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所谓“原谅”的话,是在萧锦珠五岁时说的。
当时萧锦珠偷偷带着玩伴到书房里,毁了一幅江太爷留下的墨宝,事后哭得惨兮兮的,在当时的江源白心里,墨宝再珍贵也没有亲闺女重要。
萧锦珠蹒跚地爬起来,瞪圆眼睛,不敢置信地看来,“爸……”
“啪,”江蓠珠抬起左手甩了萧锦珠又一巴掌,“继续喊啊,我还没热身呢。”
“你、你们……”
萧锦珠屡屡被江蓠珠打巴掌,不止脸疼,也总被打断说话的节奏。
这会儿的月光再明亮也不是白天,萧锦珠到这时才渐渐发觉,江源白和阮玉敏对她非同一般的冷漠和冷淡。
江源白也不怕被萧锦珠知道,又抓回江蓠珠的手,揉了揉,才道,“知道这些年,你在苏城为什么找不到工作吗?”
“为、为什么?”萧锦珠就是这些年憋屈得厉害,才一听江源白回来了,晚饭也不吃,直接冲来江宅大门外守着了。
她是江源白亲手带大的,曾经父女关系那般亲密无间,她不信江源白会对她置之不理。
“当然是因为我,”江源白此刻对上萧锦珠那浑浊黯淡的目光,再不用对自己暗示什么。
他们之间整整14年实打实的“父女情”,在萧锦珠总是针对江蓠珠暗暗搞小动作时,在她把“信”送给林天磊时,被耗尽了。
他们之间只有还未完全化解的仇怨。
“我不打人,”更不会打女人。所以他没有和江蓠珠这样动手,而是在多年前用了他自己的方式“报复”回去了。
萧锦珠的学历、教养是他和江家给她的,江源白有资格收回一部分。
其他地方,江源白管不着,但在苏城里,萧锦珠是没有机会靠学历找到合适又体面的工作。
“她这么恶毒,原来是和你学的……”萧锦珠又羞愤又恼怒,若是早点发现江源白的态度,她就不会乖乖给江蓠珠打这么多下了。
“啊啊啊!”萧锦珠表情崩溃,想想过去这些年受的苦,发疯地乱叫起来,她还寄希望于江源白能“拯救”她,却原来他才是把她害成如今这副模样的罪魁祸首啊!
她还对着“罪魁祸首”下跪和哭诉,还被“罪魁祸首”的女儿毒打……
“你才恶毒呢!你又老又丑又脏……你最最最恶毒了!”顾容佩像是发怒的小狮子,冲着萧锦珠一顿吼。
江蓠珠看到冲过来顾容佩,理智回笼,转了转手腕,摸了摸儿子的脑袋,“咱们不稀得和她吵。”
“嗯!”顾容佩勉强点点头,再抓起江蓠珠的手,努力“呼呼”,“妈妈,以后让我和爸爸来吧,我们力气大!”
“咳,她是例外,大部分时候,妈妈都是靠智商解决问题。最最最聪明的宝宝不能逮着今儿学,记住了没?”
江蓠珠可不想软软乖乖甜甜的儿子,跟她学了暴力倾向,那可就糟糕了。
下回得注意点儿,不能让顾容佩再看她打萧锦珠了。
对,萧锦珠再来跟前碍眼,江蓠珠还会打她的。
“嗯!”顾容佩被江蓠珠的几个“最”,夸得高兴,脑袋点得顺当,但在江蓠珠看不到的角度,他“恶狠狠”地瞪一眼萧锦珠。
第97章
是萧锦珠,一定是她指使了魏强!
