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变化。
夏因的手指收紧了,指节泛白。
“你还可以再睡二十七分钟。”
另一侧的驾驶座,忽然传来了余野芒的声音。
她的嗓音因为连续熬夜而有些干哑。
余野芒头也没抬,目光只锁定在前方星图上的标记,冷静地说。
“你做好准备。我们快要接近那个坐标了。”
自从他们突破星际海盗的封锁后,就开始一刻不停地,朝着季池予所说的侦查点全速前进。
夏因至少还能在计算航线的间隙里,强迫自己闭眼休息片刻。
但余野芒几乎就没有合过眼。
驾驶舱内昏暗的灯光下,她脸色有些苍白,握在操纵杆上的手却依然很稳。
夏因点头,视线也钉在了前方的星图上。
越接近,他的心跳越快,但大脑却反而越来越冷静——这是他多年来养出的本能:越是紧要关头,越要剥离情绪。
夏因面无表情,开始第无数次模拟接下来的场景:抵达侦查点后,如何表明身份,如何说服轮值的士兵相信他们,如何最有效率地联络上季迟青……
其中的每一个步骤,每一种可能出现的刁难或拖延,他都在心里反复推演、准备应对的说辞。
可没过一会儿,夏因却忽然听到余野芒的呼吸声变重。
他下意识抬起头。
却发现,他们竟然在不知不觉中,被一支舰队悄然包围了!
六艘舰艇呈战术队形散开,无声截断了他们所有的前进和迂回路线。
舰队的主炮虽未充能,但威慑的姿态不言而喻。
余野芒立刻扣紧了操纵杆,另一只手则移向武器系统的启动开关,眼神冷得像冰。
“别动!”夏因立刻按住她的手。
他死死盯住正前方那艘领航舰闪烁的灯光——那是古老的旗语,是在通讯频道无法使用时的备选方式。
“那是军部的巡逻舰。”
夏因深吸一口气:“他们在命令我们:立即停止前进,打开外部舱门,接受身份核查。”
这也意味着:他们已经进入那个侦查点的观测范围了。
余野芒依言打开了对接舱门,表情却没有因此变得轻松。
夏因也是。
他默默握紧季池予交给他的终端,如同汲取到勇气一般,强压下加速的心跳,第一个走出驾驶室。
——他必须做到。
好在,因为夏家失火的惨案,还有和陆吾90%以上匹配度的新闻,巡逻队的成员中有人一眼就认出了夏因的身份。
有了这一层认知基础,后面的协商就没那么困难了。
巡逻队的队长姑且相信了他的说辞,决定替他联络上级看看。
虽然这里仍然没有超出异常引力场的影响范围,但军部内部还有另一套独立的联络方式。
队长示意他们随队一起返回侦查驻点。
夏因终于松了口气。
——却在此时,突击舰的警报系统却突然响起,整个驾驶舱瞬间被刺目的红光淹没!
夏因还没反应过来,余野芒已经扑回了控制台前,手指在监测面板上飞速划过。
全息雷达图弹出,屏幕上,一片密密麻麻、令人头皮发麻的红色标记,正以恐怖的速度,朝着他们的方向急速逼近!
余野芒和夏因不确定这是什么,但回头时,却看到了巡逻队队长骤变的脸。
“星际异种的兽潮……星际异种怎么会集群突然出现在这里!快逃!快避开!”
夏因盯着屏幕上不断靠近的红色标记,攥着季池予终端的手,指关节捏得发白。
警报声愈发急促。
………………
…………
……
另一边。
荒星。
在得知季池予的身份后,西蒙的攻势愈发猛烈,带着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疯狂。
季池予把自己的血作为诱饵,交给各个防线小组,用来吸引蛛群,增加一种诱敌的手段。
但伤亡依然不可避免。
又一波攻势被打退。
高墙之上,已经分不清哪里是血迹,哪里是焦痕,哪里是水晶蛛腐蚀性□□烧灼出的坑洞。
残缺的肢体、碎裂的武器、以及尚未完全僵硬的蜘蛛残骸混杂在一起。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气混杂着焦糊的怪异气味。
即便是战斗力最强悍的兰斯,在连续三天的厮杀后,也难免看起来有些灰头土脸的。
但好在没受什么重伤。
季池予把人强行命令回去休息,自己却留在了这里。
她没有动。
背靠着冰冷粗糙的墙垛,她只觉得身体特别重,连抬一下手指都懒得不愿动,索性半合上眼,任由思绪乱跑。
……现在已经是第三天的晚上了,夏因他们联系上小迟了吗?援军出发了吗?
