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金属残片撞在淡蓝的防护罩上,激起细碎的涟漪,然后无力地滑落,如同被拍死在玻璃上的虫豸。
最后一丝侥幸,被这像是轻飘飘拍死一只蚊子似的击落,彻底碾碎。
一时间,荒星陷入了比自相残杀更深沉、更彻底的绝望深渊。
哭喊声、咒骂声、祈祷声混杂到一起,人们的崩溃却传不出防护罩之外。
他们成了囚徒,也是即将被献祭的羔羊。
………………
…………
……
待在西蒙府邸的一行人,自然也看到了那几艘富商飞艇的下场。
季池予收回目光,对岑郁和十三说:“治安官还活着吗?让他联络星际海盗,我们谈判。”
很快,鼻青脸肿、抖若筛糠的治安官被拖了进来。
在枪口和冰冷目光的逼迫下,他按照过去联络星际海盗的法子,哆哆嗦嗦地操作一个加密通讯器,尝试呼叫。
信号接通了。
随后,一个充满戏谑和懒散的声音,通过外放传了出来。
“哟,这不是我们尊贵的治安官阁下吗?怎么,地上待腻了,想提前上来喝一杯?可惜啊,我这里的下等酒,恐怕不合您的胃口。”
是西蒙。
那声音与之前在矿区带着恭敬面具时截然不同,只剩下毫不掩饰的恶意。
季池予接过加密通讯器:“西蒙先生,我是季池予。谨代表夏因和洛希首席研究员,想要和您谈谈。”
对面沉默了一瞬,随即传来一声意味不明的低笑。
“季小姐……啊,还有洛希首席。”
西蒙的声音拖长了,带着一种令人极其不舒服的、仿佛在掂量货物价值的腔调。
“真是太好了。我还正担心几位,怕你们遭到那些黑户的荒唐报复呢。看来神也在保佑你们啊。”
季池予无视他的嘲讽,声音依旧平静。
“明人不说暗话,西蒙先生不如直接开条件吧?要怎样才能放我们平安离开。夏家和方舟集团都很愿意为此支付代价。”
“条件?代价?”
西蒙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笑话,哈哈大笑起来,笑声透过通讯器,显得格外刺耳。
“季小姐,我们都是打过这么久交道的老朋友了,提钱多伤感情啊?”
他顿了顿,语气陡然变得阴冷而玩味,像是猫捉老鼠的游戏。
“不过呢,方舟集团的面子,我总还是要给几分的……不如这样吧。一艘小型飞艇。”
“我可以‘网开一面’,放一艘小型飞艇离开荒星。”
“但是嘛,具体谁能登上这艘救命的飞艇,就由你们自己来决定好了。我只等三十分钟。过时不候。”
说完,西蒙便干脆利落地挂断通讯,没有留下任何讨价还价的余地。
季池予用力捏紧手中的通讯器,抿起唇角。
短短几秒钟的时间,沉默便如同粘稠的沥青,灌满了书房,让人难以呼吸。
一艘小型飞艇。
就算把所有空间压榨到极限,塞满人,也最多承载十几二十个名额。
如果再考虑到长途航行必须的食水储备、以防万一的维生设备和武器……最理想的逃生人数,很可能被压缩到十人以下,甚至更少。
西蒙的意图昭然若揭,恶毒得令人齿冷:他不仅要杀人,还要在杀人前,欣赏一场为了争夺渺茫生机而爆发的、丑陋不堪的内斗。
他要看着这些曾经高高在上或自诩正义的人,在死亡恐惧面前互相撕咬,将最后一丝尊严和人性践踏殆尽。
“——逃!快逃啊洛希首席!”
治安官第一个反应过来,连滚爬爬地扑到洛希脚边,脸上混杂着失去控制的恐惧和谄媚。
“那帮畜生说到做到!他们真的会杀光所有人的!我、我经常带队在周围星域巡逻,最熟悉这一带的航线!有我带路,一定能安全把您送出去!我发誓会用我的命来保护您!”
