他灼热的目光,她脸颊泛起淡淡的红晕,嘴唇半张半合间,溢出一声娇怯的轻唤:“夫君。”
这一声,准确无误地钩在他的心尖上,打破了陆昭理智的最后一道防线。
“娘子。”
他怔怔地回应。
那是他连幻想都不敢奢求的场景。
他俯身上前,动作是极致的温柔,仿佛在对待一件稀世的珍宝。
宽大的手掌抚上她的发顶,指尖没入那如墨的发丝间,轻轻一拨,便将那沉重繁复的金钗发冠一一取下。
随着钗环跌落在地,一头如瀑的青丝铺散在红色的锦被上,衬得她的小脸愈发娇俏动人。
“云歌……”
他低低呢喃着,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耳畔,让唐云歌的脸颊更烫了几分。
陆昭将她轻轻拢入怀中,修长如玉的指尖游走在她层层叠叠的喜服间,一层一层褪下她的喜服。
随着衣襟滑落,露出她精致如瓷的锁骨,让他心跳愈发急促。
他顺势将她压在红绸锦被间。
唐云歌那对白皙纤长的腿在裙摆摇曳中若隐若现,无意识地勾勒出一段让人血脉偾张的弧度。
他滚烫的掌心贴上她细腻的腰肢,掌心传来如绸缎般的触感,让他发出一声沉重的闷哼。
他埋首在她的颈窝,贪婪地汲取着她的气息。
随后,他缓缓地吻过她的眉心,掠过她的鼻尖,最后,他终于咬住了那片温软的,水蜜桃般的红唇。
那是一个缠绵而悠长的吻,带着克制已久的贪婪。
怀中的少女像是一滩被揉散了的春水,软绵绵地勾着他的脖子,指尖轻轻勾住他的衣袖,溢出几声娇羞的低泣。
随着他动作的加深,她的足尖微微蜷缩,脚踝处系着的红丝绳在如雪的肌肤上晃动。
怀中的娇躯热得惊人。
那种身心交融的快感,让陆昭几乎想将她生生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烛火跳跃,两人交叠的身影映在帐上,缠绵缱绻。
红帐翻涌,遮住了满室旖旎。
他望着唐云歌如雪的脖颈上,然后,发狠似的咬出了一个印记。
“唔。”
少女吃痛,攥紧了他的衣料,却依旧软软地倚在他宽厚的胸膛上。
“云歌。”
他粗重地喘息着,声音带着浓烈的占有欲。
“你是我的……谁也抢不走。”
“夫君……”
少女低声唤他。
就在他沉浸在这份极致的温柔与喜悦中时,怀中的温软骤然消失。
满室红绸如潮水般退去,连龙凤喜烛的火光都瞬间熄灭。
陆昭猛地睁开眼,大汗淋漓。
晨光从窗缝中漏入,屋内静悄悄的,唯有寒风在窗外呼啸。
他抬手按在胸口,感受着那份残留的悸动与空落,喉间溢出一声低哑的呢喃:“云歌……”
文柏悄无声息入内,低声回禀:“先生,白府那边已办妥。白芷的身契和嫁妆明日必送到。”
陆昭压下心头的翻涌情绪,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清冷:“嗯,再派人盯着,别让白府再生事端。”
“是,属下领命。”
*
柳文清昨夜听到唐云歌在白府的消息,吓得心惊胆战,心里挂念了她一夜。
今日她起了个大早,天还没大亮,就往靖安侯府赶。
“云歌,你可吓死我了!”
柳文清一进门,顾不得闺阁礼仪,拉着唐云歌左看右看,眼里满是后怕。
“文清,你这消息倒是灵通,昨日的事连你也知道了?”
唐云歌被她关切的眼神瞧的,心里暖融融的。
“何止是我!”
柳文清接过唐云歌递来的热茶,压低嗓音道:“昨天白府寿宴的事,半个京城都传遍了。说你为了救那白家姑娘,半个身子都悬在了湖上,若不是裴世子及时拉住你,你这小命还要不要了?”
唐云歌反而安慰她说:“不过是虚惊一场,我这不是好好的站在这儿吗?”
“好什么好?我听说你连披风都给了人,在外头冻得脸都白了。”
柳文清神色复杂地叹了口气,凑近她耳边说:“不过,大家背地里都在议论,说裴世子对你动了心思。大庭广众之下脱了白狐裘裹在你身上,还亲自送你回府。”
她轻笑一声:“京城里那些心心念念想嫁进国公府的姑娘,怕是昨晚都要绞碎了帕子。”
唐云歌垂眸道:“裴世子的救命之恩,我自然感激。今日一早,我已经备了一份厚礼送去了。”
柳文清见她这副模样,自以为看穿了少女心事,揶揄道:“怎么还害羞了?我瞧着你们两个倒是郎才女貌,门当户对。你看看,我今日把谁带来了?”