顾容佩虽然才六岁, 可他多聪明啊。
从济南到苏城,顾容佩早就消化完了江蓠珠小时候的经历。
这个管他外公叫爸爸的女人,就是出生时和她妈妈换走的假女儿, 他-妈妈因此吃了很多苦。
顾容佩才不会想小时候的萧锦珠无辜不无辜,于他而言,所有伤害过江蓠珠的人, 都是他无条件痛恨的人。
顾容佩瞪完萧锦珠, 又抬起脸对着江蓠珠乖乖软软地道, “妈妈, 我知道啦。”
“乖啦,”江蓠珠摸-摸儿子的脸蛋,她笑容明媚又温柔, 一点看不出之前薅人头发甩巴掌的泼辣模样来。
萧锦珠看这对母子的眼神, 随他们的互动愈发阴沉森冷起来。
果然什么样的人生什么样的儿子,江蓠珠刁钻古怪,她生的儿子也一个样儿。
“和她没什么好说的,咱们回家……”江源白招呼众人的声音, 再次被萧锦珠打断。
萧锦珠忽然看向了顾明晏,“你是军人,你就这样看着江蓠珠打我吗?我不怕我……举报你吗。”
“我是军人,同时还是江蓠珠的丈夫, 是无条件和她同一立场的爱人, ”顾明晏目光持续锁定着萧锦珠,一旦发现她会对江蓠珠的人身安全造成威胁, 他会毫不犹豫出手。
“至于举报, 这是你的权利, 同时你也要承担诬陷军人和军属的后果, ”顾明晏不觉得江蓠珠打萧锦珠,有达到违法乱纪的程度,即便有,他也会和江蓠珠一起承担。
萧锦珠欠江蓠珠,她害过江家的种种,不是一顿打就能彻底抵消。
这样质问着他们的萧锦珠,显然毫无悔改之心,她对着江源白那一声声的“爸爸”,他听着都觉得刺耳,更何况是江蓠珠了。
今儿这事儿说给谁听,都觉得情有可原,警察和街坊知道后,会站在谁那边还不一定呢。
顾明晏偏头对笑看他的江蓠珠点点头,萧锦珠的威胁无足轻重,他只担心江蓠珠手打疼了没有,够不够解气。
顾明晏的声音忽然增大且更冷了些,“那边是谁,出来!”
江宅拐过去的老巷子里,有个人走过来,却躲在那边观望,似乎还在犹豫要不要现身。
个子矮小又敦实的男人鞠躬哈腰地从拐角走出来。
“是我,是我,岳、岳……”
在顾明晏极具压迫的目光下,他到嘴边的“岳父岳母”喊不出来,转而道,“江教授,阮医生,你们回来了,我是锦珠的丈夫魏强!”
“啊啊!”萧锦珠又发出屈辱又憋屈的尖叫,然而魏强只瞟了她一眼,就继续自说自话。
“幸会幸会,我和锦珠一直惦记着你们呢!咱们一起进去叙旧吧。”他对江家老宅感兴趣得很,难得能正大光明得进去看看呢。
江源白语气冷硬地再次申明,“我只有一个女儿江蓠珠。她不是。萧锦珠没告诉你,是她伙同林家害我被抓和下放的吗?”
江源白从来不知他在萧锦珠和街坊眼里,是这样宽宏大量、以德报怨的大善人。
江源白为人并不迂腐,做不来这样的事情。
“啊啊啊!不是不是,明明是……是我救你出来的!明明是我!是你们……害了我,都是你们!”萧锦珠再次尖叫地反驳起来。
江源白和阮玉敏冷冷地看着,没有再试图反驳。萧锦珠的自欺欺人也只能欺骗她自己,以及愿意被她骗的人。
萧锦珠转身扑向魏强,“你来干嘛,谁让你过来了?”
比萧锦珠还矮半个头的魏强,别说和江蓠珠的丈夫顾明晏比,就是和她的前夫林默嘉比,也远远不如。
可是,四年前那回从警局出来不久,林家林天磊和樊雪被判下放十年和三年,林家分配的房子以及老宅被收回和充公,林家儿女们丢工作的丢工作,被离婚的离婚……
但再怎样,林家世代都在苏城,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他们要报复没有江家养女名头的萧锦珠太容易了。
江源白要报复萧锦珠,实际要做的事儿并不多,就是杜绝萧锦珠借用江家在苏城的任何人脉关系,再告诉亲友们萧锦珠在他下放事件里的角色。
而后江源白不用再多说或再暗示,他的人脉关系辐射开,萧锦珠别想在苏城找到什么好工作。
但萧锦珠在苏城待不下去,主要还是林家那边使了大力气。林默嘉对萧锦珠因爱生恨,拼着自己不好过,也不肯放过她。
萧锦珠走投无路,又不愿意离开苏城,才最终决定嫁给魏强。
萧锦珠自然明白自己得罪狠了林家。
这些年,她一直以为自己找不到工作,找不到更好的再婚对象,是因为林默嘉等人的报复,却没想到这里面还有曾经对她最好最好的江源白。
后者比前者更让萧锦珠崩溃和难以接受。
她嫁给大杂院里杀猪匠老头的大龄儿子魏强是为什么?是因为隔壁是她的家,是她越来越怀念和想回去的家!
