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全不顾现场的紧绷氛围,季池予坐在洛希的首座上,在此时笑眯眯地举手提问。
“什么药引?还需要引.爆?听起来你们又在计划些反派谢幕前最爱鼓捣的大场面啊。我人都坐在特邀VIP观众席上了,来都来了,不也跟我剧透一下吗?”
话还没说几句,就又季池予打断,对方简直气极反笑。
他正欲让人把这个“完美新人类”的样本拽下去——样本只要能提供基因,是死是活、是不是缺胳膊少腿都不重要。
也不知道洛希发的哪门子疯,竟然还好吃好喝地把人伺候着,甚至不允许他们私自把样本带去实验室研究!
果然人造人就是靠不住,叛逃的季迟青和简知白酒足够说明问题了!当初就不该让洛希继承首领的位置!
如果换做是他,早就……
想到这里,他不由把视线落到季池予脸上,仿佛能割开肌肤,挖出里面蕴藏了基因密码的珍贵血肉,找到“完美新人类”的谜底。
但幻想还未步入高.潮,他便撞上了那对湖绿色的眼睛。
冰冷、平静、干净,如同一面镜子,具备洞悉人心的恐怖魔力。
仿佛他的一切想法都已经被捕捉,藏无可藏。
像是一盆冷水当头泼下,他下意识打了个寒噤,咽下了尚未说出口的呵斥。
洛希却已经收回目光,开始耐心回答季池予的问题。”药引是一种纳米级的芯片。你可以理解为,它是让基因异变从隐形转为显性的‘开关’。一旦引.爆药引,基因被污染到一定程度的人,就会立刻产生异变。”
——找到了。引发基因突变的线索。
虽然不知道洛希为什么突然在这个节骨眼上坦白,但季池予稳住呼吸,十指藏在桌下紧握成拳。
她眨了眨眼睛,没有去看洛希,而是看向了桌上的其他人,故意带着些挑衅的意味,继续追问。
“所以,你们就是想靠这个统治世界?听起来有点不切实际啊。难不成你们还想给每个人都植入药引?工程量也太大了吧,要不再准备个八百十年再说?”
反叛军高层闻言,却突然嗤笑一声。
不再急于赶走季池予,他扫了眼洛希,反倒开始有了代为解释的闲情。
“的确是个大工程,我们一开始也觉得有点不切实际……但多亏了你身边这位听话又能干的仆人啊。原本计划要持续上百年的计划,他只用短短十几年就实现了。”
他毫不掩饰恶意地问季池予:“营养剂好喝吗?很便宜、很好用吧?”
季池予表情凝固了一瞬。
她想起自己一直觉得营养剂有股怪味,想起身边所有人、甚至包括简知白都时常用营养剂做代餐的画面。
事实上,不光是营养剂,所有方舟集团出品的药剂和食物,都混入了微量的污染源。
但洛希大力推广的营养剂,是普及程度最广、也最频繁被人们摄入的类目。
连贵族和军部也不例外。
日积月累下来,可以说联邦境内几乎不存在完全没碰过污染源的人。
这才是“疫情”发生时,完全找不到任何传播途径和共同点的原因——早在十几年前,在日常的点点滴滴中,灾厄就已经悄然种下。
无人能够幸免于难。
季池予再也控制不住表情。
她猛地扭头看向洛希,错愕中混杂茫然,脑海中空白一瞬。
可耳边却是反叛军高层痛快的大笑。
“陆吾和季迟青费尽心机又怎么样!那些芯片的总控制权,都链接到洛希的大脑生物接口里了!只要心念一动,一瞬间,他就可以引爆药引!”
“一旦引爆了药引,外面那些家伙立刻就会溃不成军!根本就不配与我们为敌!”
沉默中,季池予的指尖,再次触上了藏在衣下的匕首。
不是她平日惯用的枪,只因这一次,她不再需要远程作战,反倒是近身攻击更精准高效,可以一击毙命。
——因为,洛希从不会防备她的靠近。
在季池予的计划里,洛希是最大的不可控因素。
所以从一开始,在决定要亲自前往反叛军老巢的时候,她就做好了心理准备,由她来成为这个计划最后的保险栓。
一旦洛希做出让计划脱轨的行动,她就要肩负起阻止对方的责任,确保万无一失。
而现在,引爆药引的开关,就藏在洛希的一念之间。
没有钥匙,没有机关,没有任何夺取控制权的办法。
所以她唯一能阻止的办法,就是……
失神间,季池予的指尖,缓缓落实到匕首的刀柄上。
洛希却忽然笑了笑。
他仿佛叹息般说:“这是你第一次心无旁骛地看着我,眼睛里和心里都只有我。原来就是这种感觉吗?我好像更加嫉妒了。”
在说起“嫉妒”这个词的时候,洛希的语气不再迟疑。
他说他嫉妒季迟青。
听到这里,旁边的反叛军高层都忍无可忍,想要阻止这一场不合时宜的闹剧。
洛希也终于抬头看了他们一眼。
“你们太吵了。”
他语气温和却冷淡,不像是警告,却忽然俯身,用袖子挡住了季池予的视线。
洛希:“别看。会很脏。”
季池予尚未理解这个“会很脏”是什么意思,却在下一秒,突然听到了非人般的凄厉尖叫声。
——发生什么了?
