甚至,顾明晏还怀疑在小江蓠珠被换的案件里,他才是那个主谋。
所以,他们不能给阮兴德和林翠翠串供的机会。
先把阮兴德喊来,再对林翠翠逮捕和审讯是比较妥当的做法了。
便衣公安带着逮捕文件来了,林翠翠冒名顶替她人身份,已然构成犯罪事实。
阮叔爷沉吟几许,面色凝重地点点头,“好。”
--
“叔爷,您怎么喊我来别院说话呢?”一个大腹便便、普通身高的中年男人,笑着进到别院大门。
不过,他没看到阮叔爷,只看到在前院会客厅台阶前等着他的江源白。
“江……江兄?是你们回来了啊!”
阮兴德惊讶之后,脸上的笑容更大更和煦了,“江兄,我们听说……你是平反了?”
“兴德同志,别来无恙,我带阿敏和女儿回来看看,”江源白笑容依旧温和儒雅得无懈可击。
江源白在军区待了这些年,两鬓的白发没养回来,但整个人的精气神和刚从农场回来时完全不同。
说他是中年帅大叔都是谦虚了,学识和岁月在他身上沉淀出独属于他的魅力,普通二三十岁的青年无法和他相提并论。
在江源白的强烈对比下,阮兴德完全沦为最普通的乡土路人甲。
非特殊意外,他们的人生都不会有这样的交集。
江源白继续笑道,“我们听叔爷说,这些年多亏你带人打理别院,感谢感谢,咱们进来坐下说话吧。”
“好,好啊,”阮兴德略僵硬地勾了一下嘴角,坐到了会客厅左下首的位置,顺口问道,“叔爷和阿敏妹妹他们呢?”
“叔爷带阿敏和我女儿、外孙逛别院,晚点就来,兴德同志,这些年可好?”
江源白继续拉着阮兴德唠家常,充分发挥他这些年和军属们交流的经验,各种带着阮兴德热聊起来。
阮兴德倒也配合,一直和江源白唠嗑,说的也多是乡生产队和别院打理相关的事情。
阮兴德神情渐渐放松和自得起来,他即将在年后竞争村支书的干部职位,阮叔爷的儿子也到了要退下来的年纪了。
而他目前是村里最具备人气和能力的候选人,如无意外,他就将在节后的选拔中胜出和接任。
阮兴德目光在别院会客厅扫视一圈,继续憨笑道,“这别院荒着也是荒了,你和阿敏愿不愿意把它借出来,不,是租给队办使用呢?”
“不行,”阮玉敏进到会客厅里来,又看向身侧的阮叔爷,“这是我爸留给我的。”
阮叔爷怒瞪向阮兴德,“兴德!你说的什么话,村办的屋子还新得很,再建也多的是地方。这里是阿敏的。”
“是,是……”阮兴德低了低头,又笑看向江源白,“冒犯了冒犯了,阿敏妹妹别生气。”
阮玉敏轻轻颔首,没有再多说。
阮玉敏身后,江蓠珠牵着儿子进来,陈二爷和魏岩跟在他们身后。
“阿敏妹妹,这是你闺女儿?还真像你们。”阮兴德略微诧异的神情快速收敛了起来,“外甥女回来了,对了,阿鹤怎么没一起回来呢?”
看到江蓠珠,阮兴德又想起阮玉敏和江源白还有一个儿子。
他记得阮老下葬时,江留鹤也跟着江源白回新宁乡来了。这些年都没江留鹤的消息传回来
“我哥哥在忙工作呢,”江蓠珠微微笑着回答了,她走到江源白身前,撒娇道,“爸爸,我们逛回来啦。”
“别院有温泉,很适合冬天来度假,以后咱们冬天再回来好好待几天,行吗?”
“当然行,咱们挑个寒假再来,”江源白拍拍江蓠珠的手,又带着江蓠珠站到他身后去。
从对话里窥见和确认了阮兴德的贪-婪和恶毒,江源白可不敢让江蓠珠在阮兴德跟前多晃悠。
江蓠珠捣乱似的揉散江源白的头发,再小跑来坐到阮玉敏身侧,“妈妈,我和容佩都喜欢这里。”
“嗯,这里是你们的,”阮玉敏这话不只是说给阮兴德和阮叔爷听的,也是这么打算的。
儿子江留鹤有国家保护和养着,不用她和江源白多操心,她和江源白早就决定他们名下的房产等大部分都留给江蓠珠。
“真的呀,谢谢外婆,”顾容佩跟着钻到阮玉敏怀里撒娇,三人叽哩咕噜地说话。
他们对面江源白无奈又宠溺地把头发捋顺,“调皮丫头。兴德同志见笑了。”
“哪里哪里,”阮兴德笑着连连摇头,目光瞟一眼江蓠珠,又问江源白,“外甥女儿叫什么名字?”
