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却反倒笑了笑。
——如果当真什么都没发现,她岂不是白来一趟?
按照余野芒所指的方向,众人果然顺利找到了主控制室。
坏消息:这里也都搬得空空如也了,没有任何能当做线索的东西。
好消息:打开大门的装置的确在这里没错。
洛希开始尝试破解。
兰斯却观察到了其他细节。
他半蹲在门口附近,手指轻轻拂过地面厚厚的积灰,视线锁定在满地的脚印上,尝试着进行追踪。
“刚才那些脚印,也到这里来了。”
一边说,兰斯一边用手指给季池予看,跟她描述那个人的行动轨迹。
“脚印到这里最乱。来回走,徘徊了很久。感觉至少在这里逗留了好几天……她在找什么?还是在等什么?”
季池予停顿片刻后,看向了叶瑜。
兰斯观察到的人类活动痕迹,最新也是十几天以前留下来的。
考虑到实验室已经搬空,也不像是会有储存食物和可饮用水的样子,如果这个人真的是叶璐,很有可能已经死了。
大概叶瑜也想到了这一点,刚刚萌芽的希望,已经完全被恐惧压倒。
她自从进入这个房间,就像被抽走了魂魄,只是呆呆靠着墙壁,望着那些幽绿的屏幕光,瘦小的身体缩成一团。
但有些事,只有叶瑜能做到。
季池予走到她面前蹲下,平视着叶瑜的眼睛,声音放得很轻。
“叶瑜,如果叶璐……如果你姐姐,她需要藏一样很重要的东西,你觉得她会藏在哪里?”
叶瑜的睫毛颤动了一下,空洞的眼神缓缓聚焦。
完全是凭本能在回应他人的指令,她看着季池予,嘴唇翕动,声音轻不可闻。
“小时候……玩侦探游戏……姐姐总是把糖果……藏在……”
她没有说完,而是挣扎着站起来,拖着虚弱的身体,开始在房间里慢慢挪动。
她的目光扫过每一个角落,每一处阴影,手指无意识地划过墙壁,仿佛在寻找某种只有姐妹之间才懂的记号。
叶瑜最终停在角落里一个不起眼的、布满灰尘的通风管道检修盖板前。
盖板四角有螺丝固定,看起来和其他检修口没什么不同。
叶瑜蹲下.身,手指沿着盖板边缘摸索,然后在右下角的位置停住。
那里的灰尘似乎被什么蹭掉过一点,露出下面金属板上一个极其细微的不规则划痕——像是用指甲或小石块,刻意留下的一个歪歪扭扭的“Y”形记号。
叶瑜的呼吸急促起来。
她下意识用指甲去挠去抠,没有成功后,才回过神来,猛地扭头看向季池予,眼神里带着祈求。
兰斯上前,用匕首的刀尖充当工具,小心地卸下了那四颗早已锈蚀的螺丝。
盖板移开,露出后面黑洞洞的管道口。
管道并不深,兰斯伸手进去摸索,很快,他的手指触碰到了一个用防水布紧紧包裹着的、硬邦邦的物体。
他小心地将它取了出来。
是一个用粗糙线绳捆扎的“厚本子”。
说是本子也不准确,事实上,那只是一叠被小心折起、边缘已经磨损起毛的纸。
纸张的质地粗糙都不一样,明显是就地取材——有些是空白记录纸的背面,有些甚至是某种包装袋的内衬。
它们被一根细细的、有些生锈的金属丝整齐地穿在一起,做成了一本简陋却无比郑重的“笔记本”。
叶瑜一把抢过那个包裹,手指颤抖着解开绳结。
最外面一层是相对干净的防水布,里面才是那些脆弱的纸张。
她小心翼翼地翻开第一页。
潦草却依然能看出原本清秀字迹的炭笔字,映入眼帘。
【我不知道谁会看到这些,如果你能看到,说明你还活着,并且来到了这个地狱的核心。我是叶璐。时间……我已经记不清了,大概是被抓进来后的第五天,或者更久?】
季池予没有打扰叶瑜,只是站在她身后,一同快速浏览纸上的内容。
笔记以一种日记的形式,断断续续地记录着令人毛骨悚然的真相。
【我当时在B-7矿道夜班,头顶的通风口突然塌了,但掉下来的不是石头,是活的东西。速度快得看不清,像巨大的、半透明的影子,带有刺鼻的甜腥味。】
【我被什么东西刺中了脖子,很麻,然后就不能动了。醒来时就在这里了。】
【醒来后,我发现被抓来的不止我一个。旁边还有几个昏迷的人,我们都被那种白色、粘稠的丝状物裹着,像……虫卵?或者茧?】
【怪物(暂且这么叫吧,但我怀疑它们可能是某一类星际异种)会定期过来,用口器刺入‘卵’里,注射些什么,然后离开。】
【被注射的人会抽搐,但不会死,似乎它是在刻意维持我们的生命体征。我怀疑它们在给食物‘保鲜’。】
【我因为曾经被人为注射了过量催.情剂,腺体受到损伤,对毒素的抗性比普通人高一点,所以提前醒了,挣脱了那些还没完全硬化的丝,逃了出来。】
