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我不冷,”江蓠珠赶紧摇头,“您和容佩说话,我去看看兰兰。”
顾兰兰在对江蓠珠连连招手,就是让江蓠珠过去找她们。
顾明晏拉着顾容佩,父子俩对视一眼,无奈一笑,江蓠珠听起八卦来,就把他们父子抛到脑后去了。
“爸爸,奶奶,我跟着三哥,你们不用担心我哦,”顾容佩挣出自己的手,他也要去找堂哥和小伙伴们了。
“嗯,我在你二爷爷的办公室里,你妈要是找我,就告诉她。”顾明晏拍了拍儿子的肩膀,叮嘱了一句。
顾容佩答应下来,再小跑向不远处对他招手的顾小三等少年孩子们。
徐香莲也回去找自己的姐妹们。
村口广场这边随着天色黯淡下来,顾明晏带着一群青年汉子,在广场中间烧起了一人高的篝火堆。
一下子,整个村口广场都明亮和温暖起来。
“三哥可真贴心!”顾兰兰不得不夸一句顾明晏了,他们这么多人哆哆嗦嗦地吹着了这么久的冷风,可没人想起还能烧一丛篝火来取暖。
江蓠珠闻言看向那边在划定安全区域中的顾明晏,她以为这篝火给村民取暖外,这也是顾明晏给陈二爷的特别仪式感吧。
顾明晏侧身看过来,就看到江蓠珠笑看过来、那双弯弯的狐狸眸,他跟着笑了笑。
江蓠珠的猜测是对的,顾明晏刻意带人收拾了一下广场,为了江蓠珠等人,也为了陈二爷。
陈二爷于曾经的桥观村,就像这样一丛“从天而降”的篝火,给了他们温暖和方向,领着他们有了现在的富足和安定。
顾兰兰和江蓠珠等人这就从相对避风的围墙侧,转移到被划定安全区域外的篝火前来继续说话。
没多久,顾小三等少年孩子们从家里把长凳、椅子等搬来广场,江蓠珠和顾兰兰也有了坐位。
顾兰兰把椅子往江蓠珠那边挪了挪,“阿蓠姐,我家顺利说,小叔和队办领导们已经决定,下学期开始代课老师得由校领导来指定,不能教师自己随意找人代课。”
曹顺利今儿带女儿来待了半天,下午又抱女儿回家里去,他是不好意思带着女儿一直在丈母娘家蹭吃蹭喝。
不过曹顺利每天都会抱想妈妈、想外婆等等人的女儿来桥观村晃悠一圈。
今儿顺便就把这个消息告诉了顾兰兰,顾兰兰迫不及待地告诉了江蓠珠。
“这样好,到底是要接触孩子们的人,不能随意。”江蓠珠了然地点点头。
“江老师,兰兰同志,我们坐这儿行吗?”童菲菲拉着许云飞来江蓠珠和顾兰兰等人这边。
每逢这样的开会,他们一如既往不和知青院的人待在一起。
顾兰兰出声应下来,“当然行啦!”
“阿蓠姐,菲菲老师,我们小六还有村里的孩子们可喜欢上你们的课了,”顾兰兰对童菲菲和江蓠珠大夸特夸起来。
他们顾家人几乎个个是颜控,对童菲菲和江蓠珠这样的美人完全没有抵抗力,天然好感拉满。
再加上童菲菲和江蓠珠在课堂上很有魅力,那种自信又认真的美,很是耀眼。
顾兰兰就遗憾自己读书时,怎么没碰上她们这样的老师,不然,她也能更热爱学习点儿。
“江老师上得比我好,”童菲菲对江蓠珠轻轻笑了笑,冷艳美人如冰山化开,更加耀眼和吸引人了。
江蓠珠今儿这节课,解开她压抑心头半年多的纠结和噩梦。
“咱们各有千秋,都很好,你喊我阿蓠吧,”江蓠珠主动握了一下童菲菲的手,“以后咱们常常通信联系,如何?”
