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辰之从未放弃过逃跑。
一半是为了套取情报,一半是单纯因为孤独,他锲而不舍地试图跟对方搭话。
少年一句闲话都懒得搭理他,他就一个人自顾自地说。
说他意气风发的年少时期,说他如何遇到妻子的,说他才十四岁的儿子陆吾。
少年始终一言不发,连一丝情绪波动都没有。
陆辰之摇头,说他年纪轻轻怎么就这么铁石心肠,跟上了发条的八音盒似的,每天都只会重复固定的曲目。
明明和他儿子看起来年纪差不多。
但在漫长到快要将人逼疯的寂寞里,陆辰之只能把对方当做唯一的倾诉对象、唯一的希望。
日复一日,他渐渐也成了另一个八音盒,机械地向一颗石头做的心,灌输人类的思想和情感。
直到有一天,少年在例行检查的时候,头一次没有立刻离开。
陆辰之甚至第一下没有反应过来,是少年在和自己说话。
对方却在他的怔忪后,平静地重复了第二遍自己的问题。
“一个女孩,怕痛,喜欢吃甜的东西。我希望她高兴。我想给她礼物。我应该准备什么,她会开心?”
这是少年第一次主动和他搭话。
也是陆辰之第一次,仿佛听到了有什么东西,正蛰伏在那颗石头心的岩层之下,蠢蠢欲动地想向外生长的声音。
他过去重复了无数日日夜夜的话语,日积月累,在这一刻开出了花。
陆辰之沉默良久后,声线微不可查的颤抖。
他说:“要不要试试看送给她,她喜欢的东西作为礼物吧?”
从那一天开始,陆辰之会教对方人类正确的交往方式。
作为回报,少年也不再惜字如金,偶尔会愿意给他透漏一点无伤大雅的事情。
但水滴石穿,在陆辰之足以淹没绝望的耐心和意志力下,他花了几年时间,终于弄清楚了自己身处何地。
“——原来我在的那间实验室,藏在一个矿区下面,且星髓矿资源很丰富。”
“这样的地方只有一个。就是荒星。”
“而当时的实验室,研究员也并非自称纯源教。他们胸前的标志,是一颗被利剑横向贯穿、光芒断裂的星辰标志。”
说到这里,陆辰之停顿了一下,问季池予:“你听说过‘反叛军’或者‘开拓者’吗?”
季池予当然听过。
在捕捉到关键词的瞬间,她脑海中浮现的,却是当初在矿区下的秘密实验室里,洛希指着叶璐留下的笔记,向她娓娓道来的侧脸。
【“大约两百八十年前,联邦最高议会曾有两个主导派系。一个是现任的行政院,至于另一个,名字已经被从所有公开记录中抹去了。”】
【“在最开始的记录残章里,他们称之为‘开拓者’。不过后面再提及他们时,称呼就变成‘反叛军’。”】
【“没人知道他们为何最终被定性为‘背叛’。记录中说法很模糊,只说是理念冲突激化,上升到武力对抗。战争持续了不到二十年,以反叛军的彻底溃败告终。”】
【“所有关于他们的政治主张、领袖、甚至战争的详细起因和过程,都被系统地清除了。胜利者书写历史。失败者连名字都不配留下。”】
【“而活下来的人,据说是逃向了星域最荒蛮、最不稳定的边缘地带,从此销声匿迹。”】
——洛希是反叛军的继承人。
“不,更准确地说,纯源教就是联邦分裂出去的那一派反叛军创造的。”
陆辰之纠正:“他们的目的是清除所有‘污秽’,创造出完美的新人类,并迎接理想的新世界。”
“为此,纯源教是用来在暗地里吸纳信众和支持者的,而方舟集团则是明面上的势力,慢慢侵蚀联邦内部。”
“我不太清楚他们具体的计划,但是,我唯一可以确定告诉你的是——你应该已经查到了近期流入市场的新型兴奋剂吧?”
陆辰之迟疑片刻后,问她:“你闻过它吗?你觉得……它是甜的吗?”
思考先于理智猜到了答案,季池予呼吸一窒。
可陆辰之已经说出来了。
“那是他想送给你的‘礼物’。他觉得你也会期待新世界的到来,所以把新世界的开端,做成了只有你才会闻到的甜味。”
“可惜,和我想的一样,你看起来并不开心。”
陆辰之笑了笑,视线越过季池予的肩,看向了她的身后。
“——洛希,你看,我说过的,没有女孩子会喜欢这种礼物的,不是吗?”