柳文清侧过身,朝院门外望去。
门外,裴怀卿缓步而入。
他今日穿了一身青绿色的滚毛边长袍,一双桃花眼中写满了毫不掩饰的挂念。
“唐姑娘。”
唐云歌愣了一瞬。
她对裴怀卿在经历昨日一事后确实改观了不少。
原本她以为裴怀卿只是个家世显赫的翩翩佳公子,没想到他危难时刻竟然十分仗义。
云歌朝裴怀卿行了一礼:“昨日之恩,云歌还没当面谢过,今日倒是劳烦世子登门,实在是云歌的不是。”
“小事而已,何须言谢。”裴怀卿温润一笑,“裴某担心你昨日受凉,不请自来,还请见谅。”
柳文清在一旁偷笑,拍了拍唐云歌的手:“听说伯母近日身体不太好,我去屋里瞧瞧。云歌,你可要好好招待裴世子。”
在柳文清眼里,这分明是一对天造地设的璧人,理应好好培养感情,她这个电灯泡就不打搅了。
唐云歌与裴怀卿一起来到院中的凉亭,一路无话。
凉亭内的石桌上恰好摆着一副棋局。
裴怀卿指了指棋盘,温声道:“不如,裴某与姑娘切磋一下?”
唐
云歌有些尴尬地摆摆手,说:“我这棋艺,怕是会让世子见笑。”
“唐姑娘不喜欢下棋,不如,陆某与裴世子讨教一局。”一道清冷如碎玉的声音自长廊阴影处传来。
陆昭披着墨色长袍,慢条斯理地从暗处走出。
他那双幽深的眸子缓缓扫过裴怀卿,最后落在唐云歌身上。
唐云歌被他看着打了个寒战。
这人今天怎么阴嗖嗖的?
“先生,伤口好些了吗?”
“无碍了。”陆昭淡淡道。
“陆先生,请。”裴怀卿起身做了个手势,动作优雅。
两人刚刚坐定,棋盘上,黑白棋子瞬间杀成一团。
唐云歌在一旁煮茶,看着棋盘上的局势,也跟着心惊肉跳。
陆先生今天怎么杀气这么重?
唐云歌默默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压压惊。
裴怀卿心思虽在棋局上,却总是忍不住看向唐云歌。
唐云歌只好回以微笑。
“世子,下棋最忌分心。”
“啪”地一声,陆昭举着黑子落下。
陆昭的棋路狠辣,仿佛不是在下棋,而是在战场上围猎。
那种步步紧逼的气势,让裴怀卿几乎透不过气来。
他起初还应对自如,可渐渐地,额角竟沁出了细汗。
唐云歌见裴怀卿被逼得狼狈,起身替裴怀卿添了一盏热茶。
“裴世子,喝盏茶吧。”
陆昭盯着那盏茶,指尖微颤,那一枚黑子几乎要在指缝间捏碎。
他的心口像是被生生豁开了一个洞,又酸又涩。
“陆某……嘶!”
突然,他面色煞白,左手猛地捂住右臂,身子微微一晃,整个人险些栽倒在石桌上。
“先生!”
唐云歌惊呼一声,顾不得旁的,忙冲过去扶住他的肩膀。
“先生是不是伤口又痛了?说了让你多休息,下什么棋啊!”她因为急切,整个人几乎靠在了陆昭身上。
陆昭顺势靠在她的肩头,声音虚弱:“不碍事……只是方才用力猛了些。”
唐云歌眼底的心疼快要溢出。
她柔声说:“我带你回屋上药。”
她转头看向裴怀卿,带着歉意:“世子,实在抱歉,先生伤重,今日怕是不能陪你下棋了。”
“不碍事,陆先生身体要紧。”
裴怀卿唇角依旧挂着温润的笑,甚至体贴地侧身让开了路。
可唯有他自己知道,看着唐云歌小心翼翼扶着另一个男人离去的背影,竟让他心底泛起一丝从未有过的酸涩。
柳文清从里屋出来,刚好撞见唐云歌扶着陆昭急匆匆进屋的背影。
她转过头,就看见裴怀卿一个人孤零零地立在庭院中,寒风掀起他青绿色长袍的衣角,那张温润如玉的脸上满是落寞。
柳文清心里“咯噔”一下,暗叫不好。
她轻咳一声,快步走上前去替唐云歌打圆场。
“裴世子,那位陆先生的伤,是为了救云歌才落下的,云歌这性子您也知道,最是重情,所以才对他格外挂心。”
“原来如此。”
裴怀卿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目光在那紧闭的房门上停留了许久,攥紧的指尖微微松开。
“时候不早了,我替云歌送您。”柳文清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听竹轩内,药香微苦。
陆昭半倚在榻上,几缕凌乱的发丝垂在额前,恰好半遮住他那双深邃如渊的眼。
他面色因伤口裂开而苍白,却更添了一种惊心动魄的破碎美感。
阳光从窗棂斜射进来,勾勒出深邃的轮廓,整个人俊俏得像是落入凡尘的仙人。
唐云歌看着看着,脸颊便不由自主地烧了起来。
她记得自己看这本书看得如痴如醉时,作者笔下动不动就说陆昭“一眼万年”,“绝色倾城”。
可如今真的对着他这张脸,她才发现那些文字根本不及他万分之一。
想到她曾经幻想的原身和陆昭不可描述的情节,她更加心虚的厉害。
非礼勿视!