至少还要再撑一天半。她想。
理智很清醒,身体却慢吞吞地不愿意配合,季池予的注意力不再集中,视线也分散开来。
直到叶瑜带队过来清点伤员。
现在本就人手不足,能拿得起刀的,基本都被派来守城了,后勤组里全都是老人和稍微大一点的孩子。
他们沉默而迅速地穿梭在伤者之间,进行简单的止血和包扎,把重伤员小心地抬下城墙。
叶瑜一眼就看到了靠在墙边、脸色苍白的季池予。
她快步走过来,不容分说地拉起季池予的手臂检查,又仔细看了看她的脸色。
确认没有需要紧急处理的伤口后,叶瑜冷着脸,一把将她往楼梯方向推,语气又急又凶,带着不容置疑的严厉。
“站在这里吹什么冷风?都多大的人了,还不会照顾自己,真以为自己是铁打的啊?回去休息!”
“吃不下饭也要吃,睡不着觉也要闭着眼睛躺好!我等下会去检查的!”
在叶瑜这样劈头盖脸的严厉说教下,季池予竟莫名有些心虚。
她又想起了小迟。
在她的印象里,就算她生病受伤了,季迟青好像也从没这样说教过她。
但他的反应其实更过激。
因为他会默不作声地离开,直接去把导致她生病受伤的因素清扫干净。
而且不止一次。
也正是因为这个,季池予才会有点小病小伤,都习惯先试着瞒一下,瞒不过再说。
在季迟青离开首都星的时候,就更是仗着有简知白帮忙遮掩,干起活来很是猖狂。
但这次是绝对绝对瞒不过去了。
季池予:“……”
她一时间竟然不敢想小迟这次会有什么反应。
像鸵鸟把脑袋埋进沙子里逃避现实,季池予安详地放弃思考,决定到时候再随机应变。
现在先听叶瑜的话,回去吃饭睡觉才行……不然感觉她真的会挨骂。
一手扶着墙沿,季池予用理智勒令自己,慢慢地往前走。
走到墙根附近的临时伤员安置区时,她意外地对上了一双眼睛。
那是个年轻人,脸上还带着未脱的稚气,靠坐在角落里,脸色因失血而苍白。
可季池予的目光向下,落在了他残缺的手臂上。
左臂自肘部以下空荡荡的,刚刚被叶瑜包扎好的断口处还渗着暗红。
年轻人注意到她的视线,却没有躲闪,反而扯出一个轻快的笑容。
“请不要露出这样的表情。我……真奇怪,明明很害怕,但这几天,却是我被卖到矿星这几年来,最像‘人’的时候。”
因为药物有限,叶瑜没办法给所有伤员都提供止痛药剂。
他明明痛得直冒冷汗,声音也很虚弱,眼神却越发明亮。
“谢谢您……让我、让我重新找回了作为人的尊严。您是被神偏爱的代行人,神明……一定会庇护您的。我们也一定……会活下去的,对吧?”
季池予看到了他脖颈上挂着的纯源教吊坠。
在说话的时候,他眼睛里燃烧着近乎炽热的希望,那是在漫长绝望中抓住一根浮木后,倾注全部信念的光芒。
所以,季池予没有否认。
她走到他面前,半跪着蹲下来,平视对方的眼睛,声音清晰而坚定。
“当然,我们都会活下去。”
“到时候,我去帮你联系方舟集团最好的义肢团队。他们的神经接驳和仿生材料技术现在是顶尖的,保证做出来的手臂,和原装的用起来没什么两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