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池予感觉指尖又在隐隐泛起细微的疼。
深吸一口气,她挪开瞄准镜,冷静地巡视下一处节点。
岑郁就是在这时,带着一身蛛血和焦灼,狼狈地冲到她身边。
“季小姐!伤亡太大了!防线快要被撕开了!要不要……要不要这次先提前打开防护罩?至少能缓一口气!”
季池予还未回答,通讯器便响起了洛希的回答。
“防护罩的启动时间不会变更。”
洛希的声音平静而清晰,穿透了背景里接连的爆.炸声。
“现在打开,就是承认我们无法凭借现有力量守住。就算这次守住了,下一次、下下次,面对绝境时,他们首先想到的也不会是死战,而是退缩。”
岑郁忍不住反驳:“可他们都是人!已经死了太多人了!”
“正因为他们是人,不是百分之百服从指令的机器,我才需要把‘人心’这个不确定因素纳入考量。他们没有经验,所以更需要血的教训,以战代练。否则,所有计划都只是纸上谈兵。”
洛希淡淡道:“如果扛不过这一关,后面会死更多人。”
岑郁张了张嘴,脸颊肌肉因紧咬牙关而绷紧。
他明白洛希是对的。
如果他们不能自己长出獠牙,哪怕暂时躲到防护罩后面、偷到了一时半会儿的安全,最终也只会变成星际海盗餐盘上的羔羊。
叶璐说的没错,神不会出现拯救任何人,他们必须自己想办法自救。
岑郁最后什么也没说,只是重重抹了把脸,抓起脚边掉落的武器,检查了下弹药,便头也不回地重新冲向喊杀声最激烈的方向。
而远方,叶瑜指挥着队伍,以强光替他掩护开道。
那个原本阴郁又脆弱、只想追随姐姐死去的女孩,接过了姐姐的笔记,也一同接过了原本属于姐姐的理想。
叶瑜浑身狼狈,神色却坚毅,恍然间像是叶璐站在人前,替追随者指引方向。
又或许是她敲碎了自己,然后亲手把自己重新拼凑成姐姐的样子,成为了那个重要之人留在世间的唯一痕迹。
每一分每一秒都变成了漫长的折磨,所有人都在奋力活下去。
然而,现实比预想的更残酷。
东侧一段防线,因为担任核心的行动组精锐不慎重伤,被蛛群抓住机会,将防线突破了一个小缺口!
哪怕附近的人反应过来后,都立刻前仆后继地堵上去,但失去了指挥,也难以形成有效抵挡。
缺口瞬间如同堤坝的蚁穴,眼看就要引发连锁崩溃。
甚至已经有几只水晶蛛突破了防线,闯入到上城区,向被安置在墙边的伤员袭去!
“砰!砰!砰!”
季池予眼也不眨地连开数枪,枪枪直击水晶蛛的脑袋,炸开一蓬蓬荧绿色的血花。
却仍如杯水车薪,挡不住后续源源不断涌入的蛛群。
但在她开枪后,后面新涌入的蛛群,都像是没看到墙边近在咫尺的活人,径直向她所在的方向冲来!
画面眼熟到让人生出了几分亲切感,季池予忍不住低笑了一下。
“洛希。”她忽然说,“再帮我计时一次吧。”
不等洛希回答,也没有搭理卫风行在通讯器里慌张的询问,季池予突然从狙击点站了起来。
“——兰斯!”
她向离自己最近、正在替她清扫蛛群的兰斯下令。
“把我送到缺口的正前方,越低越好!”
兰斯几乎瞬间就明白了她的意图。
欢快地吹了声口哨,他连犹豫一下都没有,当即转身奔向季池予的方向。
而他被水晶蛛死死盯住的后背,则由季池予掩护。
不过几个呼吸间,兰斯便腾跃到季池予面前。
他熟练地单手抱起季池予,单手一撑,便如同炮弹般从高墙上一跃而下,坠入蛛群之中,冲向那个致命的缺口。
全力以赴的兰斯,速度比水晶蛛更快。
不再举枪,季池予咬住枪身,然后反手抽走了兰斯的匕首,在自己的手臂上划下一道!
血珠瞬间飞溅,顺着手腕往下低落,滚出一条细密的红线。
她赌:她的血液会更吸引这些星际异种。
效果立竿见影。
不仅缺口处的水晶蛛,甚至连附近正在攀爬或攻击其他防线的蛛群,都猛然一滞。
随即,蛛群嘶叫着调转方向,如同嗅到血腥的鲨鱼群,疯狂涌向兰斯和季池予!