非礼勿视!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那股子心虚。
“先生怎么那么不小心?”唐云歌试图掩盖自己的心思。
陆昭没应声,只静静地注视着她。
他的目光沉甸甸的,像是一张密密的网,将她所有的神态和眼神都拢在其中。
唐云歌拿帕子蘸了温水,极其轻缓地擦拭着伤口周遭的血迹。
为了看清伤处,她不得不微微弯腰,凑在他面前。
温热的呼吸落在陆昭赤裸的肩头上,那一小片冷白的肌肤瞬间激起了一层细小的战栗。
“疼吗?”
她屏息凝神,语调轻柔。
陆昭的喉结上下剧烈滚动了一下。
“疼。”
他嗓音低哑,像是在压抑着痛楚。
唐云歌动作一僵。
此刻,从她的视角看去,能清晰地看到他锁骨的线条,以及那因忍耐而起伏的胸膛。
她赶紧别开视线,拿起金创药。
指尖在涂抹间,不可避免地擦过了他滚烫而结实的肌肤。
那一刻,空气仿佛静止了。
唐云歌只觉得一股电流顺着指尖直钻心底。
她的耳朵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
她忽然想起了自己笔下那些“脸红心跳、不可描述”的情节:
什么“抵死缠绵”,
什么“欺身而上”,
天哪,唐云歌,你清醒一点!
可越是想按下去,那些绮丽的画面就越是往外冒。
当陆昭微微俯身,用那种带着沙哑、充满诱惑的语调说了一句“谢谢”。
唐云歌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要冒烟了!
那声音就在她颈窝处打转,伴随着男人身上那种强烈的荷尔蒙,震得她心跳跟着漏了一拍。
完了,不能再待下去了。
“好了,药上好了!”
唐云歌心慌得连声音都在发飘。
她胡乱地将药瓶塞进托盘,叮铃哐啷一阵乱响,甚至连头都不敢抬一下,更不敢去看陆昭那双仿佛洞察一切的眼眸。
“先生,那个,我……我去看看文清走没走!”
她提起裙摆,顾不得什么礼仪仪态,夺门而逃。
陆昭坐在榻上,静静看着少女落荒而逃的样子和那扇摇晃的房门。
他指尖轻轻摩挲着她方才触碰过的地方,嘴角终于缓缓勾起一抹弧度。
刚刚,肩头传来尖锐痛感时,他竟莫名松了口气,至少她会重新将注意力落到自己身上。
跑出房门的唐云歌,站在红梅树下,被冷风一吹,头脑才清醒一些。
她抬手用手背贴着自己的脸颊,试图让脸上的热度降得更快一些。
“我瞧瞧,这是哪里跑出来的小兔子,竟羞成了这副模样??”
一道温婉中带着促狭的笑声从梅树后传来。
“文清,你……你还没走?”
唐云歌做贼心虚,眼神躲闪:“裴世子走了?”
“送走了。”
柳文清故意逗她:“世子虽是温润君子,但若再留下去,我怕他要同听竹轩那位陆先生,真刀真枪从棋盘上斗到棋盘下了。”
唐云歌心虚地不敢接话。
刚刚棋盘上的局面她看得一清二楚。
先生下棋,是因为她?
柳文清看出云歌的异样,围着她转了两个圈,盯着她的耳尖:“云歌,老实交代,在陆先生那屋里,你当真只是去瞧伤的?”
“嗯。”
“可我瞧你出来时,那神色倒像是被谁勾了魂去。”
这么明显吗?!