“当然好啦,”童菲菲少许惊喜,又对江蓠珠点了点头,“阿蓠,你也喊我菲菲吧。”
“菲菲,咱们吃颗糖垫垫肚子,人来得差不多了,快开始了,”江蓠珠把兜里不知何时被儿子和顾明晏塞的糖果拿出来分享。
广场上,艾保国和胖婶等老一批的村干部都到来了。胡大根和一群青年最后一批到来。
比他们更晚的是,被一群邻村知青送回来的艾秀珍。
村里人大概都明白艾保国想让艾秀珍嫁知青,艾秀珍自己也是看不上村里的普通庄稼汉。
这些年,随着艾秀珍年岁渐长,媒婆都少往艾家去了。
生产队里,和艾秀珍同龄段的男人基本结婚,比她小二到五岁的青年择偶对象,也是比艾秀珍小四五岁到七八岁的更年轻姑娘们。
吕骏没回城,他顶着艾秀珍对象的名头时,众人还没发觉艾秀珍年龄大和被耽误了。
现在她和顾兰兰等一众同龄女子待在一处场所,这感觉就极为鲜明起来。
有几个村里爱说道的大娘,这就劝起了艾保国,可不能再给艾秀珍耽搁下去。
知青院大龄未婚的男女多的是,可艾秀珍又不是知青,本身也没有“自梳”想法,那就是还想嫁人了。
何必呢。
像顾曼曼那样嫁去县城当了教师,或和顾兰兰这样嫁给队里家底好点的人家,一样过得不错。
关键是男知青太不靠谱了,再碰到吕骏那样的,艾秀珍不就又被耽搁了。
在艾保国面色黑沉下来、要再次对吕骏破口大骂前,陈二爷亲自敲了敲铜锣。
陈二爷一眼扫去,桥观村里除了行动不便的个别老人外,其余人员都到齐了。
当然,人群里还混入了几个邻村的知青,那边顾明晏带着人去把他们“客客气气”地请走了。
这是属于他们桥观村内部的会议,不适合他们这些意图不明的外人待着。
“我,陈蕴贤,建国二年六月十九日来到的桥观村,我还记得……”
陈二爷拿着“宝器”喇叭出声后,广场上除了风声、篝火燃烧声外,就是他的声音,众人看着陈二爷,听他开始说他初来桥观村那年的往事。
他循着儿子参军部队的行军轨迹,从南找到北,最后找来了黎明县,来到了桥观村。
当时的桥观村总共就十来栋木屋,旧时代的封建地主都不关注这个偏僻又贫瘠的小村子。
但这里的人,却让当时不得不接受噩耗、心神濒临崩溃的陈二爷一点点地振作和治愈,让他重新找到了活下去的信念和价值。
陈二爷提到了好些已经去世的人,他们当时干农活之外,自发地帮着陈二爷一起翻山越岭地寻找和收拾遗骨。
从老人到孩子都围着他,陪着他。
那是一段难熬的日子,如今想起那些故去的人,陈二爷心中只有怀念和温暖。
死亡是所有人的归宿,死也是最容易的,难的是活着,有价值有希望地活着。
在陈二爷的讲述里,众人跟着他一同回顾他们共同建设桥观村的岁月。
有过艰难和挫折,有过血泪和教训,也有光荣和蜕变。桥观村的人口变多了,新建的房子多了,开荒出来的良田多了,村里连通外界的大路有了……
顾老爹等这些人默默抹了一把眼角的泪花,他们是村里最为沉默、没存在感的一群人,却也是村里最支持陈二爷的人。
陈二爷有了怎样的决定,他们一句废话没有,扛起锄头就跟上。
“……虽然不想认老,但我、我们这代人确实老了,桥观村能有现在的模样,我可以放心地把它交给年轻一代们了。”
陈二爷颇有感触的回顾和煽-情结束,就说起了他对去桥观村继任村支书和全新干部团队的安排等。
“经过我的推荐,县委领导决定由顾明彰接任村党支部主任,这是县委今日下达的通知!”