第166章
那就来试着阻止我吧。
【166】
季池予下意识回头。
却见“洛希”不知何时出现在了这个房间,就站在她身后不到一步的距离——不!不对!
同那对湖绿色的眼睛相视,季池予突然意识到:这不是那个被复制出来的“洛希”,而是真正的本人!
……糟了!简知白!
她下意识去看大门的方向,想寻找简知白的身影,却被身后的洛希完全挡住了视线。
但门外此刻的沉默,已经足够说明一切。
季池予深吸一口气:“所以,你是故意让那个‘洛希’离开露出破绽,好让简知白选在今天来找我?”
“简知白会向你倒戈,并不是什么让人意外的结果。他当然无法拒绝你。只不过,他比我预计中更能干一点。”
洛希抬眼看向陆辰之,平静地承认:“我没想到,他会带你找到这里来。”
陆辰之闻言,却忽然笑了笑。
笑意催动胸腔震颤,对常年被剥削压榨的身体而言,也成了一种刺激,再度诱发出不受控的剧烈咳嗽。
可他依然坚持断断续续地开口:“你之前可从来都不会犯这样的疏忽啊,洛希。”
陆辰之看着洛希,这个反叛军的首脑、实验室主人最引以为傲的“杰作”,目光却带着一股奇异的温和与耐心。
或许是因为被囚于此的漫长孤独。
又或许是因为洛希和陆吾年纪相仿,让他在日复一日的相处中,不自觉将对方当做了一个孩子看待。
或者说,在“作为人类”这件事上,洛希的确只是一个笨拙的、行走得跌跌撞撞的稚童罢了。
只是这个孩子手里还同时握着可以毁灭世界的按钮。
陆辰之勉强止住咳嗽,循循善诱般问他:“你终于找到自己的私心了吗?”
洛希看向对方。
在某个过去的一天,陆辰之曾经叹着气同他说,他还不是一个合格的“人类”。因为人类都是会有私心的。私心就是无关他人、只属于自己的愿望。
“很遗憾,我并不是主观唯心主义的支持者。”当时洛希是这么回答他的,“而且我也不需要成为人类。”
新世界的未来,属于干净纯粹的新人类。
而他只是执行父亲理想的工具,是新世界的垫脚石——那样的未来里,不需要旧时代的污秽延续,更不需要他的存在。
这是洛希从诞生开始就铭刻于心的使命。
可此时此刻,当陆辰之再一次重复这个问题时,洛希却失去了当初的从容和毫不犹豫。
洛希带季池予离开。
陆辰之目送二人离开的背影,自言自语的低喃被大门闭合的声响所掩盖。
“……可你已经变成一个普通的人类了,洛希。”
而人类有私心,就会有弱点。
所以,他才锲而不舍地花了二十年的时间,一点点软化洛希的心防,让空洞的容器有了一颗石头心。
季池予的出现,则是彻底凿开了包裹在那颗心脏外的、世上最牢固的岩层,让石头也开出花来。
今天,季池予的意外闯入、洛希的反应,更是让他确认了这一点——实验室主人曾经最骄傲的杰作,已经被他一点点动摇,不再完美无瑕、坚不可摧。
这才是陆辰之对摧毁了他人生的反叛军的复仇。
陆辰之忍不住痛快地大笑出声,却在几秒后,便化为了快要咳出内脏碎片的痛苦。
但他还不能死。
季池予还需要他,陷入了危机的国家需要他,最重要的是……还有人在等他。
至少还有一个人在期待他没有死。
陆辰之疲惫地靠着玻璃墙壁滑坐下来,闭上眼睛,默念着陆吾的名字。
接下来,就要看季池予怎么利用这个被他制造出来的弱点了。
………………
…………
……
季池予被洛希带回了她暂居的那个房间。
一路上,二人都保持着微妙的沉默。
倒是洛希先主动开口,告知了她会被发现的原因。
“简知白这次做得其实很周到。只是他没想到,在他和季迟青离开实验室以后,为了防止再出现这种失控事态,我用星际异种做原材料,制作出一种伴生的监控道具。”
“因为从某种程度算是活着的东西,它被植入人体后,可以在体内寄生,同时起到定位和监听的功能。”
“陆辰之体内也有一个。所以他才会在看到你的时候,说你真不该来见他。”
季池予却听得有些心不在焉,在想到现在都没见到人影的简知白。
事已至此,她深吸一口气,开口的第一句话却是:“别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