“江蓠珠,”江源白告诉了。
“江蓠珠?我怎么记得阿鹤全名是江留鹤……”阮兴德目光不控制又扫了对面言笑晏晏的江蓠珠一眼。
“这倒奇怪,你知道我被下放了,还不知我闺女儿……”江源白面色凝重下来。
阮兴德赶紧解释道,“你被下放,我偶然在省城朋友那里听说的。外甥女怎么了,这我还真不知道。”
江源白点点头没有深究,把告诉了阮叔爷的事情再告诉一遍阮兴德。
江源白发挥他国文教授的文学底蕴,不带脏字,同时照顾阮兴德的文化程度,让阮兴德能听懂的前提下,把“罪魁祸首”从头到脚,从外在到思想“批判”和“问候”了一遍。
“……得我闺女从血脉里就像她外公和爷爷,能自己找回来,不然我和阿敏还得帮罪犯养孩子呢。”
“那是、那是,”阮兴德不时应一声,他的状态明显不同于之前和江源白聊起村干部选拔之事时了,凝重又略显呆滞。
但若不知林翠翠和小江蓠珠被换有关,他的总体表现都不算多异常,甚至还会觉得他感情充沛,为并不算多亲近的族外甥女的遭遇,而这样情绪外露,很是难得呢。
“这快中午了吧?”阮兴德说着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手表,已经快一点了!他和江源白聊了快两小时了。
“哎哟,这么晚了,要不一起到我家吃饭……”
阮兴德的声音渐渐弱下来,隐约听到了别院外小儿子的声音,“应该是我儿子找我吃饭来了……”
这时,别院的大门从外打开,顾明晏和一名便衣公安先进来,随他们进来的还有阮兴德的小儿子。
“爹,娘被公安抓走了!我在村里找遍了你,你怎么在这儿啊……”
便衣公安走到阮兴德面前,把自己的证件举了举,“阮兴德,林翠翠已经招供认罪,你跟我们回局里配合调查。”
阮兴德脸上假面似的笑停顿了几许,才消失不见,怒目圆瞪,大声呵斥道,“你说什么?抓了我媳妇,还想抓我?当我们新宁乡是什么地方!”
“叔爷!”阮兴德瞪到最大的眼睛看向了阮叔爷,这个一开始把他喊来别院的族老。
“新宁乡在新中国,不是土匪窝儿!”阮叔爷冷哼一声,万分懊悔自己这些年看错了人,被蒙蔽至此。
阮兴德张了张嘴,下意识想把阮老搬出来,却见之前还和他言笑晏晏的江源白冷冷地看着他。
会客厅里,老人大人到孩子都没了笑容,他们看他的眼神极为相似,透着冷意和了然。
他们早就洞悉了事实真相,却一直在看笑话一样看他,何其可恶!
这一刻,阮兴德终于恍然,“你们……知道了啊。”
“呵呵呵,呵呵……哈哈哈,”阮兴德越笑越大声,看阮玉敏和江源白的眼神不再掩饰恨意和恶毒之色。
“替别人养孩子的感觉怎样?你爸不想养我,不愿过继又如何,总会轮到他女儿来偿还!”
“你简直……”阮叔爷被阮兴德这副模样气得几乎要心梗暴发。
阮玉敏走上前来,抬起手,狠狠甩了阮兴德一巴掌。
极为响亮的一声“啪”后,阮玉敏又抬起手,连续甩了阮兴德几巴掌。
“啪!”
“啪!”
“啪!啪!”
“啊!”阮兴德怒吼一声后,面色涨得通红,从脖子到整个脸都快速红透了。
阮玉敏再愤怒,力气也有极限,还不至于把他打成这样。
“贱……”阮兴德即将出口的脏话,被顾明晏捏住喉骨,强迫咽回去了。
“妈,你放心打,”顾明晏温声告诉,他不会让阮兴德脱离控制,伤害到阮玉敏的。
和顾明晏一起进来的便衣公安默默背过身去,当看不到了。
受害者及家属需要这样的发泄,偶尔,他们会因为眼神不好而看不到位。
阮玉敏大喘气后,又继续打了阮兴德好几下,直到江源白走来,把她揽回怀里。
“交给我们吧,”魏岩和便衣公安走向顾明晏,他和张星洲会协助公安同志,把林翠翠和阮兴德带回省城警局羁押候审。
顾明晏点点头,放开了对阮兴德的钳制,把他交给魏岩他们。
“死丫头,你怎么不淹死?这里是我的!你的一切都是我的!都是我的!”
阮兴德大概明白自己犯下的罪,一旦被查出来就没有翻身机会,这会儿就抓紧时间发泄地怒吼!
阮兴德自尊心极强,从幼年开始就视阮老的拒绝过继为耻辱。
换孩子不是他第一次对阮老的报复。
但他距离阮老和阮玉敏的生活实在太远,能给他抓住机会的时机实际并不多。
其中有一次,就是阮玉敏幼年回别院度假,被他诓去泡温泉,又哄着阮老和村民们在村里找。
没想到阮玉敏年纪小,水性却不错,一点不带怕的。阮老等人终于找到她时,她玩得正高兴呢。
那之后,阮老不带阮玉敏回来,阮兴德没了机会,随着年岁见涨,他成了村里最庸碌少年,再是普通青年……
直到阮老葬礼,他跟阮叔爷等族老一起到省城阮宅吊唁,见到了葬礼上身怀六甲、面色苍白却依旧美丽矜贵的阮玉敏。
当时,阮兴德的发妻刚刚在医院难产去世,留给他一个嗷嗷待哺的女儿。
不止他距离阮玉敏和江源白的生活太远太远,将来他的儿女同阮玉敏的儿女也是如此。
那股比儿时更加浓烈的恶意再次从心头涌起,加上他在医院时,就已经发现林翠翠的一些勾当。
--
嘶吼不休的阮兴德被带走,为了避免串供和翻供的可能,张星洲四人分两班客车把人带回省城。
别院里,顾明晏把从林翠翠那边审讯出来的事情真相告诉了众人。
林翠翠在济南医院当助产士时就有“拐卖孩子”的前科,阮兴德发现却没有举报她,反而以此为要挟,让林翠翠帮他办事儿。
阮玉敏八月难产也不是意外,阮兴德把从林翠翠那里拿到的催产药,放到了阮玉敏因为阮老去世而伤心伤怀,每天必须得喝的补汤里。
吊唁礼一共三天,阮兴德小剂量小剂量地放,即便阮玉敏是医药世家出来的医生也发现不了。
“难产”当夜,留在老宅里照看阮玉敏的婶子们,果然按阮兴德持续不断言语暗示地,把她送到了林翠翠在的那间医院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