陈二爷展开手上一直卷起握着的文件,从头到尾宣读一遍,“一会儿我会贴到公告栏上。”
陈二爷目光扫过变了脸色、早就克制不住要嚷嚷起来的艾保国,一抬手,阻止了他发言。
“这是经我推荐,由县委和队办共同决定了。”
陈二爷再次强调这个程序,又笑了笑,“老艾,还得谢你提醒了我,县委还算重视我的想法和建议。”
“我向各位保证,我的推荐就这一次,主要是我……不放心,也请允许这样不放心一次。”
陈二爷对着众人一鞠躬,这算是违背了他过往处事原则,却不得不这样做,他对桥观村有感情,不想它未来的路走歪走偏了去。
“二爷,我们相信你!”
江蓠珠带头喊话,顾兰兰和其他年轻女人跟着喊起来,再是少年孩子们和落了一拍的其他村民们。
虽然声音不是很齐,但他们的语气和眼神都很坚定,他们相信陈二爷,也相信被陈二爷推荐和信任的继任者。
陈二爷不再看艾保国,而是对众人欣慰一笑,又对顾明彰点点头。
顾明彰挺起胸膛,大步朝陈二爷走来,再深深鞠了一躬,“二爷,我不会辜负您的期待。”
“我信你,”陈二爷对顾明彰点了点头,“新干部团队的选拔,你来操持。”
妇女主任、卫生主任和会计、分队长等全新干部团队的选拔,将由已经接任的新村支书顾明彰来操持。
陈二爷又看向围坐在篝火前的村民们,笑了笑,“怎么?我不当支书,你们就不认我是桥观村的人了?”
“陈二爷,我们是舍不得你!”
“二爷……”
村民嗡嗡起来的声音里都是对陈二爷的感谢和不舍,虽然早就听说了,却没想到这天来得这么快。
陈二爷甚是欣慰地笑了笑,再摆摆手,人群安静下来,“来,和我一起听听明彰对村子的规划和想法。”
顾明彰对着陈二爷走向人群的背影,再鞠一躬,这就来把他准备了十来天的发言说来。
总体是延续陈二爷当支书时的策略,再就是争取在今年给村子通电等。
顾明彰的发言说不上多出彩,却充满了实干家的风格,也是陈二爷以往的风格。
艾保国几次试图打断这个大会的进程,不是被陈二爷的眼神或手势阻止,就是被顾明晏看来的视线震慑。
但真让艾保国站起来说点什么……他此刻脑袋一片空白,陈二爷直接向县委推荐了顾明彰,还是听了他的“提醒”才有了推荐的想法!
“呵,呵呵,”艾保国低下头,冷笑都不甚连贯。
“爸,怎么会……”艾秀珍就是艾家艾保国之外第二慌的人了。
之前送她回来的知青们这样追捧她,是因为她即将是桥观村新支书家的闺女。
艾保国即将接替陈二爷在村里和队里的地位,她也会是村里最受欢迎的未婚姑娘。
然而现实一下子就将她的所有期望,打回原形。
陈二爷从头到尾都没有考虑过艾保国,没有提前通知,没有一点商量,直接通过“推荐”,斩断了艾保国继任的可能。
艾保国和艾秀珍为这次选拔,提前做了许多努力。这原本是艾保国最有希望的一次!
有了这次,那么下次、只要不是陈二爷又回来竞争,他连任也是顺理成章的事情。
然而一切成空……
三年后,艾保国都六十二三岁了,顾明彰依旧有陈二爷支持,有当军官的顾明晏支持,有顾兰兰嫁去曹家小叔等村办领导支持。
艾保国的眼神有一瞬变得极为狰狞和凶恶,但众目睽睽之下,他深吸一口气,不再回艾秀珍任何话,深深地看一眼陈二爷的背影,他转身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