原本因蛛群分散、难以围攻,而行动艰难的防线,压力骤然一轻。
就在此时。
“——A组,火力掩护季池予和兰斯。B组和C组趁机清扫缺口附近的蛛群。其他组平均分散防线。”
“叶瑜,强光跟随他们移动,沿路设阻。”
通讯器里,洛希的声音依然冷静而平稳,有条不紊地下达一条又一条指令。
他既是操控博弈的棋手,又是季池予的引航者,替她和兰斯在城内指引方向。
既要避开城内的人群,又要有足够多的障碍物,以便拖延时间,让其他人趁机消灭更多的水晶蛛。
在地形复杂如迷宫的上城区,季池予和兰斯,如同是在紫色潮水中逆流而行的孤舟,吸引着绝大部分“水流”改变方向。
直到卫风行提醒:“还有三十秒!防护罩就会重新启动!”
说完这句话时,卫风行忍不住松了口气。
防护罩一开,蛛群就没办法继续涌入上城区,他们可以慢慢放风筝、磨死这部分水晶蛛!
可洛希却只是静静看着监控屏幕上的季池予。
他知道,她不会选择这个方案。
因为他们的人手和武器储备,都经不起这样无意义的损耗。
因为他们的目的,不是消灭蛛群,而是撑到季迟青赶到。
所以,他知道她一定会——“学姐你们怎么往墙外去了!快回来!还有二十三秒防护罩就要打开了!你们就进不来了!”
卫风行看着监控屏幕上发生的一幕,急得站起来拍桌。
但季池予不再回答。
她盯着终端上的倒计时,一边计算距离,一边判断蛛群的速度。
——三。
兰斯抱着她,头也不回地冲出了高墙之外。
像是自投罗网的猎物,失去了同伴和高墙的庇护,深陷在无边无际的蛛群深处。
原本滞留在城内的水晶蛛,也毫不犹豫地追逐着他们离开。
——二。
最后一只水晶蛛爬下了高墙外围,汇入族群。
兰斯和季池予的前后左右,尽是密密麻麻的口器与步足,迫不及待地向他们压下!
——一。
季池予卡住这最后一秒,向高墙发射钩爪。
钩爪牢牢陷在墙沿,机关自动触发,将她和兰斯拽离地面,避开了脚下无数张开的、流淌着腐蚀性涎液的口器!
与此同时,重新启动的防护罩,也开始从墙根慢慢往上覆盖。
就在屏障即将完全闭合的那个刹那,兰斯抱着季池予,翻身越过墙围,跌回内侧的安全区域!
防护罩的最后一丝缝隙合拢,将追至墙下的汹汹蛛群彻底阻隔在外,徒劳地撞击着闪烁的屏障。
——这一轮交锋,是人类的胜利。
即便如此,墙上墙下的幸存者,一时间也只剩下剧烈的喘息和劫后余生的恍惚。
战斗并未结束,但他们活过了第二天。
不知不觉间,天际渐渐泛起鱼肚白。
当第一缕真实而温暖的晨光,刺破荒星漫长夜色的黑暗,洒在满目疮痍的高墙上时,奇迹发生了。
墙外那些狂躁不止的水晶蛛,动作明显迟缓下来。
它们发出厌烦的嘶嘶声,随着太阳升起,开始如退潮般,向着矿坑阴影和远处的岩洞撤退,躲避这它们天性厌恶的光明。
季池予立于墙沿,俯看退去的蛛群。
晨风猛烈,吹起她染了硝烟与血迹的衣摆,被割断的黑发也在金色曦光中猎猎舞起。
她背对城内,面向退却的蛛潮和广袤荒凉的大地,立于光暗交界的最前沿。
晨光将她纤细却挺直的身影拉长,仿佛她自身也在发光,驱散了最后一缕夜的阴霾与死亡的恐惧。
那一刻,在许多仰望的视线中,她不再是一个单薄的名字,更像一个……于绝望之夜后,为人间重新带来黎明的神明。
伊芙怔怔地望着那个背影,忽然想起了纯源教典籍中,那段隐晦的救世预言。
她喃喃自语:“……总有一天,‘纯粹者’会归来,清洗世界上所有的污秽和不公,创造一个平等的完美新世界。”
黑色,在他们的教义中,并非污秽,而是吞噬一切杂色、回归本质的终极纯粹,更是神明最偏爱的颜色。
伊芙的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动作:低下头颅、右手抚胸,那是纯源教的最高礼节。
而她身后的纯源教众,无论是原先的幸存者,还是后来皈依的荒星人,在短暂的愣怔后,仿佛也被无形的力量牵引,纷纷跟着向季池予的背影,深深俯首。
低低的祈祷声开始响起,汇成一片充满敬畏的声浪。
在他们眼中,季池予不再是那个来历不明、手段强硬的“季迟青的姐姐”,而是应验预言、神明赐下的“代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