【我不知道这里是哪里,但很大,像个被废弃的巨型实验室。我找到了这个主控室,门打不开,系统我也破解不了。这里没有食物,只有一些残存的、不知道能不能喝的水。】
【我想,我或许没办法逃出这里了。】
【但我不能等死。我必须弄清楚这些是什么。好在,我是生物系的学生(虽然没读完),经过观察,我认为这些怪物的外形特征,有点像星际异种手册里记录的‘水晶蛛’。】
【可它们的行为模式、甲壳色泽、甚至复眼结构都有明显差异。我怀疑,它们被人为改造过。】
【更致命的是,它们表现出明显的、超出本能的协作和逻辑判断能力。】
【文献里说水晶蛛畏火,但它们不怕。我试过用电路短路制造小火花,它们只是避开,没有恐惧。】
【不过……也许是因为长期生活在完全无光的地下?我用手电筒的强光直射它们的复眼时,它们表现出明显的厌恶,攻击会暂时停止。这是唯一可能有效的方法。】
几页详细的观测报告之后,字迹开始变得有些凌乱,显然是在仓促之下写的。
【我的测试激怒它们了。它们发现了我这个逃逸的食物。它们很聪明,正在系统性地搜索。】
【这个主控室有开门的可能,不能毁掉。笔记本也不能被它们破坏。我必须要把它们引开……我会去东边的废弃物处理区,那里结构复杂,或许能拖延时间。】
【写下这些的时候,我大概知道自己的结局了。但我不后悔这么做。】
【如果你看到了这里,请记住:这不是意外,不是天灾。这是被制造出来的怪物,在一个被刻意隐藏的实验室里。】
【外面的人,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他们可能知道,也可能不知道,但他们纵容了这一切。】
【祝愿你能幸运地逃离这里。请把这些带出去,告诉所有人,别再让无辜的人被当成食物拖进这里。】
写到这里,书写者的口吻依旧保持着一种近乎残酷的冷静和从容。
但接下来的文字,陡然变化。
落笔的痕迹开始颤抖,行文变得凌乱,有足足好几行的段落,都是反复划掉重写的。
有些地方,还留下了深色的晕染痕迹——会是泪水?还是逃亡中落下的汗珠?
【除此之外,如果有可能的话……请转告我的妹妹、叶瑜。她是矿区的劳工之一。】
这一行字写得极其缓慢,笔画重新恢复了一笔一划的工整,像是反复斟酌后,才迟疑着落笔的。
【阿瑜,虽然人死后不会变成星星,但伊芙说,在纯源教的世界中,我们在死后也拥有不灭的灵魂。】
【我之前不信仰神,因为我觉得人只有活着,一切事物才有意义。许诺的来生,不过是宗.教为了方便控制信众的思想,所编造出的一个“希望”。】
【可事实上,我也无法验证这个说法是错误的。所以现在,我愿意相信灵魂的存在。】
【也请你相信,无论发生了什么,我都会永远陪伴你。即便你可能会短暂地看不到我。但我一直都在你身边。】
“阿瑜”这个名字被反复写了几次,又重重划掉。
【别害怕,阿瑜。活下去。在这个世界上……我最私心希望你能活下去。】
写到这里的时候,字迹已经几乎难以辨认,被重重的水渍模糊。
【对不起。我最爱你。】
最后这歪歪扭扭的七个字,耗尽了书写者全部的力量和勇气。
然后,再没有然后了。
笔记到此为止。
一声极其压抑的、仿佛从灵魂最深处撕裂出来的呜咽,从叶瑜死死咬住的牙关中溢出。
她整个人蜷缩下去,紧紧抱着那叠粗糙的纸,像是抱着世间最后的温度。
肩膀剧烈地耸动,却发不出嚎啕的声音,只有濒临窒息般的抽气,和多到瞬间打湿纸面的泪水。
那不是悲伤,是整个世界在眼前崩塌的绝望和剧痛。
季池予用力抿起唇角。
任何言语在此刻都苍白无力,她伸出手,想拍拍叶瑜颤抖的肩膀,却又收了回来。
比起别人的安慰,或许叶瑜更需要一场恸哭的宣泄。
季池予沉默地别开视线。
却见洛希忽然拾起了笔记的其中一页,示意她来看。
季池予扫了眼:似乎是某张废弃的工作报告,在角落里有一颗被利剑横向贯穿、光芒断裂的星辰标志。
这是一个充满抗争与破碎感的图案,带着微妙的不详意味。
季池予不由蹙起眉:“这是什么组织的标志?”
洛希没有立刻回答她,而是用指腹摩挲着那个印记,沉默了片刻。
余光瞥了眼旁边的兰斯,洛希打开终端,调出了防窥模式的输入文档,共享给季池予。
“在官方记载里,联邦已经统一星域超过七百年,内部只有路线之争,没有分裂之战。”
“但我在进行星舰制造的研究调查时,接触过一些古老的、不对外开放的记录残章。里面提到过……联邦在三百年前,并非只有一个声音。”
“大约两百八十年前,联邦最高议会曾有两个主导派系。一个是现任的行政院,至于另一个,名字已经被从所有公开记录中抹去了。”