唐云歌不敢抬头,却下意识否认。
“文清,你别乱说。不过是那屋里暖炉烧得旺,我急着替他上药,一时热到罢了。”
“热?”柳文清轻笑一声。
“你我自幼一起长大,你那点心思哪里瞒得过我?方才裴世子在这里,你进退有度,可陆先生一皱眉,你这魂儿怕是都被他给勾没了。”
“文清!”唐云歌被戳中心思,急切地辩解:“陆先生是为了护我才受伤,我关心他,也是人之常情。”
“心疼自是应当,可‘
心疼‘若是失了分寸呢?”
柳文清收敛了笑意,正色道:“你自个儿觉不出来?刚才陆先生往你肩上一靠,你那副如临大敌却又舍不得推开的模样,活脱脱就是话本子里被书生迷了心窍的小姐。”
唐云歌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竟吐不出半个反驳的字。
是啊,裴怀卿救了她,她心里是感激,是想着该如何周全地还了这份情。
可对陆昭呢?
他刚刚只是皱一下眉,她便觉得心口像是被针扎了一般。
那种近乎本能的焦灼与想要靠近的渴望,根本由不得她理智半分。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狂乱的心跳平复下来:“文清,我对他,并非你想的那样。”
她似乎是在说服自己:“他三番两次舍命救我,我若是不关心他,岂不是成了没心没肺的人?”
柳文清无奈地摇了摇头:“我看陆先生瞧你的眼神,绝不是谋士看主家的眼神。”
“倒像是……猛虎盯着势在必得的猎物。”
柳文清忍不住再次提醒她:“云歌,当局者迷。陆先生丰神俊朗,又有经天纬地之才,你情窦初开,钟情于他也是情有可原。可他毕竟身世不明,我怕你沉迷其中,将来会害了你自己。”
唐云歌摸了摸滚烫的脸颊,心底泛起一阵酸涩的涟漪。
“我知道的。”她低声呢喃。
再过几日白芷就要来侯府了,那时候,一切都会回归正轨。
“你明白便好。”柳文清叹了口气,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
宁国府,书房。
裴怀卿立在窗前,任由微凉的寒风吹散他心底的躁动。
他的脑海中反复回荡着今日在唐府的种种,唐云歌离去时焦灼的眼神,还有陆昭对自己隐隐的敌意。
“世子,您从唐府回来便一直出神,可是身子不适?”砚书低声询问道。
裴怀卿摇了摇头,唇角牵起一抹无奈的苦笑:“我无碍。今日与那陆先生对弈,他棋路诡谲,绝非寻常寒门书生。”
“我总觉得,这样的人物留在云歌身边,怕是会给唐家招来祸患。”
“你去暗中打探一下陆先生的身世,切记,不可惊扰到唐府,更不可坏了云歌的名声。”
“是。”砚书低头退下。
平复了心绪,裴怀卿穿过回廊,走向正厅。
宁国公裴远正坐在太师椅上翻看书籍,见儿子归来,他放下书,温声道:“今日去唐府,云歌那丫头可还好?”
“云歌已无大碍。”
“怀卿,白府之事闹得沸沸扬扬,恐伤了云歌的清誉。为父想着,明日便上门提亲,早日将婚事定下。”
裴怀卿眼底浮现出一抹喜色。
可他想了想,还是摇头说:“父亲,此时提亲,我看不妥。”
裴远诧异地挑眉:“为何?此时去提亲,唐侯爷必会应允。”
“正因如此,才不能去。”
裴怀卿抬起头:“云歌如今待我,只是对救命之恩的感激。若以此为挟求娶,即便进了裴家的门,她也未必欢喜。我想等她真正属意于我,再去唐府求亲。”
裴远愣了愣,拍了拍他的肩膀:“你这孩子。”
他这儿子什么都好,就是心思太正。
“也罢,既然你有这份心,为父便依你。只是那丫头我也十分喜爱,你可莫要等得太久,叫旁人钻了空子。”
裴怀卿浅笑应下。
他定会风风光光娶她进门。
*
入夜,听竹轩内。
陆昭坐在桌案前,案上并无书卷,只有一柄打磨得极其圆润的木簪雏形。
那是他亲手从一块上好的雷击沉香木上剔出来的。
方才暗卫来报,说宁国府世子拒绝了家中的提亲,只因想要求得唐姑娘真心属意。
陆昭指尖细细摩挲着木簪上的纹路,眼神里闪过复杂的情绪。
他满身污泥,而裴怀卿却生在暖阳之下。
“果然是君子。”
陆昭低声呢喃,唇角竟泛起一丝苦涩的笑意。
他垂下眼,拿起细磨砂纸,再次一下又一下地打磨起那根木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