萧锦珠不想离开苏城,她想等江源白回来,想和他认错、哭诉,再被他无条件原谅。
然而……
萧锦珠已经够崩溃了,被顾明晏比成渣渣的魏强还自己冒出来,给她又迎头一击。
江蓠珠等人看来那略诧异又好奇的目光,萧锦珠只觉比被挨了巴掌还难受,那种恨不得拉所有人下地狱的难受。
“我是你男人,你两个儿子的爸!”魏强一把抓住萧锦珠扑打他的手,较为轻松地摁回去。
魏强和他爸也是隔壁大杂院的老住户了,他身材矮小、其貌不扬,却一点没自卑过,他有父亲给他的底气。
魏强接任屠宰场的工作快十年了,干得风生水起。换别人家,能把萧锦珠和儿子们养得这么白白胖胖吗。
一直以来,魏强不是没感觉到萧锦珠对他的嫌弃,但有儿时的滤镜在,他更想得到人。
他从小就觉得萧锦珠漂亮,心心念念想娶她当媳妇,生好看的儿子。
以前看萧锦珠是老-江家的闺女,只能把这份惦记藏起来,即便后来江蓠珠认亲归来,萧锦珠身边依旧有林默嘉在内的许多追求者。
直到四年前,林家和江家的双重报复之下,萧锦珠找不到工作,江家那边早把她的户口转出去了。
萧锦珠面临被遣返回亲生父母原籍地的处境,才终于看到一直还等着她的魏强。
魏强以前把萧锦珠当白月光,但得到她的这四年,魏强早就发现萧锦珠和其他女人没什么不一样。
但萧锦珠到底给他生了两个儿子,还有她屡屡拿出来“撑腰”的江家养父母,魏强依旧好吃好喝地供着她。
魏强的爸答应这门婚事,也是看中了萧锦珠曾经是江源白的养女,学识教养都不差。
江家养女生养出来的孩子,怎么都比找农村媳妇生出来的好。
“原来你这么白眼狼啊……”魏强蹙起眉头,感觉自己和爸还是被萧锦珠骗了。
魏强掩去自己的动机不说,殷切地看着江源白道,“江教授,她说她提供证据帮了你们,被林家报复,无处可去,我和我爸才收留了她……”
江源白摆了摆手,对萧锦珠的婚姻不感兴趣,只点了个头,“你带她走吧,我们要回家了。”
萧锦珠过得好或者坏,都和他们江家没有关系。
若萧锦珠真的所托非人,也有警局和街道办、妇联的同志在,轮不到他们来插手。
“是是是,”魏强心里很想和江家攀上关系,现在不成了,也万万不能结仇。
作为老街坊邻居,魏强很清楚江家在苏城的能量。当然若江源白没能平反、没能从农场回来,情况又不同了。
在萧锦珠又要尖叫疯叫时,魏强捂住她的嘴,从口袋里拿出一根布条,动作极为娴熟地把萧锦珠束缚起来,腿脚麻利地把她扛走了。
看着这一幕,江蓠珠下意识蹙起眉头,但对象是萧锦珠,她又实在没有心情和意愿去管她。
江蓠珠收回视线,走去开门,顾明晏跟来把门推开,他们一家人进去,再把大门反锁起来。
简单洗漱后,江蓠珠陪着儿子和陈二爷到书房里逛了逛,又继续带他们熟悉一下家里,她就先回房间去休息。
顾明晏洗衣服晾衣服回来,江蓠珠还没睡,她捧着书许久没翻动过,人明显在走神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