洛希垂下眼睫,看着脚下涕泗横流的治安官,脸上既无厌恶,也无怜悯。
他没有理会治安官的哀求,而是抬起眼,目光平静地投向季池予,将选择权递了过去。
季池予没有立刻回答。
她沉吟道:“荒星上库存的飞艇,大部分是货运型或老旧客运型,安全性能和防御能力恐怕……”
岑郁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低下眼睛,将话咽了回去。
今晚肆虐的血.腥,已经模糊了受害者和施暴者的界限。
在这个已经充斥着罪恶的荒星上,如果真的还有无辜者,或许就是眼前这些被卷入的“外人”了。
无论如何。他想:至少他希望,能够让季池予他们活下去。
听到季池予的话,治安官却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急忙道。
“有!有好的!为了以防万一,我私下准备了一艘军用型号的轻型突击艇!有最先进的隐形涂层和反追踪模块!就是……就是……”
说到后面,治安官的声音越来越小,眼神开始游移。
他意识到自己失言了。
那艘轻型突击艇,是他拿来保命的东西,自然不会考虑太多人,满员上限也只有五个人。
……五个人!如果只有五个人的话,他还能拿到上船的名额吗?!
治安官支支吾吾地不敢再往下说。
可十三却突然开口:“我知道那个东西藏在哪里。”
治安官愕然抬头,对上十三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睛,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
“不、我、他!不是!”
治安官还欲辩解,季池予却已经点了点头:“那他就没用了。带下去,看管起来。”
“什么?!”
治安官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像是无法理解季池予的决定。
“你疯了吗!防护罩的能量是有限的!这鬼地方守不住了!那些怪物!那些海盗!留在这里只有死路一条!”
“现在通讯系统还在瘫痪!没有我领路,难道你想和这群下贱的黑户、和这些迟早要死的废物一起陪葬吗?!”
“啧。”兰斯发出一个不耐烦的音节。
下一秒,他已经踩在了治安官油腻的脸上,将他的咒骂和鼻涕眼泪一起,碾进那张昂贵的地毯里。
“你太吵了。既然你已经没用了,可以麻烦你安静一点,别再吵到我的耳朵了吗?”
治安官终于再说不出话。
他被粗暴地拖了出去,绝望的呜咽声渐渐远去。
屋内再次陷入寂静。
岑郁喉结滚动,艰难地开口:“你们走吧。趁现在……或许还来得及。这件事,本就和你们无关。防护罩应该还能再撑一段时间,我们未必没有别的机会。”
季池予却斩钉截铁地,打断了他自欺欺人的说辞。
“西蒙不会信守承诺。如果他真的顾忌洛希的身份,想卖个人情,在黑户暴动前就会想办法把他一起带走。”
“他故意抛出这个‘名额’,唯一的目的就是引发内乱,看我们自相残杀。”
“我敢打赌,任何胆敢飞出防护罩的飞艇,只要进入射程,立刻就会被他击落。”
洛希刚好在此时接过话题。
“治安官所说的轻型突击艇,已经确认了型号,是方舟集团的最新批次。理论上,它是可以瞒过星际海盗舰队的自动瞄准系统的。”
“我们可以把一艘小型飞艇派出去当诱饵,再趁机从另一边突围。成功的可能性在89%以上。”
说到这里,洛希调出一个简略的结构图投影,是他刚才根据记忆,手绘出来的示意图。
他在船舱部分做了个标记,冷静地陈述。
“但综合考量利用空间,那艘飞艇最多只能容纳两个人上去。”
——只有两个人。
在数万濒死的人群中,在内外双重绝境的包围下,只有两个人,拥有登上那艘理论上唯一可能逃出生天的飞艇的资格。
这个残酷的数字,让空气几乎凝结成冰。
谁有资格?谁能决定?这已不仅仅是生存的问题,更是对人性和抉择最赤.裸的拷问。
一片几乎要将人逼疯的死寂中,兰斯却忽然打了个清脆的响指,声音轻快得仿佛在讨论晚餐吃什么。
“——这不是很简单吗?”
他竖起两根手指,笑眯眯地,用一种理所当然的口吻说。
“兔子小姐肯定是要上去的。占掉一个名额。”
“至于另一个人嘛,既要会开这种军用飞艇,又要能在没有导航的情况下,徒手计算逃生航线……最好还得弱一点,哪怕最后食水不够用了,也打不过兔子小姐。”
说着,兰斯的目光转向洛希,笑容不变,按下了第二根手指。
“所以当然要选跑几步就开始喘的研究员啦!”
岑郁不由愣住。
他知道,兰斯是这一行人中武力值最强的Alpha,所以也一开始就做好了,由季池予和兰斯登船的心理预期。
却万万没料到,兰斯竟然想也不想地,就将自己排除选项,把洛希换上去。
……为什么?因为他觉得自己没有洛希符合那些条件吗?
只是因为这个,就甘愿让自己留在注定毁灭的荒星上吗?
甚至不仅仅只是“甘愿”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