季池予下意识要挣扎着起身,却被洛希按在椅子上,安抚似的半抱在怀里,遮住外界的一切。
她什么都看不到,却能听见逐渐微弱的惨叫声,仿佛是血肉在蠕动的黏腻闷响。
以及浓郁到逼人窒息的血.腥.气。
这是反叛军高层刚刚才说过的,一旦引爆药引之后的凄惨死状。
为什么?怎么会?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
即便是早就做好了一切心理准备的季池予,此时也不由茫然。
她只能顺着洛希的力道,被他托起了侧脸,看向那对依然纯粹的湖绿眼睛。
“别看他们。看我吧?”
洛希微笑着,语调温柔地打商量,仿佛是在哄小孩子入梦的睡前故事。
“至少在你想要杀死我的这一刻,你应该只看着我,直到亲自确认我的心脏停止跳动,不是吗?”
他说着,一只手向下,轻轻圈住了季池予握紧匕首的指尖,像是提醒。
即便是最出乎意料的刚才,季池予也没有真正松开手。
但她不明白。
“……你什么意思?”季池予问。
洛希想了想,又耐心地叮嘱了一长串,像是早就反复打过腹稿的遗书。
“在我彻底脑死亡之前,你需要把我的大脑摘除——别怕,我已经设置好程序了,这个手术不需要你亲自操刀。”
“我的大脑被改造过,你当成是一个超级电脑来使用就好。引爆药引的权限,还有我个人实验室的所有资料都在里面,我的克隆体之后会教你怎么操作,然后他就会启动自毁程序。”
“你把我的大脑藏到一个谁都不知道的地方,没有人会知道你拥有这些。”
“虽然反叛军和中央区那边可能反对你的高层,都已经被我彻底清除,有陆吾和季迟青在,应该没人会有能力再反对你……但我不太放心把你交给他们。”
“你的体质已经被曝光了,你需要有完全属于自己的权力才能确保安全。我植入大脑里的那些东西,应该能帮上你的忙。”
“纯源教的普通信众,我都让伊芙带走了。他们大多只是后勤,没有参与反叛军和实验室的事,不必卷进来。”
“我给伊芙留下了命令,她会之后负责管理纯源教,然后扶持简知白掌控方舟集团。他们都能成为你最忠诚的助力。简知白虽然对你存在情感,有不可控的风险,但伊芙会帮你看着他,不会让他有机会噬主的。”
似乎有太多不放心的地方,洛希叮嘱的话一旦开头,就停不下来了。
他怜爱地摸了摸季池予的脸,动作不带任何情.色意味,只是触碰珍宝般的小心翼翼。
“……别怕。就算我的身体死亡了,我的大脑、我的知识、我安排好的人,都会一直陪伴你、保护你。”
“你一定比任何人都更有资格获得幸福。”
季池予真的要被这人搞崩溃了。
她现在整个大脑都是乱的,根本理不顺,就快不知道太阳到底是不是西升东落了——等等,太阳到底从哪边升来着?
季池予忍无可忍,一把攥住了洛希的衣领,咬牙切齿地开口。
“洛希!你到底想做什么!”
洛希却反问她:“这不就是你想做的事吗?”
季池予一愣。
她的指尖下意识松开,藏于掌心的匕首向下坠落,却被洛希先一步接住。
“之前你说比起简知白,我才更像是人造的空心容器。又质问我到底分不分得清,自己究竟是喜欢你,还是在盲目追寻父亲理想中的‘完美新人类’。”
洛希一字一顿地复述季池予曾经的话,甚至一字不差。
像是他曾经在无数个瞬间里,反复咀嚼这其中的每一个字,才能如此清晰地烙印在心上。
他并非无所谓。
他很在意,只是连自己都陷入迷茫,一时间找不到一个答案。
“但现在,我想我终于能够回答你了——季池予,我做不到像季迟青那样背叛我的使命,但我希望自己可以选择你。”
“好在,你让两者变得不再矛盾。”
倘若父亲的理想只是“创造一个人人平等的新世界”,那么,反叛军的计划只不过是实现这个理想的方式之一。
他在阴影中,见证了季池予一路走来的每一步。
所以他才能如此坦然地承认:如果是季池予的话,一定能比他和反叛军,都更接近父亲所憧憬的那个世界。
因为他们都不曾坚信那样的未来是否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